「哐當」
大清早,霞鳳院便傳出一記刺耳的碎裂聲。
這凶煞的響動,倒非啥罕俗惡主斥奴的把戲,不過是沐家侯府夫人見信不經打擊,身子趔踞一晃,撞上室內龕台,摔了古董瓷器罷了。
饒是紅菱離得自家夫人近,可事發突然,也只來得及將席容月那搖搖欲墜的身姿匡扶住。
「夫人可要當心啊!」穩住了主子的身形,紅菱、紅絞一臉的後怕,眼神交匯間,不由對那書信生了幾分好奇。
家族興旺、門第客卿,皆非夫人所系之事,能震得夫人儀態大失,也怕是只有小姐的婚姻大事,莫非……兩人心思一斂,一致朝退婚書上想了去。
若如此,那她們是該為小姐高興還是難過?要知道,這府上大概除了夫人,沒人會覺得小姐和那徐家次子是天作之合,可要被退婚,她家小姐本就名聲汙攪,再添這麼一大敗筆,今生尋個好人家怕是難有指望。
這頭,兩丫頭為主子命途堪憂、心思難耐,此時此刻的席容月亦如鯁在喉。
由著侍女攙扶落坐,席容月只覺身子像被抽空了一般,生氣全無,
若非外人在場,若非婢子伺候在側,為保全侯府夫人顏面,不叫人看笑話去,只怕是能當場急地掉下淚來。
門侍來報,說徐家夫人差人而至,她欣喜的以為常生病情好轉,家姐憂她心系,及不得天明,趕早兒送來喜訊,於是乎,她等不及享用早膳,便下令趕緊將人帶來。
卻不想,左等右等,等了一月,盼來的不是未來女婿大病初愈的好徵兆,竟是愈發病重的消息。
「當真是病得更重了?」瞪大了眼,席容月神色淒然的看著來人,聲音有些顫巍巍,儘管那書信寫得明明白白,一字一句皆出自家姐之手,但她仍是不想相信。
她盼著徐家下人能說出點「這只是場玩笑、戲弄」的話,但對方出口確是定論鑿鑿,「稟夫人,我家夫人平素最是疼愛二公子,怎捨得拿他身體開玩笑。」
「那……」那可如何是好,她的河兒才跟人訂下婚約,常生便莫名墜馬重傷,月餘內又病情加劇,這接二連三應接不暇的變故,任誰瞧著也怕是要往她家河兒身上潑髒水,說道些命硬、克夫的醃臢話。
此時此刻,席容月竟是有些愉悅早前家姐不急著散佈兩家子女婚訂消息的決定,心忖,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姐姐,雖這些年來少有聯繫,可處事仍是顧全她這姨侄女的名聲。
「可有請了名醫就診?」席容月覺得,既然自家姐姐都這般為她著想,她也當投桃報李才是,這個節骨眼上,旁的,她幫襯不上,金錢上卻是可以不留餘力。
那徐府差來送信的小廝也是個精明、善察言觀色的主兒,甭說事先主子早有交代,便是這會聽著沐府夫人弦外之音的救濟話,也知如何請君入甕。
「請了,及早便請了,大夫只道我家二公子傷及肺腑,需稀珍藥材反復餵食方可挽救,可憐我家老爺清貧,只怕是賣了府上宅子也鞭長莫及。」端著敲詐的心思,說著說著,竟是紅了眼,聲帶嗚咽,嘟嘟囔囔間竟把窮窘相扮演得入木三分。
這世道,看病最是費錢,窮人家生個病素來都是拖延而過,好了也就好了,沒好,便就著一死百了的心,病是富人家才生得起的。
徐家姐夫的為人席容月是知道的,靠著為官的俸祿養活一大家子人,本就捉襟見肘,再想傾盡家財救治常生,他甘心情願,那一側的幾位姨太太,公子小姐們可會答應?
哎,她家姐在府上也怕是過得艱難。
徐府下人的話,席容月不疑有他,聽他說得哀怨悲慟,不由也跟著傷感,惻隱之心大起,扭頭便吩咐道,「紅絞,快、快去帳房支五千兩銀子出來」
五千?那可是徐家尚書老爺一年的俸祿,紅絞不如紅菱心思沉穩,府上大小事宜雖能打理得通透嫺熟,但遇到瞧不順眼的人總會生起女兒家任性的小心思。
徐家二公子是個狽賴的,那品行丟臭水溝裡都不嫌分歧,卻要攤上她家小姐這門親,合著那一家子紅絞也覺得不舒坦。在她看來,她家小姐是這世上頂頂好的女子,容貌佳、智慧高、德行好,外人是眼瞎才瞧不清。
哼,什麼官門貴婦,死乞白賴討食兒的還差不多。
不是嫌棄她家小姐一身銅臭市儈味?不是主張女子無才便是德?這番火急火燎跟她家失德失儀商場周旋發家的主子要錢,算個什麼事?
想著,紅絞臉上的不情願越發深重,「夫人,五千銀兩未免……」
不待紅絞爭辯的話道完,紅菱搶先的應承下來,「夫人,帳房那邊一向是由奴婢打理,還是奴婢去比較妥當,省得紅絞去了那裡摸不著頭緒,耽擱了時辰。」
紅菱柔聲細語的道著,一邊對紅絞搖了搖頭,示意她莫要惹怒夫人,夫人中意徐常生,沐府家底又盛,如何風平浪靜時候都是捨得替他花大價錢的,更何況當下這番緊要關頭。
擾斷了她的話,紅菱免她受不必要的責罰,可紅絞卻是不領情,偏頭置氣的朝另一側看了去。
徐家的人還真要臉,派個下人過來哭哭啼啼一趟,便平白進賬五千銀兩,她家小姐風裡來雨裡去辛苦打拼的家當白便宜人了。
不多時,紅菱領了幾張分量極重的銀票回來,身後一併跟著沐府的管家。
「老奴給夫人請安」
刀眉寬面,山羊短胡,藍緞綢衫,大抵是因為常年習武的緣故,雖年近七旬,確身姿硬朗。
林向明雖精明幹練,但論起對沐府的忠心,那絕計是日月可鑒。
林向明是沐家自老侯爺沐威遠在世起便就任沐家鏢頭的三代元老,沐府的興盛榮華近一半有他的功勞,論資歷,沐府上下對他敬畏非凡,席容月人前人後也尊他一聲林叔。
席容月不善打理家務,丈夫沐秋辛還在世時,家中內務一律交由林向明協助掌管,及得丈夫去世,席容月常年閉門謝客,焚香禮佛,更是全權家府中掌權交托出去。
席容月不管賬,平日生活所需都有身邊丫鬟打理,沐喬河當家後,對母親也是極盡大方,故而,差人帳房支帳之類的事情,今兒個對席容月而言還是這十多年來頭一遭。
五千銀兩對普通人家而言,算得上巨額資金,可于沐侯府而言不過九牛一毛,林叔還一道過來過問,席容月面上有些掛不住。
「何事勞得林叔過來?」一慣的溫和雍容,掩下不悅,席容月佯裝問著。
「徐家跟我沐府結了姻親,老奴聽紅綾說徐二少爺病重,老奴也甚是擔憂,老奴早些年行走江湖與鬼谷弟子有過幾分交情,便想著也一道過來問問,看是否有需要老奴出力的地方。」
「鬼穀?」常生的病跟鬼谷有何關係,席容月有些難以理解林向明的用意。
「夫人有所不知,這鬼穀也稱醫仙穀,是當今世上岐黃甲冠天下之地,鬼谷弟子個個醫術了得,妙手回春,便是宮中那些太醫傅院也豈指不及。」
林向明如此一說,席容月聽得很是高興,心中也不免為自己那點小肚量慚愧,瞧她這心眼小的,林叔哪裡是個仗權越矩的人。
「若有這般奇人相助,那可真真好。」席容月可是日夜盼著徐常生早日好起來,這樣,她才能及早的替他們完婚,及早抱大孫子,越想越是迫切,望著林向明的神色也不禁熱切幾分,「林叔,那你趕緊同那鬼谷弟子聯繫才是。」
徐府小廝雖是個孤陋寡聞的,可鬼谷弟子的名聲也是聽人說過的,其出處和本領江湖上傳得神乎其神。
他家二公子除了傷筋動骨、不便出行需安分調養些時日外,經這月餘時間,身上大小傷痕已經好得七七八八,沐府這番若是勞師動眾請那鬼谷神醫過府診斷,屆時甭說是謊言拆穿,只怕還得擔上得罪鬼穀的風險。
小廝心裡一慌,急忙開口推拒,「夫人有心請了那鬼谷神醫替我家二公子看病,這份心思當是天大的恩賜,可我徐府卻輕易不敢應承,夫人也知,我家老爺入朝為官,雖官居要職,可處事卻不敢妄為恣意。
我家二公子的病是醫監胡大人定診,如此殊榮還是承了瑛貴妃娘娘的諭旨,一病就二醫,這可著實打了瑛貴妃的臉。」
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句句謹慎、條理明晰,一邊說道,一邊也不忘察言觀色,見席容月眉頭緊皺,一臉考慮,又寬慰托詞道,「夫人放心,我家二公子雖然傷重,但是醫監大人說了,若是藥膳調理伺候得好,不日便可痊癒」說來說去,總的是繞到病護費用上去了。
席容月一聽也是個理,便不再強求著要林向明請鬼谷弟子,只囑咐說,「倘若有個不便的,定要叫你家夫人過來找我。」
鬼谷神醫看診的事總歸是被婉拒下來,徐府小廝不由暗暗松下一口氣,想著自家夫人差他過來的目的已經達到,忙說道自己這廂出來已是許久,當趕緊回程向主子回話。
一來表示自己此番出行信件已經送到,沐夫人對二公子病況已然清楚,二來就著沐夫人大慨贈予的五千銀兩,及早解了主子當下的燃眉之急,省去擔憂。
從頭到尾,林向明只是一味看著那小廝作秀,不做他言,嘴角興起幾分譏笑,上次徐家夫人在小姐這兒吃了個大虧,這回倒是派了個精明的人來。
兩手垂握腹下,默不作聲間,林向明淡淡淡朝紅菱掃了一眼,神色是二人了然的意味深長。
徐府小廝憂心回府,一應理由席容月聽得很是認同,轉頭便示意紅菱將手中銀票遞過。
小廝見狀,諂媚喜形於色,不帶重樣不勝感激的話隨口張來,順道的伸長了手過去接。
然……卻落了個空……
「夫人,奴婢覺得,今兒個徐夫人既已派了下人過來說起二公子的病情,咱沐府當是差人過府探望,以示對二公子的看中。
就這般出錢不出面,只怕落在徐府那幾房姨太太眼裡,會嚼舌根的說弄些打發小叫花的鄙夷言辭,如此,倒是叫徐夫人難看了。」抽身捏緊手中銀票,斜睨了徐家小廝一眼,紅菱不疾不徐的道著。
林叔說,就沖自家夫人看中徐家這門姻親,今兒個這五千銀兩是必出不可,不過,為防以絕後患,諸如此類上門討要錢財事件日後屢次發生,當出面峙對,問道明白了後續醫理形式,絕了對方餓殍勒索的念頭才好。
沐府家大業大,可不能動輒便慣著,一味如此,長此以往,便成就吸血蟲了。
席容月不懂內宅爭鬥的戲碼,紅菱的話,席容月只當日常情面交際,便應下了,「那你就隨了這小哥兒一路去吧,記得多備些厚禮。」
論起重視,席容月自知她若親自登門更顯成效,不過這些年除了廟宇燒香祈福,她鮮少外出,大抵是難忍外頭風言風語,又或者性子本就孤僻,總歸是不太適應人前呼應。
道完,許是覺得餓了,便領著紅絞朝膳廳走了去。
席容月如此安排,盡在林向明、紅菱的預料之中,不然,他二人又怎可想出這般掣肘之策。
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徐府小廝目瞪口呆,眼瞧著紅菱慢條斯理一摞銀票塞進衣裡,只得表情訕訕縮回了外伸的手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