拗不過原家父子的熱情,二人當晚還是在原府住了下來。
二人分男女廂房暫住,既是男女廂房,自然是隔了兩個院子。對此,靳旋璣是翻來覆去也睡不著,皆因這一路上已習慣了她的相伴,晚上睜開眼時總能看到她恬靜的睡顏,淺淺的呼吸總是縈繞在他耳邊伴他入夢。躺在床上回想著今日的種種,靳旋璣終於放棄掙扎,踏著夜色攀過了牆頭。
女眷住的院子靠西,院裡植了一株高大的桃樹,青翠的葉子在淡淡的月色下微微發亮,小籬芭圍起的小方地裡攀出了幾朵不知名的黃色花朵,碩大美豔。
輕巧的身姿落在笑語房門前,裡面還亮著燈,靳旋璣不加思索推開了門。
意料中的笑語尚未入睡,一盞小小的油燈靜靜燃起一室光明。暗黃的燭光下,她倚窗而立,看著天邊彎月出神。
他掩了門,靜靜看了她一會,「笑語,你有心事?」
聽到身後聲響,她身形僵了一下,待認出他的聲音後並沒有轉過身來,只是疲憊的回道,「沒有。」
靳旋璣幾曾見過她這種了無生氣的樣子,她展現給他的總是她盛氣淩人自信十足的得意樣,他發現自己並不喜歡她這種飄渺的音調,那感覺讓他抓不住,似乎稍不留神她便會從指間溜走。
他走到她身邊,背著燭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她潛藏的傷心。他們的交集始於七年前,那之前的時光他被永遠的錯過了,她從不提及他亦不曾過問,而今夜,他知道她的心回到了那些他沒有參與的歲月,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失意。
晚風灌入,燭火倏然熄滅,沒有一絲預兆,黑暗讓人猝不及防。
笑語一動不動,就好像那點燭光對她而言不曾存在,靳旋璣無端想問,是不是他的相伴亦似這叢燭火只是在她不經意的時候照耀了她,卻永遠不能照入她的心湖,照亮她的人生,他亦只是她生命中不痛不癢的一個過客。
這種想法如螞蟻般蠶食著他的意志,他不願多想傾身抱住了她。
懷中人驚訝了一下然後很快釋然,繼而全身心地靠上了他的胸膛,閉上眼雙手覆上了放在她胸腹間的手,她知道這不合宜,但現在她真的很需要這個從來就能讓她安心的懷抱,一如初識時他那般笨拙毫無保留的擁抱,他一直是那抹融化了冬日的金色晨曦。
靳旋璣蹭了蹭她的秀髮,好一會兒悶聲道,「我很害怕。」
錯愕從眼中一閃而逝,她輕聲問道,「害怕什麼?」
雙臂收得緊了些,「你會離開我嗎?」
她一陣怔忡,然後有些無奈亦有些落漠,「你想太多了。」
「笑語……」靳旋璣還想說什麼,突然她轉過了身,明眸似水直看進他的靈魂,「別說話,」然後輕輕枕上他胸膛,「讓我抱一下。」
靳旋璣默默地環上她的腰,感受著她低迷的心情,沒有交談,二人沉浸在這份契合的擁抱中。夜風輕拂著窗外的桃樹,幾片落葉隨風飄散,點綴了如畫秋意。
———
一頂精緻的轎子停在原府朱漆門前,守門的下人忙迎了上去。
轎子旁站著兩名小丫環和一位老嬤嬤,那老嬤嬤衣著比一般下人講究得多,長裙馬甲便是尋常百姓家也都給比了下去。只見她彎腰掀開轎簾,小心地去扶出轎中人,溫聲道,「夫人,到了。」
一雙繡著鳥雀的粉色繡花鞋率先落下,然後一名風韻猶存的貴婦人出現在人們眼中。
青絲濃密挽成高貴的雲髻,髻上斜插了數枝金釵,露在發外的那一端鑲著栩栩如生的翠蝶,微微晃動仿佛隨時翩躚起舞,斜披真絲雲肩,身上是上等絲綢紡織的流裳,衣裙上鏽著美麗的圖案。婦人描著精緻的妝容,眉如新柳唇勝丹砂,眼波流盼,雖年過三十卻另有一番韻味。
那貴婦微微抬了下眼皮,然後保養得宜的手輕巧地搭著那老嬤嬤手背,踩著小碎步目不斜視地踏上府門臺階。
「夫人,您回來了。」一名上了年紀的下人匆忙從府中小跑出來哈腰迎接。
「嗯。」貴婦從鼻孔裡哼出一口氣算作回應,神態有些高傲想來又是一名標準的富家夫人。
那貴婦正是原義的現任夫人洛翠娥,只見她一邊往府裡走一邊問著身邊的王福,聲音不疾不徐,「聽說府裡住進了兩名客人,這是怎麼回事?」就是因為下人報信她才急忙忙提前從廟裡回來。
「回夫人,」王福盡責回道,「昨日公子去鄰城視察商鋪,回來的路上遇到劫匪,多虧一位江湖俠客相救,老爺公子為表謝意特地把他們留下來招待幾日。」
「哦?有這種事?」腳步停了一會複又邁開,她接著道,「聽說其中一位是姑娘家?」
「是的,夫人。」王福心裡嘀咕,還從來沒有見過這般水靈的姑娘,尤其那雙眼睛剔透得仿佛能把人看穿,讓人不敢直視,然而她笑起來卻又很親切,跟那位靳大俠一們惹人喜愛,原以為表小姐就夠漂亮的了,可這姑娘更是令人驚豔。
聽了個大概,洛翠娥懸著的心稍放下,還以為是來跟思英搶未來當家夫人位子的呢,看來是她多心了。
穿過九曲橋便是前院,她問道,「老爺在哪?」
「在書房。」
聞言她吩咐丫環把行李送回房中,帶著老嬤嬤朝書房走去。
原府地型遼闊,府裡各處設有涼亭,府內開鑿了巨大的人工湖,每到夏秋便藕花處處芳香襲人,勝似仙境。
剛穿過前廳,突然洛翠娥停了下來,老嬤嬤注意到她突變的臉色,體貼問道,「小姐,怎麼了?」
洛翠娥沒有吭聲,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不遠處的追憶亭,王福和那嬤嬤不明所以,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紅豔似火的裙擺隨風起舞如同天邊的火燒雲,張狂濃烈的妖冶霎時將那一池怒放的秋荷比了下去,翻飛的紅裳卻擾不動主人的靜靜佇立,那是個年輕的姑娘,她正垂眸看著亭外的荷花,優美的側臉專注而堅毅,狂野的羅裙與那出塵的婉若奇跡般相融組成一幅美麗的畫卷。
她沒有半點動作只是安靜地凝視著一個方向,然而王福卻在那一瞬間看到了一隻展翅騰飛的浴火鳳凰。
突然,那女子似有所感,慢慢轉過了身,四目交接,洛翠娥眼瞳放大身形劇震,老嬤嬤眼明手快地扶住她,「小姐。」
那女子仿佛勾起了笑又仿佛沒有,只是平靜地掃了他們一眼然後又把視線落到荷塘上。
洛翠娥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顫著聲語無倫次,「她怎麼會在這?她是誰?不會的,她已經死了,不是她,她是誰……」
「小姐,你怎麼了,別嚇我,小姐。」老嬤嬤輕搖著她肩膀,心急如焚地叫著。
可能感覺到這邊的動靜,紅衣女子輕巧地轉身很快便離開了涼亭,「你別走!」洛翠娥突然掙開老嬤嬤,追了過去,然而那女子只是回頭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便消失在長廊後。
「別走……」洛翠娥心急沒留意腳下竟踩著了裙擺眼看就要摔個趔趄。
「小姐/夫人。」老嬤嬤與王福合力拉住她,這才不至於讓她跌倒。
王福被夫人的舉動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說明那姑娘的身份,「夫人,那就是救了公子的客人。」
「客人?」洛翠娥慌亂的表情呆滯了一下,她扭過頭,「她就是那兩名客人?」
「是的,」見洛翠娥終於聽進了他們的話,王福籲了口氣,「她是靳大俠的家眷。」奇怪,她怎麼一個人出現在這裡,初見時已覺得她很美,現在這不經意的風情更是懾人心魄,只是他不免奇怪,只是一個姑娘家夫人怎麼反應這麼大呢?
那邊洛翠娥很快斂去了驚惶失措,稍整儀容沉聲道,「王福,你先下去吧。」
見王福領命離去,洛翠娥緊握著老嬤嬤的手臂,顫著唇問道,「連媽,我看錯了嗎?」
老嬤嬤——連媽扶著她到亭內坐下,安撫地拍著她的手,「小姐,你肯定是看錯了,這姑娘看來不過二十歲,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哦……洛翠娥驚魂未定地應了一聲,然後又如驚弓之鳥大駭,「二十歲?那不是——」
「不會。」連媽肯定地搖搖頭,「只是人有相似,年齡相仿而已,不可能是她。」那個人已經離開很多年了,即使是她的後人亦已經香消玉殞,再無可追。
洛翠娥閉目良久,再睜開時歎了口氣,「連媽,扶我回去休息吧。」
連媽不無擔心地看著她一臉倦意,「不去找老爺了嗎?」
「不了,明天再去吧。」她現在提不起半點心力去承受他一如既往的冷淡。
長廊盡頭,一襲紅裳靜靜地站著,看不到表情的臉隱在花枝下目送二人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