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下,東方朔?」
晚膳時分,人馬齊集客棧雅間,各自落座相互介紹後,原本勉強撐著笑臉待客的笑語突然笑容一收,面色不善地看著東方朔,頗有山雨欲來的味道。
不解她眼中為何會閃現類似恨意的東西,東方朔若無其事一笑,「正是在下,笑姑娘有禮。」
笑語銀牙咬得咯咯響,皮笑肉不笑,「有禮,相當有禮。」好啊,她還沒找他算帳,他居然就送上門來了。
東方朔笑容不減,只是心裡已經拼命翻箱倒櫃,他到底是哪年哪月坑過這個姑娘的錢而不自知?
靳旋璣莫名其妙地看著兩人奇特的表情,轉臉問道,「笑語,你不是見過東方弟弟了嗎?」
噴火的美眸移駕到他身上,當年無瓜無葛的誰會去看他長得是圓是扁!還有、明明就是這人把他們坑得這麼慘,他居然還這麼好臉色來請他吃飯招待他!他忘了是誰害他們掉下懸崖,又是誰害得她糊裡糊塗的丟了初吻——呼!不氣,這人從來就是這麼大而化之沒心沒肺的,一點都不值得為他呼吸不暢。
東方朔有趣地看著靳旋璣在她的目光下變得英雄氣短,遮遮掩掩地端起湯碗企圖擋住她的視線。
「靳哥哥。」突然笑語甜甜一笑,嚇得靳旋璣一口湯嗆在喉頭猛咳嗽,看得東方朔在心底猛翻白眼。
笑語受不了地稍坐近輕拍上他的背,並掏出繡帕去拭著他嘴角的湯跡,「你別這麼丟人現眼行嗎。」
但笑不語靜作壁上觀,玩味地看著這兩人,東方朔突然覺得這女僕並不只一個廚娘那麼簡單,至少她的心思就比靳旋璣多拐了幾個彎。
「什麼……事……」勉強順過呼吸,靳旋璣受寵若驚地看著她溫柔的笑臉,怎麼看怎麼覺得那叫笑裡藏刀。
笑語神情自若地拭去他咳出的淚,「吃過晚膳後,到我房裡來一趟。」
啊!靳旋璣瞬間當機,呆愣愣地看著她對東方朔施禮離席,直到她施然然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還張著嘴。
「回神了!」東方朔摺扇再敲。
呆滯的目光機械地移到東方朔身上,靳旋璣茫然地問,「我有沒有聽錯?」
「沒有!」「不過,你可別高興得太早哦。」看了好戲東方朔心情大快,提醒了他一句便踩著輕快的步子走回他的房間。
啊?
———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酉時剛過,月娘攀上天際,撒下一地銀光,庭院裡竹影斜投在青石板上,幾似文人筆下傳神的畫作。
晚風輕拂,牆角的芍藥毫不吝嗇地揮發著迷人的花香,月色如水清幽處處,此情此景令人心曠神怡。可惜,那道廊下的人影無心欣賞,一個逕地撓頭來回踏步。
「呆子,進來!」正進行著推門與離開動作的靳旋璣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連忙張目四望,庭中黑影處處,竹葉交錯沙聲互鳴。這一離神那聲音又不耐了,「還不進來!」啊!靳旋璣這才恍悟聲音由門內傳出,只是‘呆子’?新鮮的稱呼。聽那慍怒的音調,不知道迎接他的是她的投懷送抱還是十大酷刑,靳旋璣一顆心七上八下,勉強做好心理準備深吸一口氣,以壯士斷腕的氣勢推門而入。
沒有溫香玉軟也沒有冷刀火鉗,看著她怏怏不快地坐在桌旁,靳旋璣不知道該不該鬆口氣。
一見他進來,笑語便道,「把門關上,過來坐下。」
聽話地掩上門,靳旋璣依言坐下,眼角偷偷瞄著她,大氣也不敢喘。
這忐忑的模樣看得笑語直想笑,好在硬是忍住了。她故意沉著臉,「呆子。」
雖然想抗議這個不威風的稱諱,可現下理虧的他也不敢反駁,他小心地抬起頭,「你還在生氣?」
哼!想不生氣可難了。可這幾天看他苦哈哈地跟在她後頭賠禮道歉兼體貼服侍,早就提不起精神去板起面孔了,可若是這麼容易就放過他豈不是助紂為虐了,怎麼的也得好好磨磨他,看以後還敢不敢隨隨便便去欺負姑娘家。她要是剛烈一點的女子,早就投河自盡了,哪會還坐在這裡跟他有商有量的。
她冷著臉,「別提醒我。」
「是。」兀自哀怨了一會,他挎著肩,「那你讓我來是……」
她一聲冷哼,「東方朔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突然抬起頭,一臉興奮,「他聽說我們掉下崖了,特地來看看我們的,你說他是不是太關心我了?」「我就知道東方弟弟還是承認我這個哥哥的~」
瞧他那大大的笑容,笑語不由得去反省她是不是太小心眼了?被人害得這麼淒慘他居然沒有半點抱怨?哼!她是此仇不報非女子!
懶得去糾正他的恩仇觀,笑語一拍他後腦止住那傻笑,「停!」「附耳過來。」
嗯?靳旋璣一頭霧水地湊過耳朵,然後笑語如此這般地與他耳語一番——
「怎麼樣?明白了嗎?」
靳旋璣呆滯地半張著嘴,整個人一動不動,看樣子打擊不小。
半天沒有反應,笑語不耐地大喝一聲,「呆子!」
「……在」靳旋璣勉強強地找回焦距,顫聲應道,然而那看向她的眼神儼然看到了什麼恐怖的事物,她怎麼也跟東方弟弟一樣壞……
不善地看著他一副魂遊天外,「我剛才說的你都聽懂了嗎?」
「真……真要這樣做嗎?」沒做過壞事的正人君子良心頗為不安,驚慌地看著她的理所當然。美眸危險地眯起,「你有意見?」他沒有念頭沒有建議也就算了,連配合都不肯是想天天吃辣椒丸子嗎。
做錯事的某人最終屈服在惡勢力下,有些不安地轉著十指,「這個辦法管用嗎?」
笑語胸有成竹,笑得如燭火一般妖冶,「本姑娘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
———
旭日東昇,窗外的桃樹上排排站了四五隻黃色小鳥,吱吱喳喳的像在討論什麼國家大事。東方朔伸了伸懶腰,打了長長的一個呵欠,推開房門,溫和的陽光透過屋簷落了他一身,不知名的花香陣陣傳來,頓時神清氣爽。
他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頸,唾棄著這客棧硬梆梆的床,居然也不知道墊一層柔軟的被褥,活該生意清淡。他邊捶著肩邊向大廳走去,打算叫個早點吃吃,卻在回廊處看見那對主僕在鬼鬼祟祟的小聲說著什麼,似乎意見相左那女僕的表情有些激動,靳旋璣一個逕地溫聲解釋著什麼。昨晚也是這樣,他睡不著閒逛時也看見這兩人在燭光下不知道在嘀咕些什麼,尤其這女僕神秘兮兮的不知道在打什麼鬼主意。不過他也不在意就是了,反正中招的人不會是他。
一見他走近,那兩人馬上停下了對話,只是那女的一面不快,看向他的眼神甚至多了一絲……憎惡?他絕對是看錯了,他這樣八面玲瓏的人物怎麼可能惹人嫌呢,要嫌也該是靳旋璣不是。
「東方弟弟,你起床了。」靳旋璣招牌的笑臉熱情地向他打招呼。
眼尖地看到他身後的手拉了一下笑語的衣袖,似乎在安撫她。東方朔不動聲色,打量著他們肩上的包袱,然後有些納悶,「你們要走了?」
笑語哼了一聲,靳旋璣馬上打圓場,「是啊,我們已經退房了,就等著跟你說一聲。」
「我們昨天不是說好了去見見適意嗎?」東方朔若有所思地盯著他臉上那抹疑似心虛的神色,又看了笑語一眼,親切問道。
「這個嘛,」靳旋璣悄悄瞄了瞄笑語,略顯緊張地回話,「我答應了老爹要給林姨祝壽,先前耽擱了不少時候,如今壽誕將至,我想著還先祝壽再去戚府。」
天生就屬坑蒙拐騙的人才,他這般明顯的慌張東方老闆焉有不察之理,於是他拉了個長長的音,「哦?」
「呃……」果然靳旋璣眼神遊移,標準的心裡有鬼。
沒用!笑語默默在心底唾棄他的不打自招,嫣然一笑粉飾太平,「東方少爺,想必您也知道應天離這兒怎麼說也得有五六天的路程,再加上途中興許還有些什麼意外情況,林林總總的怎麼也得走個八&九天,」「少爺是個重情的人,又受老爺之托在先,如果折趟濟南錯過了林姨的生辰,可謂失信又失義。」「咱們先祝壽然後再到戚府探親,可謂是一舉數得,就勞煩東方少爺跟東方夫人報備一聲,少爺稍晚就到。」
東方朔微微一笑,「原來如此。」信你才怪,算了,反正受罪的是靳旋璣,這女人再難纏也不關他的事,他只等著日後看好戲得了。
「對對對。」靳旋璣猛點頭,然後從懷中抽出一個信封,「東方弟弟,我寫了封信,你轉交給適意讓她不用擔心。」
隨手接過信封放入衣襟,東方朔也樂得清閒,「行啊,我們就在濟南等你,辦完了事就去走一趟,省得讓她天天惦著。」
早晨的街道很是清靜,偶爾只有幾個行人走過,橘紅色的陽光柔和了一城的輪廓。
三人走到客棧門口,靳旋璣客氣地拱手,「東方弟弟留步,我們先走了。」
這種詭異的畫面看得東方朔嘴角直抽搐,他若是沒有心懷鬼胎他東方朔就把頭摘下來讓他當球踢。
「對了,東方弟弟。」不自在咳了聲,靳旋璣硬著頭皮對上他精明的眼神,努力字正腔圓,「此乃父親的畢生心血,你務必要護它周全。可惜我得趕赴應天長途跋涉,為了避免江湖再起風浪,就由你暫時保管一段時間,待我辦完事情再向你取回。」
這風馬牛不相及的話對應的是那一出?
突然遠處的幾抹氣息變得紊亂,東方朔驀地眼皮一跳,
儘管靳旋璣的演技漏洞百出,可總算是不辱使命。笑語相當滿意眼前人難得的驚疑,於是她意味深長朝他福身淺笑,「東方少爺,請‘保重’。」
「告辭。」見東方朔臉色漸變,靳旋璣匆匆道別牽起笑語的手施展輕功轉身就走。
身後遠遠傳來東方朔的怒吼:「靳旋璣!」緊接著又有兵器碰撞的聲音,間中夾雜著一些不明所以的話,「東方朔,把《璿門賦》交出來!」
突然覺得這清晨的陽光分外刺眼,他終於體會到靳旋璣有口難辯的痛苦了,問題是靳旋璣什麼時候腦袋瓜這麼好用——不對!想起臨別時那女人別有深意的微笑,東方朔頓悟,他堂堂天下第一黑的老闆居然栽在一個廚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