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迷陣(一)

壽宴之後再過幾日便是清明,和往年一樣,羽裳早已候在窗前等張柬之下朝,每年的這日她都會賠爺爺去給一位故人上墳。

三三兩兩的桃花被雨打風吹散,羽裳癡癡的望著窗外,模模糊糊還能憶起那位大人的音容笑貌,當日大人在世之時,眾人皆喚他閣老,其實他並非很老,至少比爺爺年輕,可他是爺爺的恩師,羽裳在很小的時候就見過那位閣老大人,那位大人很是親切和藹,抱起滿身是泥的自己,也不怕汙了新衣裳,好像還一字一字糾正過自己「叫我狄大人,不是姨大人,狄-大-人」,後來狄大人偶爾來找爺爺議事或者下棋,會帶些有趣的小玩意給她,然後爺爺就讓她在旁嬉戲玩耍。

最後見狄大人的那次,他已經病得很厲害,還是過來找爺爺下棋,可是那天他又好像沒什麼心思下棋,只是呆呆的坐著望向自己,羽裳有些害怕,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嚇得躲了起來,誰知那一次竟然是最後一面,不過幾日,爺爺告訴自己狄大人已經過世。羽裳在往後的日子裡想起狄大人的好,心中有種虧欠的感覺,所以才在第一次爺爺要去給狄大人上墳的時候提出想一起去,爺爺愣了下,居然沒有反對,從那一年起,每年的今日,成了他們爺孫兩共同的秘密。

張柬之下朝回來換過衣服,喚家人請來羽裳,,爺孫兩坐上了府中最好的馬車,只有家中一個老僕伺候,馬車緩緩向東行,駛向白馬寺附近的閣老墓園。

「大少爺,有人拿著二少爺的帖子求見。」張昭站在書房門口回稟。

「嗯,先客廳看茶,我這就過來」運楊嘴上應著,手上卻不停最後幾筆寫完奏章,才起身走向大廳,只見松柏圖前立著一修長武將高逾六尺,一身整齊光耀甲光可鑒人,單手托頭盔於掌中,武將聽見響回身一雙星目望了過來。

「毋需多禮」運楊快走幾步扶起來人,只見此人並非尋常武將五大三粗,星眉劍目十分俊朗,更為難得此人周身散發浩然正氣,運楊不覺心中多幾分好感,覺察到手下的盔甲帶著濃重的濕意,來客顯是一路趕來,甚至不及換身幹衣。運楊心知這便是二弟信中提起的人,表面卻不動聲色問道「辛苦了,還不知將軍高姓大名。」

「末將胡惟,從六品上振威校尉,末將此次回京換防,張將軍著我帶家書一封和些許特產。」胡惟到底武將出生,又生性爽直,對著運楊一五一十從實道來,運楊強忍笑意,如今神都可難覓如此耿直之人。

「一路可還順利。」運楊喝了口茶隨口問起行程。

「一路還算順利,唯有入城遇上些小事,恐誤張將軍所托,未及理會,待此處事畢末將再去料理。」胡惟直言。

「胡將軍*1千里迢迢替舍弟送家書,在下甚感激,若在神都遇上麻煩,有用得上張家之處,胡將軍儘管開口不必客氣。」運楊客套了一句。

「多謝張大人美意,不過不必。是末將剛從東門入城,看見不遠處有一片黑氣,恐有冤魂作亂,害無辜之人枉死。」胡惟謝絕了運楊的好意。

「真是有眼不識泰山,胡將軍原是修道之人?」有什麼一晃而過,快得讓運楊抓不住。

「師從三清,除魔衛道自是己任。」胡惟恭敬回道。

甚是真誠的臉,讓運楊唏噓不已,繼而猛的坐直了身子「東門何處?」

胡惟略一思索回道「約莫城東十裡白馬寺方向。」

「張昭,備馬白馬寺。」運楊起身吩咐道。

「?」胡惟疑惑不已。

「家翁和舍妹今日去給故人掃墓,就在白馬寺附近。」運楊邊往外走邊解釋。

「張大人此事非尋常途徑可解,你去也無益,不若借我一匹好馬,在末將自當盡力而為。」胡惟真誠的望向運楊。

運楊心念電轉立即有了決定,二弟一向沉穩老練此人經他極力推薦理當可靠,遂吩咐下去「將府裡最好的馬給胡將軍牽來。」

洛陽東門官道上,傾盆大雨,一人策馬狂奔,馬上之人,被一襲銀白光耀甲襯得愈發英俊挺拔。「駕」他不停策馬狂奔,馬蹄所到之處濺起一路水花。

他行至東門立馬細看了一回,循著黑氣前行,身下的坐騎極通人性,像是感應到什麼,竟有些遲疑。

張柬之和羽裳在馬車上依次坐定,看出羽裳的不自在,張柬之放輕聲音「羽裳,爺爺今日有些累歇息片刻,你自己看書吃些小食。」

羽裳聞言挪了個位置,跪坐在張柬之身後,輕輕的給爺爺捶背。

張柬之心裡歎息這麼個乖巧的孩子,不期然又想起那天運誠的話摸了摸羽裳的頭「羽裳你是好孩子,委屈你了,但是爺爺想告訴你,爺爺是為你好,不會害你。」

「爺爺我知道」羽裳柔順的點點頭,這麼多年來,捫心自問,爺爺和爹爹除了這兩年對自己禁足之外,待自己是極好的,幾乎有求必應,這樣的待遇家中幾個兄長是遙不可及的。

爺孫兩悄悄有說些體己話,全然不知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突然車身一震,張柬之和羽裳被撞得東倒西歪,馬不斷嘶鳴顯是受到極大驚嚇。

「籲,籲!」老僕福伯竭力安撫著馬急急向馬車內喊道「太爺、太爺不好了。」

老僕跟隨自己多年甚是老練,此刻卻如此驚惶,張柬之心裡一驚,將羽裳拉在身後,才開口「何事?」

老僕掀開簾子,張柬之見馬車外竟是墨黑一團,伸手不見五指。「出門不過半個時辰怎會如此?」饒是張柬之見多識廣也未見過這種陣仗。

「今日不知怎地,路上我特別困倦,想著這兩匹馬皆是識途老馬,我眯了一會,誰知睜眼便如此」老僕戰戰兢兢的解釋。

不遠處風中傳來斷斷續續嬰兒的啼哭,忽遠忽近的讓人聽不真切「爺爺你聽到了嗎?」羽裳哆哆嗦嗦的問道。

那抹漆黑不知何時也擴散進了馬車。

半響沒有回應,羽裳有些奇怪,「爺爺?爺爺!」摸向剛才張柬之的方向,而張柬之竟憑空消失在空氣裡!羽裳齒關不住打顫,近十六年的人生裡,第一次這樣天翻地覆令她忍不住尖叫起來「爺爺、福伯你們在哪?」

沒有回應,空氣裡一片死寂。

整個世界只剩她自己……

羽裳心裡亂成一鍋粥,到底該怎麼辦,是坐以待斃還是出去想想辦法,然還沒等她想出個子丑寅卯來突然背脊一陣發涼,在她身後,不知何物爬上了她的頸項,滲入血脈的陰寒氣息凍得她直哆嗦,她咬牙回頭墨黑之中一隻手掌瑩瑩泛著綠光搭上她肩頭,僅有一隻斷掌……一隻斷掌,搭在她的肩頭,斷裂處清晰可見血肉和筋絡不規則的耷拉著,像是被人生生扯斷「啊……」她用盡了最大的勇氣甩下斷掌,斷掌在飛出去的時,大拇指的繭子在羽裳手背劃過,那毛骨悚然的觸感令她恐懼不已,她甚至沒有轉身的勇氣,亦不知身後還潛伏著何物,羽裳猛地起身,不顧頭撞上馬車,跌跌撞撞的逃了出去,在那片黑暗裡橫衝直撞,如同困獸。

跑了不知多久,直到撞上了一個不明物體。

「嘶……」來人被撞了一個趔趄吃痛道。

聽到這熟悉聲音,羽裳幾乎癱在地上變成一堆爛泥「衛公子!」

來人扶起羽裳溫和發問「五小姐?出了什麼事,你怎會一個人在這裡。」

慌亂中羽裳死死拽住衛瞳的衣袖「不見了……手!手!手」憶起剛才那幕羽裳語不成調詞不達意。

「別急別急慢慢說」衛瞳無奈騰出一隻手,安慰拍撫羽裳的後背。

大口喘息半響,羽裳才冷靜些「我和爺爺出來掃墓,福伯迷路了,爺爺和福伯從馬車裡不見了,我怎麼叫都不應,然後馬車裡有一隻手……我跑了出來」羽裳儘量想清晰的表達,但想起那手仍是不住瑟瑟發抖。

衛瞳聽個大概,便認定羽裳和張相出來掃墓迷路,張相他們去尋路,留羽裳在馬車上,羽裳一個人害怕遂也跑了出來了,歎息道「我從友人家出來之時天都黑了,你家福伯還真糊塗,迷路到現在。那你現在有何打算?」

「我不知道」羽裳如實回答。

衛瞳沉默了一刻開口「我友人家離這裡很近,不若你和我去他家歇一歇,等天明我再送你回家,若是大公子他們找來,附近打聽也能找到你,五小姐意下如何?」

「那就麻煩你了,衛公子。」羽裳小聲開口,如今她是又累又餓沒有一絲力氣,這樣的夜裡她實在不敢一個人逗留在這裡。

像是感應到她的恐懼,這時不知是野獸還是怪鳥桀桀的梟叫在黑暗中響起,看不見的角落裡,不知還有多少四伏的危機。

衛瞳牽起羽裳的手「山間夜路不安全,五小姐跟好我。」

暮春的夜裡寒意很重,衛瞳的手亦冰涼,那寒意侵來,讓羽裳一顫,轉念一想自己大抵也好不到哪去,遂乖乖跟著衛瞳前行,只是在觸碰到衛瞳因長期彈琴而長出繭子的大拇指時,小心的挪了挪,避開那僵硬的觸感。

夜還正長……

*1胡惟是從六品上振威校尉,運楊套用官場的稱謂,往高一級稱呼胡惟,所以是胡將軍,非筆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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