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暗湧(二)

「宣吧」一個不大的聲音響起,不怒自威。

李隆基二人走進殿內,武則天早換了常服坐在窗前的鎏金龍塌上,正與下首坐著的二人敘話,下首左邊黃梨花高腳靠背椅上是一個淡紫宮裝美婦,梳了個流雲髻隨意插了只金步搖,衣著十分大膽,一身肌膚如若凝脂,露出胸口大片肌膚更是吹彈可破,不知聽了什麼笑話,正檀口輕啟笑得花枝亂顫,兩頰不知是胭脂還是笑意的暈染那抹粉色順著脖頸爬上兩頰,豔光四射正是姑母太平公主,而右邊一個正是李隆基前幾日才在張家酒宴才見過的武三思。

李隆基二人低首走進,端跪下叩首行禮「臣李重俊(李隆基)叩請陛下聖安。」

「起來吧,不是說過私下裡不必如此見外,賜座。」

李隆基二人謝過,繼而又向下首坐的二人見禮「拜見公主、參見武大人。」

眾多子侄之中,太平一向最喜歡李隆基,這刻見到李隆基眉開眼笑,拉李隆基在她身旁坐下,嗔道「隆兒不必多禮。最近忙什麼呢,這許多日子不去我府上,弟妹們甚是想念。」

李隆基側身坐下,對太平公主賠笑道「姑母見諒,春日乏悶,小侄受一群友人之約蹴鞠,小侄和王兄這大半月了一直在城外蹴鞠,所以有些日子未曾去府上請安,明日小侄一定去姑母府上請安。」

「不許食言啊。」太平公主笑道。

一個聲音由遠及近,未曾求見直入宮門,來人白皙豐美不正是歷任司衛少卿、控鶴監內供奉恒國公張易之「皇上,我和六弟廢寢忘食終於為你練好了這批養生丹,最是滋補你嘗嘗看。」張易之托了個錦盒過來,小太監想接過,被他避開。

武則天含笑接過錦盒「怎麼不見六郎。」

張宗昌未及答話。

「許是煉丹辛苦,休息去了」武三思笑著介面。

「是啊,陛下不會怪罪六弟吧」張易之挑眉望向武則天。

「難為你們有心,朕賞都不及,何來怪罪一說」武則天抬手示意張易之坐下。

張易之依言坐下。

武三思隨手撥弄手邊雪白的邢窯茶盞「不知臨淄郡王近日與何人去蹴鞠的?」

「不過是進京武考的學子,離月底武考還有些日子,他們為了活動筋骨弄了個蹴鞠賽,再三邀約我跟王兄,我們推脫不過,只得和他們去了。」

「臨淄郡王倒是好閒情啊,在下也想浮生偷得半日閑,可惜啊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張易之似笑非笑的望了眼李隆基。

李隆基回望一眼,並未多言。

「母皇,你瞧瞧他們這眉來眼去的,打什麼眉目官司。」太平公主見他們眉來眼去奇道。

「五郎一向滑頭,隆基你來告訴朕到底發生了什麼。」武則天讓宮女放了個軟墊在身後隨口問道。

「臣不敢」李隆基起身回話。

「隆兒這就是你不對了,母皇讓你說,你有什麼不敢,你要不說可是欺君了。」太平公主調笑一句。

李隆基不敢介面。

李重俊見此情形介面道「前日張相八十壽宴上,春官侍郎張大人因輕薄張相小孫女與張相長孫張運楊大動干戈,王弟許是今日見張大人未來擔心不過,便多看了幾眼。」

「你們好大的膽子。」武則天聞言鳳瞳掃過張易之與武三思,平平的語調卻讓人膽寒。

「臣該死」張易之冷汗立時下來,這個兩人一向與他們兄弟不睦,他早就記在心裡,平日裡也沒少在皇上面前進言,皆被皇上一筆帶過,今日裡不過隨口諷刺幾句,卻忘了那日席上李隆基也在場。

「皇上息怒,請聽臣一言,昨日之事有些誤會,昨日壽宴之上,張三公子登臺獻藝為張柬之賀壽,有個舞娘給三公子伴舞,臣看那舞娘神似當年三哥府上不知所蹤的那個舞姬,臣向二位張大人說起,六郎便代臣去查問那個舞娘,卻不知那是張柬之的小孫女,張運楊誤以為六郎有何企圖,所以才起了點衝突」

「就是當年的那個小桃紅?」武則天漫不經心的問道

「是」武三思心中大驚,時隔近二十年,不過是有過數面之緣的一個舞姬,皇上居然能立刻想起,這哪像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嫗,坊間傳聞皇帝老矣,可世人那知那老邁外表之下的清明視聽與雷霆手段。

武則天似乎看透了他想法冷哼一聲「朕是老了,但還不糊塗,若有下次……」未說完的半句,讓在場所有人不敢多言,一時之間場面十分尷尬。

太平見狀嗔道「母皇隆兒重俊難得入宮一次,你要嚇壞他們的。」

「是,公主教訓得是」武則天一向十分寵愛太平,見她不依遂斂起怒容,眾人賠笑一回,武則天又轉頭對李氏兩兄弟二人道「朕今日有些累了,就不留你們用午膳了,波斯新進貢了一些玩意,讓你們姑母帶你們去瞧瞧,有什麼合意的自己去挑,回去問你們父親好,讓他們閒時常來宮裡陪朕說說話。都散了吧。」

眾人退下不提。

待眾人退去,武則天靠回龍塌,喜憂參半。

德順見此光景,伶俐上前幾步,挽起袖子替她輕輕揉捏,武則天索性閉上眼享受著難得的片刻安寧,這些年來,他們表明上和睦,暗地裡暗流洶湧她也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時至今日,終是忍耐不住了,此事被擱上明面,清楚的昭示幾點訊息,令她不得不深思。

自武則天十四歲入宮,到如今六十七載,光這龍椅上的皇帝就換了五人。更不必提那些對著龍椅虎視眈眈的逆臣賊子,那樣的目光她看的太多,再熟悉不過,只需一眼,她就能看穿他們眼中的貪欲。

武三思就正是其中之一,那點自以為是的小聰明,他還以為他藏得多好,藏得多深,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是為一筆難書兩字的那個武。

她對武三思諸般寬容,倒愈發助長了他的氣焰,連武承嗣的死還不夠讓他警醒,武承嗣與之天淵之別,無論是心機、謀略還是手段皆強他太多,連武承嗣亦不過落個鬱鬱而終的下場,他武三思又憑什麼癡心妄想?

這江山,是武則天與高宗苦心經營半世心血方有今日,她怎麼可能輕易拱手讓人,她的兩個兒子她尚且能如此,何況是外甥?

她蒼老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絲無奈的笑,倒也不能怪武三思有這等癡念,怪只怪她的兩個兒子不成氣候,李顯如此,李旦亦然。

李顯那個廢物竟敢妄言要將這李唐數十載基業,萬千黎民的身家性命,當做討好一婦人的玩物!昏庸至此,若真將這錦繡河山交付於他,她武則天才真是千古罪人;後立李旦更加庸碌,動不動便請辭,這錦繡河山在他眼裡竟成燙手山芋,身為帝王,連守住祖宗基業的勇氣都沒有,還能指望他有何作為,不得已武則天只得登基稱帝,為此生前身後背盡駡名。

武則天幽幽地歎了口氣,只覺說不出的疲憊,這些年來殫精竭慮,步步為營,換做常人早該含飴弄孫,頤養天年。她卻沒這福氣,教養半世,兩個兒子並無長進。

她一直以為她要為這些不肖子收拾亂攤子,直至黃土埋骨。

可今日看來,也未必然,這些年的磨礪,兩個兒子始終不成氣候,兩個孫子如今卻各有千秋,李重俊一改當日的懦弱,李隆基也學會斂起鋒芒,她敢斷言,他日這二人定有一番作為,這算不算是意外之喜?

「朕已時日無多,給你們機會放手一搏,不要讓朕等太久。」武則天出神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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