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當下午金黃色的太陽還吃力的跑到半空偏西的方向,林芳鬱便吃力的站在水池旁邊,從旁邊藍色的大盆裡一件件的揀起放在裡面的衣服,鋪開到池子裡搓洗,有時候為了洗的乾淨,需要踮起腳湊近。
這個家庭雖然並不富裕,但也不貧窮,陸玲沒有買洗衣機,以前是她洗衣服,林芳鬱十歲以後就開始跟著幫忙洗,現在洗衣服幾乎是林芳鬱每天的必修課。
有熟人見到開始對此議論的時候,陸玲語氣便挑的老高:要不養女兒幹嘛呀。
不遠處的馬路上,車輛擁擠,白色的尾氣混亂的噴在一起,鳴笛聲嘈雜一片,轎車與貨車相擁,無牌照的車,警車,灑水車,等著去搶劫銀行的車,送去回收站當廢鐵賣的車,走私的車,黑社會的車,統統因為堵車而有緣聚集在這個路面上。
林芳鬱正瞅見一個戴著黑色墨鏡的神秘男人從車裡探出頭來,朝前方望瞭望,立即被一個穿著性感的女人用胳膊和嘴唇捋了進去。
林芳鬱羞澀的收回眼神,臉上有些泛紅。
當再次去看馬路的時候,車陣已經開始動起來,不一會兒,只留下白色尾氣像團霧氣遲遲不肯散去,向周圍緩慢肆流。蜿蜒而寬闊的馬路上零星的行駛著幾輛車,頓時又恢復到以前的安靜。
兩個光著膀子的老人搖著扇子從水池旁走過去,臉上都洋溢出無盡的笑容,佈滿皺紋的臉上,眼睛完全被笑容遮擋住,殘缺的牙齒全部暴露了出來。
「你兒子在美國,三年沒回家了吧?他也不來看看你,讓你一個人在家孤苦伶仃的」。
「不,不,他忙啊,上個月他從美國給我郵了7萬美元,你說我一個糟老頭,哪花的了這麼多啊。只要他一切都好就行,哈哈哈。對了,你兒子怎樣?」
「他倒是經常回來看我,還說等過了這個年,就把我接去北京」。
「哎,他們都長大了,有出息了……」。
談論聲漸行漸遠,最後完全聽不到了。
林芳鬱有一次見過陸玲和一堆婦女嗑著瓜子聚在一起,高談闊論自己的家庭。
陸玲說,我家裡幾個都沒什麼出息,我才沒指望他們呢……大兒子整天在學校裡混,花了錢讓他讀書,他就是讀不進去。
有人問她,你們家小兒子呢。
「他……還小,還不知道呢。」
另一個人說,我看你們家女兒就很不錯,又勤快,又會念書,你生她算生對人了。
陸玲遲疑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就把話題繞開了,那時候林芳鬱的心裡很不是滋味:自己連被討論一下的資格都沒有,在陸玲心裡我什麼都不是。
盆裡的髒衣服被一道道清水沖洗成原來的顏色,林芳鬱擦了擦汗,走進大廳裡,對正躺坐在沙發上看球賽的林小龍說,把衣服脫下來。
憤怒夾雜無奈的語氣。
林小龍睜睜的看了她一眼:哎呀,我看你是沒被打夠,不自在了吧。
林芳鬱一言不發,始終不瞧他一眼。
林小龍脫下染滿濃密汗臭的衣服,扔到林芳鬱臉上,順便加上一個響亮的耳光,林芳鬱仔細聆聽著在耳膜深處響徹的聲音,如蜂鳴一般刺向自己。
眼淚即使盡力去忍耐,仍然決堤了,在臉上氾濫開來,給剛才洗衣時安靜一次蒼勁的收拾。
恨,忍。
如果還手,那將是更惡劣的毒打,林小龍經常這樣對待她。
可忍得住手,卻忍不住嘴:敗類,你這樣對我會遭報應的。
林小龍走過來,當他拳腳揮過來的時候,林芳鬱本能的用手護住頭部,結果背上和腿上傳來劇痛。
林芳鬱聲嘶力竭的哭喊,見林小龍得意的躺回沙發,心裡充滿了委屈,那一刹那,她在想:活著幹嘛,這些人怎麼會是自己的親人,比五年級課本上寫的伏爾加河上縴夫命運還要淒慘。
房間裡躺著的父親猶若無視,無論哭喊聲多大,都沒爬起來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