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回到家,就看到陸玲冷冷的坐在凳子上,一聲不吭。像刀子一樣的目光隨著林芳鬱一起移動,在她的臉上來回刺。
媽,我回來了。
買個藥買這麼久,你個癡逼。飯不用做了,你看都快十一點了,下午還要帶你弟弟去報名呢。我說你怎麼這麼自私啊,你自己報了名就什麼不管了,弟弟不用讀書了。
媽,我錯了。
等等,別動。你嘴角是什麼。好哇,你把錢拿去賣零食了,還騙我說是買感冒藥,早知道就讓你咳死,活該。
父親今天沒有出門做生意,一直在房間裡睡覺,聽到陸玲的罵聲,於是翻身起床走了過來。
林芳鬱從衣兜裡掏出藥和一塊五毛錢,雙手捧著給母親看:媽,那個醫生爺爺沒要我的錢。
汗液泌出來,幾束如軟絲的頭髮被潤濕了,粘著兩鬢。有一股液滴從額頭出發,彎彎曲曲的流到嘴裡,鹹鹹的味道。
母親捏起藥盒子,看著牌子,壓低了嗓子,對走到近旁的父親說:上次小兵感冒你給他買的也是這種藥吧。
恩,二十五塊錢一包。父親微眨了幾下朦朧的雙眼,低沉的說道。
現在天下哪有這種好人哦,嘿嘿。母親的笑聲在林芳鬱聽來像是臭水溝裡漂浮的豆腐渣,噁心的想吐。
突然母親的眼睛直直的盯著林芳鬱雙手捧著的一塊五毛錢。她伸手用力推了一下林芳鬱的腦袋:買藥不用付錢,你就把錢亂花了,看你嘴角還留著噁心的東西,你這副樣子看了我就頭痛。
是在罵我嗎。不該花錢買那霜淇淋的,這些罵語就像針一樣一枚枚的往心裡刺,全部的神經都集中在那種痛上,連眼淚都流不出來。林芳鬱抹了抹嘴角一點白色奶油。
父親勸母親:她還小,算了,別整天罵她。
父親對林芳鬱擺擺手:去吧,去做飯,別站著,否則你媽又要說你了。
6.廚房雜亂無章。電鍋斜斜的倒在地上,裡面浮著早上吃剩的米粥,鍋內部的壁上零星的沾著米團,勺子連柄一起浸沒在裡面,幾棵大白菜橫七豎八的躺在煤氣灶臺上,青綠的表面泌出豆粒大的水珠。一掛泛著白色的排骨豬肉挨著白菜放著。
地上一個盛滿水的桶子裡浸著茄子、腐竹和豌豆。
林芳鬱從角落裡的小凳子上拿起打火機,擰開煤氣開關,點著了。幾道藍色的火焰竄出,轟熱到臉上,一陣熱氣吹過,冒著汗的額頭更加燥熱起來。
在煤氣上放好鍋,朝裡面放油。
母親在大廳裡的聲音:小兵,把放在茶几上的瓜子拿來。
剝瓜子的聲音開始傳過來,林芳鬱嘴裡分泌出許多唾液,味覺一陣觸動。
煤氣燃燒時發出的呼呼聲蓋住了一切的聲音。用篩子把洗好的豌豆撈起來,倒入鍋裡,水遇油突然嘶的一聲,一些小油滴四處飛濺,林芳鬱迅速躲開。
鍋裡著起了一小團火,林芳鬱急了,閃到一邊,用瓢子舀了一些水潑上去,火竄的更高,忽然手上一陣劇烈的辛辣,接著便是疼痛,一顆金黃色的小油滴在手上輕咬著痛覺神經。
啊。
林芳鬱開始哭起來。母親走了過來,倚在廚房門框上,瞪著眼睛吼:幹什麼。
待她看見鍋裡著起的火,便急忙從櫥櫃裡拿出鍋蓋蓋上。世界上如剛經過一場浩劫般的寧靜。鍋裡咕嚕的沸騰聲像一對戀人在竊竊私語,溫柔而細膩。
一道光射到自己臉上,很疼。是母親的眼神。
「你說你能做什麼,叫你做個飯,你想放火燒了這個屋子啊,你這個敗家的掃帚心。」毫不留情的話語,重重的咒駡,跟鉛球似地滾過心臟,要塌陷的恐懼感。
從窗戶裡躍進來的一束黃的發白的光,照在林芳郁的左手臂上。林芳鬱開始扭動眼球,直直的盯著光束,粉塵被照得一清二楚,原來周圍浮動著這麼多無名的小塵埃,原來他們一直都很自由,無論左右,無論上下。
這束光是來救我的嗎,是來帶我離開這裡的嗎。它誠懇的像冬天裡的松鼠一樣。電視裡演過:有一種光可以帶人飛到另一個時代,那裡所有人都可以笑。
母親推了林芳鬱一把,她禁不住往後退了幾步,後背撞在牆上,開始感到漫山遍野的痛。
眼淚浮出來,被強忍住,化成一種憤怒。空氣像是鉸鏈,拉著胸口,透不過氣來。
站在灶台前的母親,望瞭望桶裡的菜,便轉過身扯下林芳鬱身上淡紅色的圍裙,系到身上。
「還傻站著幹嘛,當木偶啊」母親白了她一眼。
「你不要總是這麼凶」林芳鬱終於按捺不住,直勾勾的盯著母親,不可侵犯的幼小心靈擋在面前。
母親一巴掌扇在她臉上,腫脹的痛聚集在左臉,耳朵裡有蜜蜂在叫。
林小兵快速跑過來,愣愣的看著母親和林芳鬱。
父親再次從房間裡走出來,拉著林芳鬱的胳膊往大廳裡走。
二話沒說,便又回房間睡覺去了。
林小兵踮起腳,伸出一隻手,在林芳鬱臉上揉擦,林芳鬱揮起手把他推開,坐到凳子上,捂著腮幫,肚子裡翻雲覆雨的恨。
手上沾油滴的地方泛著桃花似的紅。
整個身體,擠滿了疼痛。身體左側中央的那塊地方,開滿了霓虹一樣的傷口。
乾枯的頭髮有一束垂到眼角,開出叉來,直挺挺的抵著眼球,一些酸淚泛了出來,掩蓋住那些猖獗的憤怒。
姐,吃瓜子。林小兵小手捧著幾顆踮起腳從桌上揀來的瓜子,兩眼睜睜的看著林芳鬱。
林芳鬱瞄了他一眼,情緒好了很多,這個家裡有個人一直對自己很好,也是唯一一個讓自己覺得有親人味的。即使他是他媽的陸玲的兒子,即使他也是自己所妒忌的人中的一個,即使他年齡最小。
林芳鬱用手捏起一顆瓜子,輕輕的放在嘴裡,捨不得咬破,而是像含著糖似地吸吮著,任鹹鹹的味道開滿整個舌頭。然後她撇過頭去,背對著林小兵。
外面的天空真的很藍,可是竟沒有雲朵,多像自己的命運,有那麼多美好的夢想,卻找不到駐足點,或許內心比天空還空。這個時候最心痛的是,廣闊的夏日天空中竟連一隻落單的小鳥都尋覓不到,仿佛這個世界上只有自己一個人,不幸福。
神話故事說的,天上住著神仙,他們總是很快樂,可是天的下面卻是另一番模樣。
臉開始漲紅,一陣劇烈的咳嗽,將一股清涕沖了出來,中斷所有的思緒。旁邊遞過來一張餐巾紙,林芳鬱捏過來擦了擦,也許是劃傷了鼻子,紙上潤濕了一小片血跡。
如果就這樣流血,流完它,然後就可以去天國了。那裡一定是鮮花燦爛,笑容錦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