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上午的陽光從後背敷在身上,熱氣開始四處擴散,林芳鬱站在一家小商鋪前,吸了吸阻塞的鼻子,感冒使得她連忙咳嗽了幾聲,嗓子處傳來一絲隱隱的痛,仿如有人用砂紙在自己喉嚨處輕輕的磨。
「這個書包便宜點,二十我就買,不賣算了」。母親在店裡熟練的發揮著她的砍價技巧。
這個價真不能賣。二十二塊錢一分不能少。售貨員堅決不肯。
母親嘖嘖了幾聲,最後以一個勉強的笑容遞給了售貨員二十二塊錢。
稠密的人群從店鋪裡進進出出,有一團戴著紅領巾的學生圍在食品架前,挑著自己喜歡的罐子、袋子,笑咧了嘴。
霜淇淋,白色的奶油,黑色的巧克力,有一些甜味飄到了嘴裡。
「看什麼,給你買了個書包,花了我二十多塊,你還想要什麼……看你沒出息的樣子,眼珠子快掉出來了,還不快走」母親斜斜的望著自己,那雙兇惡眼睛裡的光裡仿佛藏著一隻手,在林芳鬱的臉上狠狠地扇了一下。
有東西墜落在心上,刺出了一道口子,很疼,霜淇淋的味道找不到了。
一段段蜿蜒的路,走了很久,穿過幾個盒子式的小巷,走到一條大街道上。母親在前面一搖一擺的大步走著。林芳鬱躡著小腳緊緊跟隨,有時候奔跑起來,熱氣從衣服裡竄到臉上,臉蛋像在爐子上烤,漸漸紅漲發燙。
一條甬道口,聚滿了人。
天翼中學。幾個紅色的大字在空中高高掛著。
順著人流往前走。
幾乎所有背著書包的人都由大人牽著,唯獨自己沒有。母親經常不耐煩的踮起腳朝人群首端望瞭望。但始終沒有看自己一眼。
不如趁她不注意,往回跑,走散在人群裡,讓她怎麼也找不到,她會擔心嗎。
應該不會的。林芳鬱這樣想著。
大門入口處,一張塗滿黃漆的桌子上,放著一本登記用的小冊子。桌子的正面貼著的一張紙上寫著「報名處」。桌後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林芳郁未來的班主任。
排好隊,慢慢等待。
2.「你叫什麼名字?」
終於輪到自己了。
「她叫林芳郁」母親的回答,響亮而不耐煩,在林芳鬱聽來是那麼刺耳。
老師抬起頭,仔細的望著她。一身樸素的衣服,腳下一雙紅色的牛筋拖鞋,一個小辮子像馬尾巴一樣掛在後面,來不及清洗的頭髮乾枯而發黃,一張稚嫩的臉上露出紅色的印記,汗液在她的額頭流來,在嘴角處止住。
「林芳鬱,你穿的衣服……我以為你是男孩,原來是個小姑娘,哈哈哈……」
母親輕蔑的斜視了老師一眼,嘴唇動了幾下,欲說出的話又吞回肚子裡了,眉頭緊緊皺開,像水裡的波紋。
林芳鬱填好表格,老師轉向母親:「你是林芳郁的家長吧?我們學校不能穿拖鞋,你幫她買雙新鞋嘛,新學期很多家長都會給子女買新衣服、新鞋……」
母親開始不滿:這是什麼學校,這麼多規矩,我們哪來那麼多錢,買完書包還要買鞋子……
站在一旁的另一位老師咳嗽了一聲:這位小姐,我們這是市重點中學你不是不知道吧,請您遵守我們校方的規定好嗎。
坐著的老師再次盯著林芳鬱看了幾眼。
「我姓王,你以後叫我王老師好嗎?」溫柔的語氣朝林芳鬱撲過來,心裡溫暖的味道,親切的老師,她一下子像找到真正的親人似地喊出聲:王老師。
王老師仔細的看著填好的表格,扶正眼鏡問:你畢業的這個小學是在一個很偏僻的農村裡啊,據我所知那裡教學條件忒差,課本都發不齊,你竟然能考到市重點,真是不錯的小女孩。
林芳鬱從頭頂的陽光裡看到了七種顏色,美麗的光圈。她的嘴角開始歡悅,一種欣慰從心底湧出來,這種感覺來自一個人對自己的讚美,以前沒有得到過的東西,一直那麼自卑,因為母親、父親、哥哥、弟弟從來都沒誇獎過自己,無論自己多麼努力,他們都覺得始終不夠。
哥哥,林小龍,連初中都沒考上,家裡花了幾千塊錢走關係,才讓他到一所普通中學繼續念書。
還有弟弟,林小兵,正在一所正規小學裡讀五年級。曾聽父母竊竊私語,就算他考不上初中,也要想辦法花錢買進去。
唯獨自己,命賤,沒人看得起。
狗尾巴草,好聽的名字,可是很少人這麼覺得。或許他們應該給我也起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