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漸的,我趴在了林宇凡的背上,閉上眼,感受著微微吹來的風。
然後,林宇凡開到了一段下坡路,他沒來得及刹車,只好對我急切地說了一句,抱緊了!
我笑了笑,問,林宇凡,你小子能行嗎?雖然我一直對他都是一副鄙夷的表情,但我的雙手卻不由自主地緊緊地抱住了林宇凡那突然間挺直的腰杆。
他流情的眼裡透出幾分欣喜,像一個小孩得到了心儀已久的糖果,笑道,這就對了嘛!
我轉過頭,把自己的側臉貼在林宇凡寬闊卻略微冰涼的背上,假裝看著路旁的風景,偶爾,我也會偷偷地瞄上他幾眼,然後又匆匆地轉過頭,陶醉在自己的小世界裡。我不知道為什麼此時此刻的自己會有一種心跳加速的感覺,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不可能對林宇凡這樣的男孩子產生絲毫情愫的。
風,刺啦刺啦地吹著,吹起了我的褲腳,呼啦啦地從裡面灌了進去。我坐正了自己的身子,張開雙臂,無所顧忌地讓微涼的風吹亂自己的短髮,吹皺自己的襯衫,吹走自己的頹然。
就這樣無所顧忌地經受著——風的洗禮。
林宇凡似乎對我的這個舉動感到十分驚訝,他轉過頭不可思議地望著我,笑笑說,小白,我還真沒想到,你竟然還有這樣可愛的一面。我一直以為你就只是那個凶巴巴蠻不講理的小丫頭片子呢。
我白了林宇凡一眼,心道,林宇凡他這分明就是在變相地說我平時沒點女孩子樣子嘛!不知為何,我居然會有一點點的生氣。要是換做以前,我一定會對類似林宇凡的這句話不以為然,反倒覺得,自己作為「蕾絲」中的「T」,本來就不應該太「娘」了。可是,現在,我卻變得莫名地在乎了起來。
難道說,我的性取向在變?還是說,我根本就是個正常人?再或是說,我是強悍的不怕受傷的雙向型?!
這時,林宇凡突然問了我一個我從來都沒有想過的問題,他說,小白,你有沒有想過以後要幹什麼工作?
我怔了一下,說,不知道。然後,我又反問了一句,你呢?
林宇凡寵溺地望著我,緩緩說道,小白,我想開一間酒吧,你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我仍是淡淡地說道,心想,這個林宇凡廢話還真他奶奶的多!老是明知故問地問一些無聊至極的問題。
因為我知道你很會唱歌,所以我想要開個酒吧。林宇凡頓了一會兒,接著振振有詞地說道,小白,我聽你說過,以後想要當一名酒吧歌手,但我不想你過得太累,所以,我想當酒吧的老闆,你說好嗎?
我的嘴角勾起了一個嘲弄的笑容,搶白道,林宇凡,你是在變相地施捨我嗎?我告訴你,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施捨,從來都不需要!現在是,以後也是。就算累,我也認了!
林宇凡的眼裡閃過一絲的失望,他喃喃道,小白,我知道你好強,不過,你是個女孩子,女孩子是需要照顧的。再說了,你是靠自己工作掙錢,我並沒有施捨你。說罷,林宇凡把腳踏車停了下來,語氣僵硬地說了一聲,到了!
遠遠的,我可以看見柳條飄揚在風中的那一棵棵柳樹,心裡頓時感到舒坦極了。仿佛在心中壓抑已久的沉悶就可以這樣隨著楊柳枝條的搖擺,在風中悄然逝去。
我直接跳下了車,走在林蔭小道,不禁感歎道,如果能一輩子都生活在這樣的環境,無憂無慮,那該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情。
這時,林宇凡突然對我說道,其實,可以這樣的,可以一輩子都過著那樣無憂無慮的生活,我相信,你的這個願望能夠實現的!
呵,我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我對林宇凡說道,我能坐吃山空嗎?過那樣的生活,前提是自己能夠養活自己。可是現在,我連自己都養不活,更別說去過那種我所嚮往生活了。
我的話剛說完,林宇凡便不再做聲了。可能我的話真的可以算是一針見血吧!當時,我並沒有聽見林宇凡蚊子哼哼的聲音,他說,其實……我可以……可以養活……你……
也不知道應不應該感謝上帝,讓我沒能聽見他說的這句足以讓我一輩子都感動得淚流不已的話。
但是,這一刻,我突然後悔跟林宇凡來到這個看似美麗的鬼地方了。
因為……眼前的長椅上,有兩個男女相互依偎著,那畫面好不愜意。而那兩個人,正好都是我再熟悉不過的人。一個,是我的爸爸,另一個,是我的美術老師。
呵,解決了一個「麥當娜」,又半路殺出了個美術老師!真是一浪接一浪啊!
亂,真是太亂了。亂來,真是太亂來了!
我想林宇凡一定還不知道和美術老師一起坐在前面長椅上的人是我的爸爸,他只知道,那個女人是我們漂亮而又受人歡迎的美術老師。只見林宇凡憨頭憨腦地說道,真巧啊,咱們教美術的黃老師也在這兒呢!小白,咱們要不要過去跟她打個招呼?
不用了!我咬牙切齒地說道,咱們去破壞人家的「好事」幹嘛?!說這話時,我把「好事」二字說得特別重,有誰會知道,說那兩個字的時候,我有多麼的違心有多麼的心冷。
往事,一幕一幕,在腦中,重播。
爸爸曾經和「麥當娜」歡愉的場面,又開始在我的腦海裡浮現,而「麥當娜」逐漸變成了我的美術老師,然後,美術老師又逐漸變成了另一個女人,緊接著,另一個女人又變成另一個同樣陌生的女人……
就這樣,如此如此地,迴圈下去,仿佛沒有盡頭。
我和林宇凡在原地呆呆的站了一會兒,然後,我終於開口說了一句,我們馬上離開這兒!
為什麼啊?林宇凡疑惑地問道,我們剛剛到這兒呢,不玩玩不是可惜了嗎?
我一心只想著我爸爸的濫情,心情也隨之變得浮躁了起來。我惱怒地對林宇凡說道,臭小子,你有完沒完啊?!
林宇凡明顯地怔了一下,然後像個犯了錯誤的孩子,低下頭,說,小白,對不起,我是不是說錯話了?你是不是討厭這個地方?
我的心驀地變得柔軟了下來,我淡淡地說道,沒關係了,不過,我真的很討厭很討厭這個地方!
上帝作證,這是一句違心的話。我不是討厭這個地方,只是,討厭這個地方坐著的那兩個人罷了。
於是,我補充道,我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了,所以覺得很討厭。
林宇凡溫柔地笑了笑,耐心地問,那你說說你看見什麼了啊?你不是覺得這個地方很好嗎?
不!我反駁道,我看見兩只好大好噁心的蜘蛛,我討厭蜘蛛!所以,我也就討厭這個地方!就算這個地方看起來再怎麼漂亮卻也仍然掩藏不了那些討厭的蜘蛛!
蜘蛛……林宇凡朝周圍望瞭望,傻乎乎的問道,蜘蛛……在哪兒呢……
到處都有蜘蛛!我惡狠狠地說道。被我這麼一沖,林宇凡開始保持沉默了。
我望著林宇凡那張乾淨明朗的臉,見他不說話,便緩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對他意味深長地說道,林宇凡,你這個傻小子或許永遠都不會明白蜘蛛有多麼的噁心,有多麼的討厭!那些蜘蛛啊,它們到哪兒都能結網!
我故意把後面兩個字說得特別重,不過,像林宇凡這樣的傻小子可能不會明白我話裡的意思吧。這樣最好,他越是聽不懂,所以我越是可以說得無所顧忌。
有時候,一個人的單純往往會被當作他人拿來消遣的玩物。無形之中,我已經一次次地利用了林宇凡的單純。單純得如同一張白紙的他,似乎只會跟效仿名牌一樣,跟著主流走,所以毫無城府的他,就連被我利用時也是笑著的。
殊不知,有時候我看見他臉上那種屬於單純大男孩的笑容時,心裡總會泛起一陣陣酸楚。我只能說,林宇凡是一個好男孩,好到不適合這個渾濁的世界,不適合老於世故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