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刻意去隱瞞一件事,並不是居心叵測。
有時候,精心編造一個謊言,並不是別有用心。
隱瞞,是因為無奈;謊言,是為了減少傷痛。
自從我的爸爸和對面的麥當娜發生了那樣不齒的事情,我能做的,便只有隱忍。
隱忍。隱忍。一再的隱忍。
直到,忍無可忍。
我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拉開窗簾,那一幕幕,不知道是多麼多麼的熟悉。也不知道眼前的這次是第幾次了,我想,我爸爸和麥當娜翻雲覆雨的次數,或許已經不能用一個個位數來形容了。
人的忍耐限度,從負無窮到正無窮,說小無限小,說大無限大,揣之不明,悟之不透,因人而異。但是,月盈則虧,水溢則漫。事物的本質,往往都是物極必反的。
我不管我的爸爸是不是已經和麥當娜達到了極限,或許,男女之間的那檔子事兒,永遠都是欲求不滿、沒有個限度的吧。別的我不想多說,總之,我想我的忍耐已經達到了最大的極限。
媽媽在廚房裡忙得叮噹作響,鍋碗瓢盆的聲音,組合而成了一首歡快的奏鳴曲。然而,這歡快的奏鳴曲,發出的這歡快的聲音,卻驅不散我心中憂傷的雲翳。是的,媽媽快樂的假像,無法與我內心的愁緒發生一絲一毫的共鳴。
她的腰間圍著沾滿了油漬的圍裙,手裡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綠豆湯,放在我的面前,慈祥和藹的臉上露出天使般迷人而又溫柔的笑容。她說,小白,高中緊張了吧,得多注意身體,可別像你爸爸那樣,拼了命地工作,現在啊,他的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了,真是讓人擔心。
說完,媽媽便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我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一個嘲弄的笑容,心道,我看他那身體多半就是被那麥當娜那一代「風騷」女子搞得腎虛了吧。
想到這裡,我不由得為我的母親感到十分的痛心,也就是在這時,我突然覺得,這件事情不能再繼續隱瞞下去了,我必須告訴媽媽,我不能讓她毫無所知地在爸爸的生活之中扮演著一個傻瓜的角色。
換作我,我也不希望活在別人的謊言之中,不管那些謊言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我只想求一個真實的答案,即使會受傷,會痛,甚至是,痛到變得麻木。
媽媽坐在我的對面,她的眉梢,唇角,似乎又增添了幾分蒼老。突然間,我又不忍告訴她那個透明而又殘酷的事實。畢竟,她的青春,已經在無形無盡的付出之中,十分不華麗地對著她揮了揮告別的手。
是啊,青春,揮一揮手,帶不走媽媽的一絲蒼老。
媽媽她那青春的煞筆尚且還未明確地題破,我又何必在她流逝的青春之中抹下一塊陰影呢?不,或許不能這樣說,因為我覺得,那塊陰影,不是我給的,而是我的爸爸給的。
他的背影,給了我一塊永遠都抹不去的陰影;他的背叛,也勢必會帶給媽媽一塊同樣抹不去的陰影。
我時常在想,他既然敢做,又為何不敢當呢?
於是,我心疼地望著媽媽,試探地問道,媽,你覺得爸爸這些天以來真的是沉溺在工作之中無法自拔嗎?
女人都是靠直覺生存的動物,或許媽媽已經聽出了我話中帶著的那點意思,只是,她不敢確定罷了。她皺了皺眉頭,嗔怪地對我說道,小白,你也知道,你爸爸一直都是個工作狂,為了咱們的這個家都辛苦成這種樣子了,你可不能這樣懷疑他啊!
我笑了笑,是嗎?
看來,不把話說明白,媽媽是不會相信我的。於是,我接著說道,爸爸這幾天根本就不是在工作,他啊,是日理萬「雞」!麥當娜就是其中的一個!
我的話音剛落,一個響亮地耳光便華麗麗地落在了我的臉上,媽媽怒道,小白,我不許你這樣說你爸爸!你爸爸不是那樣的人!你爸爸最恨那種人了,我和他夫妻這麼多年,還會不瞭解他嗎?!
這一巴掌,說真的,一點都不疼。媽媽的那些話,我也壓根沒放在心上。因為我知道那是媽媽在自己安慰著自己。可我卻覺得特別的委屈,我想,這一巴掌應該是爸爸該挨的,憑什麼是我,憑什麼?
於是,我一把拎起了那個米黃色的LV包,頭也不回地跑出了家門。可是,就在我跨出家門的那一刻,我便感到後悔極了。
我的媽媽,此刻一定十分的失落吧。丈夫背棄了自己,女兒離開了自己。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她孤孤單單的一個人,活脫脫的一個傻瓜,唯獨被蒙在鼓裡的傻瓜。呵,這個世界,我想是沒有任何人願意去當傻瓜的。
是的,我後悔了,後悔把我的媽媽就這麼丟在家裡。她一個人,該會多麼的寂寞啊!可是,我的腳步卻停不下來,就像一個機器一般。現在的我,只知道撒丫子朝前跑,不在乎我的終點會停在哪裡,不在乎周圍的人會拿怎樣異樣的眼光看我,也不在乎現在的我究竟身處何處,是不是已經迷了路……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停下了自己的腳步。周圍,沉重的廢棄舊金屬,混合著水泥的味道,給我一種熟悉的陌生感。這裡陌生的一切,與我的生活,是多麼的相似。迷茫的心,何時才能得到救贖,我真的不知道。
很久沒有哭了,這個地方,是那麼的冷清,這樣的氣氛,我想應該很適合哭泣吧。想著,我便靠在牆角,低著頭抱著膝蓋,無法遏制地哭了出來,哭出了這麼多天以來的心酸,哭出了這麼多天以來的心碎。
我不希望任何人來攪擾我,就一直這樣靜靜地,該多好。可是,所有的所有,卻總是事與願違。這時,一雙Adidas的球鞋出現在我的視野裡面,我確定那雙Adidas的球鞋是假的,雖然它的做工已經可以與正品相媲美,但是其他細小的瑕疵和差別總是逃不出我那雙火眼金晶。
是的,逃不出我眼睛的東西,太多,太多。就像是麥當娜和爸爸的溫存,同樣沒能逃出我的眼睛。看來,擁有一雙這樣的眼睛,其實也並不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可是,要說這是我的悲哀,也談不上。
後來,是那個穿著假Adidas球鞋的陌生男孩把我送回了家,他把我送到我家門口的時候,說,你是女生,不要到處亂跑,很危險的,知道嗎?
我冷冷地望著他,並不覺得感激,反倒搶白道,你管這麼多幹嘛,真當自己家是開警察局的啊?我可沒說讓你送我,是你自己非要送的。
男孩皺著眉頭望著我,一臉「你沒救了」的表情。最後,我們什麼都沒有再說,便各自回家了,各找各媽了。我不知道他的姓,亦不知道他的名,我也沒有來得及向他說一聲謝謝。
回到家,終於見到了日理萬「雞」、忙得不可開交的爸爸了。他的樣子除了有點虛弱之外,沒有絲毫的改變。
然而,我們的生活,卻回不去往日那樣了。
我的爸爸,或許已經不再容忍,不再遷就,不再呵護我的媽媽了。
是的,就是這麼簡單。簡單得不足一提。或許,我的爸爸,已經不再愛我的媽媽了。都說老婆像是品茶,情人像是品紅酒,如今,我的爸爸迷戀上了紅酒,忘卻了曾經的濃茶,如今的淡茶。
因為感情淡了,所以茶也跟著淡了。
雖然,我的媽媽只像把我說的話當作一陣風,但,不可否認的,是爸爸越軌的事實。
還記得我上次提過的那份「侮辱老師」的檢討吧,從來不動筆墨的我竟然在這一個多星期左右寫完了足足兩萬字。後來,也是由我自己去學校交給老師的。突然間,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我是一個沒有爸爸的孩子。
班主任接過我的檢討說,艾小白,你的父親怎麼沒來?
他來不來有關係嗎?我不屑地望了他一眼,說道,「侮辱老師」的人是我,又不是他,再說了,你要我寫兩萬字,我也寫了,現在你可以對我解除處分了嗎?
班主任鄙夷地望了我一眼,做出一副懷疑的表情,問,這份檢討,真是你寫的?
撒謊的死爸!我惡狠狠地說道,你愛信不信吧!
說完,我便直接沖進了教室,給了我朝思暮想的溫馨一個大大的擁抱。如今,能給我溫暖的,似乎也只有她了。我真的,真的,只有溫馨了。如果連她也離我而去,我想,我活在這個世界上,也就太他媽失敗了!我他媽還不如去死個痛快!
溫馨似乎也挺想我的,才一個多星期不見面,她對我又是親又是抱的,弄得我都快有點不好意思了。當時,我也沒有多想什麼,我倒覺得她的這種熱情是理所當然的。
回到家時,遠遠就能聽見爸媽的爭吵聲,從他們爭吵的話語中,我也大致聽出了個所以然來。簡單地說,就是我爸爸和麥當娜在一起經常被我看到的那種春色場面,也讓我媽「無意中」看見了。
我不知道怎麼的,突然也不覺得這些事能讓我心痛了。反之,我倒希望他們盡情地吵,吵到你死我活,吵到離婚!不就是離婚嗎?很簡單的事情,為什麼就這樣拖泥帶水呢?
爭吵過後,緊接著,我便在門外聽見了裡面一陣摔碎東西的聲音。我記得溫馨給我送了一個玻璃的水晶球,我就把它放在客廳裡面,我擔心著爸媽吵架砸掉的東西會不會就是那個漂亮的水晶球。
於是,我想也沒想,就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房間裡,亂成一片。
媽媽頭髮零亂地癱坐在地上嚶嚶哭泣。而我的爸爸,則是背對著她,沉默地掏出zippo的打火機和大中華的煙,點燃了一根叫做「自食其果」的煙。
我沒有去扶起媽媽,也沒有去質問爸爸,我只是一片片的拾起那些玻璃的水晶球碎片,任憑眼淚,一滴一滴,奪眶而出。
這時,媽媽突然猛的站了起來,從爸爸的背後抱住了他,一邊哭泣一邊乞求著,老公,別離開我,我錯了,別離開我好嗎……
你鬧夠了沒有!爸爸一把推開她,你到底想怎麼樣?不是想離婚嗎?!那就離啊!
這一推不要緊,要緊的是,我的媽媽被重重地推在我的身上,我捧著那些碎片,一個重心不穩,和那些碎片一起,吃疼地摔在地上。
那些碎片,就躺在我的左臉下面,深深地刺痛著我的臉。我躺在地上幸災樂禍地想著,我那張臉,現在一定是血肉模糊了吧!這一次,又是拜我的爸爸所賜。
我那偉大的爸爸啊!你給我的東西,就這麼的多,可是我畢竟還是一個孩子,你為什麼就那麼肯定我就能夠去承受生命之重呢?你以為我承受得起嗎?
鮮血,在我的左臉,連成了無數條錯亂的線,就和爸爸那段不齒的戀情一樣錯亂。
……
我被送進了醫院,年輕的醫生給我包紮了一下傷口,說,沒什麼大礙,不過,可能會留下疤痕。
不行!爸爸心急如焚地說道,絕對不能留疤,她可是個女孩啊!醫生,你想想辦法!
醫生眼神複雜地望了我爸爸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語重心長地說道,你既然這麼關心你女兒,就把家庭關係搞好一點吧!
爸爸慚愧地低下了頭,生平第一次看見,性格桀驁的父親向別人低頭。我不知道該為此感到慶倖,還是該為此感到悲哀。
因為我的左臉被毀在爸媽的家庭戰爭當中了,所以他們也不再爭吵了,後來,我們家逐漸恢復了正常人的生活,一如當初。而他們做這一切,仿佛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我詫異地想著,呵,什麼時候,我的面子也變得這麼大了?
但是,醫生的話,意味著,我左臉的疤,永遠都會存在,也就是說,我爸媽帶給我的傷痛,永遠都在。
站在鏡子面前,望著鏡中殘缺的自己,又摸了摸那道抹不去的疤痕,有點格手,有點痛。再想想曾經那個相貌完美的自己,我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過往,美好,抑或是不美好。但終究,永遠都回不去了。
後來,我乾脆以毒攻毒,在自己的臉上留下了一個刺青。那個刺青是,怒放的曼珠沙華。
溫馨剛開始的時候可能還沒看習慣,總說那個刺青是多餘的。不過,後來她總是會像欣賞藝術品一樣地撫摸著我臉上的刺青,對我說,小白,你真好看。
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