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676/coverbig.jpg?v=ead0e4f8dad82446e1d020a6ad935964)
突如其來的激烈槍聲,驚心動魄的呼喊,眼看機要秘書唐庾廬倒在血泊裡,宋子文嚇得呆若木雞癱軟在地。幸虧他的衛士心明眼亮機警過人,飛身撲在他身上低聲叮囑:「部長,千萬別出聲!乾脆將錯就錯,離開兇險再說!」
宋子文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滿肚子的經濟學知識一點也派不上用場,渾身哆嗦著上牙磕打下牙,只得聽從衛士擺佈。也虧他的衛士長鎮定,緊張中認出了沈醉是戴笠的得力手下,閃過去將吉普車搶在手裡,也顧不上躺在地上的唐庾廬,把宋子文按在車廂裡,加大了油門疾馳而去。
沈醉心機縝密過目不忘,慌亂中認出被帶上吉普車的才是真正的宋部長,立刻將計就計叫過另一輛吉普車,放進死去了的唐庾廬:「快!把宋部長送到醫院搶救!」
槍聲炸破黎明前的寂靜,也炸破了下車旅客和迎接親友的膽子,一個個驚慌失措哭喊連天,整個火車站陷入了混亂。警察廳的特警風馳電掣趕到,和沈醉的特務凶神惡煞一起朝天開槍,嚴密把守出口恫嚇搜查,更加重了原有的混亂。
華克之當機立斷下令撤退:「‘舅舅’走了,我們走!」手下門徒會意,紛紛奔向後門。他們的舉動,立刻被精明的特務察覺,朝著他們開槍,有的還大叫:「抓活的!」
就在這緊張的時刻,飛出幾顆煙幕彈,無論後門前門,同時被濃密的煙霧籠罩。沈醉立刻意識到刺客要逃走,正要呼喊,只覺得幾乎窒息差點暈過去,聽到響起一片猛烈的咳嗽。當煙霧消散再進行搜查,除了旅客怨聲載道,根本找不到半點蹤影,只得悻悻回去彙報。
戴笠得知刺客竟然全身而退,氣得暴跳如雷:「刺客的影子都沒看到,真正一群飯桶!幸虧刺客錯認了宋部長,不然你們的腦袋統統擺家!我敢肯定,這事明天就會見報,校長得知了必然震怒。立刻給我查清楚,我拼著挨一頓臭罵,才能在校長面前交差。」
沈醉明白,出了這大的事故,臭罵算是最輕的了,立刻挺身領命:「老闆,卑職一定竭盡全力破案,將兇手緝拿歸案!晚上,卑職親自去會館找金石心。」
「我早就告誡你,離開金石心,我們就是聾子瞎子,現在應驗了吧!」戴笠發洩過了,心裡也舒暢多了,指示他們嚴密注視王亞樵,當晚就回南京覆命去了。
戴笠判斷得不錯,他前腳剛走,上海的小報當晚就出了號外,標題正是《李代桃僵 宋子文車站免大難》,一個記者居然還妙筆生花:「宋部長留學美國,深受民主平等思想薰陶,處處身體力行,此次大難不死,實乃力行平等所致,可見平等思想堪稱救命良藥。」
南京的蔣介石還沒見到號外,王亞樵反而先見到了,整個同鄉會館產生了強烈的震撼。最震驚的還是從南京趕回來的鄭抱真,對著桌子上的號外「叭」地一掌:「什麼平等思想堪稱救命良藥,狗屁!這次行動天衣無縫,居然讓宋子文李代桃僵,肯定是內奸作怪!」
一石激起千層浪,鄭抱真的觀點引起了強烈的反響,響起一片鋤殺內奸的呼聲。王亞樵自然明白他們的意思,苦笑著對華克之說:「克之,此次行動,我讓你全權指揮,嚴密監視每一個懷疑對象,連我都沒有出門半步,你們發現誰最可能是內奸呢?」
「此事的確蹊蹺,我也一時難以判斷。」華克之頭腦冷靜,早已將所有疑點一一梳理,尤其對金石心的一舉一動沒有絲毫疏忽,可除了發現她鼻子上意外被蜈蚣咬傷,卻根本沒有機會出門,只得實事求是地回答,「也許,是戴笠吸取教訓加強了防範,注意到了我們的骨幹全部外出,得知宋子文回上海的消息,指示沈醉重點保護。看來,我們得加強警惕。」
金石心得知宋子文安然無恙,華克之居然沒有看出自己的任何破綻,一顆緊張的心跳得平靜了,輕鬆地笑著說:「我看,還是克之兄弟說得對,戴笠並非平庸之輩,以後要加強警惕!眼下我們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抓緊營救立奎,千萬別再出任何紕漏了!」
「嗯,戴笠向來心思周密,死心塌地效忠蔣介石,手下特務遍布全國,確實不可小覷!」王亞樵心裡一動,驀然想起戴笠登門拜訪臨別時「各為其主」的斬釘截鐵,心裡格外沉重。「石心說的也很有道理,鋤殺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還是全力以赴營救立奎要緊!」
這麼一說,誰也提不出異議,餘婉君向金石心投過感激的眼光。金石心欣喜異常,順勢表白說:「這是會館的機密,我還是迴避的好。九哥,我好久沒有到大世界去了,明天你有功夫陪我去嗎?」
王亞樵含糊答應「明天再說吧」,可第二天起來,營救餘立奎的方案遲遲定不下,金石心又邀請餘婉君陪同自己,偏偏餘婉君一心撲在營救餘立奎的事情上,全然沒心思逛街。見此情景,金石心高高地撅起嘴:「悶死我了!你們都不願陪我,乾脆我一個人去!」
金石心走出會館召來一輛黃包車,戴上寬邊遮陽帽再添上一副大墨鏡,大世界的紅男綠女居然沒誰認出這個紅極一時的交際花來,這讓她說不出的愜意。出得門來,她挑選了一個年紀大的車伕,吩咐悠著點走以便看看景緻,最終在公園下了車,走向一張空椅坐了。
沈醉一副文質彬彬的大學生模樣,悠閒地坐到旁邊,看看四下無人,嚴厲地低聲說:「你一連半個多月沒來接頭,知道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嗎?宋部長險些遇刺,老闆對你的工作很不滿意!說說,究竟是什麼原因?是不是被王亞樵迷惑,動搖了?」
「沈科長,你冤枉我啦!」金石心深知「動搖」的下場,委屈地抽泣起來,「我原來就向你反映過,孫鳳鳴他們對我產生懷疑,向你請求轉移,可你偏偏不管我的死活。你不知道,孫鳳鳴他們對我暗中盯梢,還拍下了我跟你接頭的照片,將我騙到外灘企圖滅口。要不是王亞樵及時趕來,我早就葬身大海了!」
沈醉聽得不寒而慄,慶幸自己沒有冒險走進會館去接頭,趕緊盤問說:「這麼說,王亞樵已經知道了你的身份,你是怎麼應對的?」
金石心驀然想起王亞樵當著孫鳳鳴說是派自己跟沈醉周旋,用來套取戴笠情報的,自知萬萬不能說出來引起戴笠的疑忌,這話到了嘴邊又靈機一動:「我極力辯白,咬定照片是偽造的。王亞樵半信半疑,把照片撕碎了,還讓我整理文件,卻看得出暗地裡提防。至於他們後來密謀行刺宋部長,我趴在屋頂上聽不清楚,還被蜈蚣咬了鼻子,差點真的暴露了。情報不明,王亞樵暗中對我晝夜監視,你又不來接頭,我身陷險境成了沒娘的孩子,你還……懷疑我……動搖……我堅決要求調動崗位!」
說到傷心處,金石心真個淚如雨下全身抽搐。沈醉心裡迅速轉了幾十個圈子,忽然開顏一笑:「好啦好啦,別這麼難過了!宋部長遇刺,校長震怒,老闆挨了校長訓斥,我受了老闆訓斥,能不對你敲打敲打嗎?你是老闆精心調教用來專門對付王亞樵的,好不容易才打入了同鄉會迷住了王亞樵,應該懂得臥薪嚐膽忍辱負重,更要珍惜這難得的立功機會,不要受了一點點委屈就鬧著要撂擔子!如果調動了你的崗位,萬一他們再行刺校長,我們就成了黨國的罪人,萬死莫贖了!你想想,現在的一點委屈算什麼?」
「我……」金石心停止了哭泣。沈醉趁機給她灌上一碗米湯:「訓斥歸訓斥,組織對你還是寄予厚望的。就拿這次來說吧,老闆正是因為得不到你的消息,便準確判斷你受到嚴密監視,他們必定有重大行動,便火速聯繫南京侍從室,得知了宋部長回上海的情報,讓我帶人及時把宋部長解救出來,老闆說,還要給你請功呢!」
「真的?」一聽這麼說,金石心臉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沈醉注意到有人走近了,低聲叮囑她注意同鄉會骨幹所有行動,規定了遞交情報的辦法,便假意大聲說:「哎呀!我還要去聽張教授講《楚辭》呢!」頭也不回走了。
戴笠回到南京,知道蔣介石愛清靜,便在主席辦公樓老遠就下車步行。到了門口,他並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向熟悉的侍衛套近乎:「長官好,校長日理萬機,心情可好?」
那侍衛滿臉謹慎掩著自己的嘴巴,輕聲說:「戴處長,校長的心情很不好,昨晚徹夜未眠呢。你可千萬小心在意,別惹校長發怒!」
戴笠大吃一驚,連忙打聽怎麼回事。那侍衛告訴他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就在9月18日,日本人藉口軍事演習佔領了瀋陽,正在迅速擴展,眼看東三省就要淪陷啦!黨國內部有些人圖謀不軌藉機發難,攻擊張學良丟失國土罪不可赦,明眼人都知道其實是攻擊校長。得知這個消息,戴笠的心情反而輕鬆了許多:江西「剿共」連連失利,眼下又發生了九·一八事變,夠得上內亂外患的了。跟這些大事比起來,宋子文在上海火車站的事情就微不足道了。儘管心裡踏實,他還是小心翼翼地在門口報告。
「雨農啊,你來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商量。」蔣介石招招手讓他坐下。戴笠身子站得筆直,嚴肅地說:「卑職是校長的學生,不能坐,請校長指示!」蔣介石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隨口說:「到底是我的學生,跟別人就是不一樣。雨農啊,你是我最忠誠的學生,一向負責我的安全,我對你的工作還是滿意的,可不能辜負我的期望喲!」說著說著,突然在辦公桌上拍了一掌:「娘希匹!江西匪患未除,日本人又在東北搗亂,於是黨國內部有些人藉口追究張學良丟失國土,利用民眾情緒鼓吹抗日,實際上這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我清楚得很!北邊的馮玉祥,閻錫山,還有廣東的陳銘樞,加上廣西李宗仁白崇禧,他們都會利用民眾情緒蠢蠢欲動。值此非常時期,你要給我盯緊了他們,不能給他們可乘之機,你明白嗎?」
「學生明白!學生誓死效忠校長!」戴笠高聲回答,「學生牢記校長教導,校長是黨的領袖,全黨全國都要服從領袖。誰膽敢不服從,就是全黨全國的公敵,我就嚴懲不貸!」
蔣介石微笑著點點頭:「好!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很好!這是當前的重中之重,上次宋子文遇刺,我懷疑是王亞樵幹的,就暫且放一放,全力以赴投入重心。我要回溪口暫時休息,有什麼需要,我會支持的。」
戴笠此時才明白,外界盛傳蔣介石迫於壓力下野的消息居然屬實,自己恍如驚濤駭浪中的孤舟,不由得眼前一黑哽咽起來:「校……長……」
「不要這樣嘛。這只是權宜之計,黨國的一切仍然由我掌控,不會塌了天!」
正當戴笠在南京恭恭敬敬聽取蔣介石指示的同時,上海會館裡也在舉行重要會議。王亞樵拿著一張剛買來的《申報》,義憤填膺地說:「兄弟們,你們知道嗎?張學良率兵出關幫著蔣介石攻打馮玉祥他們,誰知日本人在東北發動九·一八事變,他張學良擁兵數十萬,居然不敢抵抗,眼睜睜看著日本鬼子佔領了東三省,真正禍國殃民哪!你們說,我們怎麼辦?」
會館的兄弟以為,這次會議必定又是商量鋤殺蔣介石,萬萬沒想到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頓時如同炸開了鍋,想起一片嗡嗡的議論。有人說,他娘的張學良怕死,乾脆帶著會館兄弟出關,把鬼子殺一個片甲不留;有的說,張學良禍國殃民,簡直比蔣介石還可恨,乾脆鋤殺他。還是華克之心思縝密力排眾議:「東三省遠隔萬里,很多情況不明,會館兄弟人數雖多,沒有武器彈藥,又沒有經過軍事訓練,怎麼去殺鬼子?這主意不切實際,斷不可行!至於張學良,他跟日本人有殺父之仇,畢竟沒有認賊作父當漢奸,暫時還不能鋤殺。」
「克之說得對,我也是這麼想的。」王亞樵點點頭,「我們勞工總會俠肝義膽除暴安良,為的是伸張正義,殺的都是該殺之人,從來沒有刀下冤魂。他張學良擁兵數十萬,不放一槍一炮就丟了東三省,終究罪責難逃,至少要給他嚴正警告!克之,這事就交給你了。」
華克之兩眼一忽閃,立刻有了主意:「九哥,我得到可靠情報,張學良最近來上海戒菸,就住在上海飯店,就給他寄一封信去,痛斥他不抵抗禍國殃民的罪狀,再在裡面寄上兩顆子彈以示警告,你看怎麼樣?」
「好!這信由我來親自執筆,還要署上我王亞樵的名字,看他羞愧不羞愧!」王亞樵慷慨激昂一錘定音,「另外,還要挑選一百名兄弟趕赴東三省,參加東北義勇軍!」
鄭抱真聽了,搶著要帶人去參加義勇軍,跟孫鳳鳴兩人爭執不下。王亞樵深受感觸呵呵大笑:「一聽打鬼子就爭先恐後,真不愧熱血男兒!你們不要爭了,就讓盛瑜任隊長去東北組織抗日義勇軍,和亞農和克之兩人從長計議,我還要給張學良寫信呢!」
說罷,走進書房鋪開稿紙凝神構思,提筆寫道:「漢卿將軍如晤:亞樵拘束東南一隅,深知將軍父子鎮守東北保境安民,周旋於列強之間而不忘大義,多年來深感欽佩。風聞老將軍罹難,實倭寇陰謀,亞樵深感憤慨哀悼。漢卿將軍能力挽狂瀾毅然易幟,實乃繼承總理遺願,亞樵欣慰之至。殊不料九·一八事起倉促,漢卿將軍竟然不發一槍一炮,坐視倭寇佔領衣食之地,容忍祖宗墳塋陷於鐵蹄之下,聽憑國人指責無動於衷,至今未有絲毫收復故土之舉,亞樵深感驚駭。國恨家仇,集於一身,惟將軍思之!亞樵不才,奉上子彈兩枚,抑或奮起殺敵,抑或自裁以謝國人,亞樵拭目以待!」
金石心進來,情不自禁讚歎說:「九哥,你字字充滿春秋大義,句句沉浸家仇國恨,真不愧當今豪俠!我若是張學良,讀了也會熱血沸騰,慷慨殺敵衛國,不知他作何感想!」
「是嗎?你今天能作如此想,九哥我深感欣慰,想來張學良也不會無動於衷吧!」王亞樵心裡一動,親暱地拍拍她的腦袋。
金石心抬頭看著王亞樵,自然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心裡襲過一絲暖流,當即撅起嘴:「看你九哥說的!難道,我過去就沒能作此想?真是門縫裡看人!」
「好啦好啦!九哥跟你開玩笑,也值得這樣生氣?我還跟克之有事商量,出去玩吧!」王亞樵眼裡流露出自信的愛憐,衝她揮揮手。
金石心眉開眼笑,踮起腳在他臉上烙了一個吻,轉身飛出會館,發出銀鈴般的笑聲。為了謹慎,她一路換了好幾輛黃包車,才七彎八拐來到和戴笠接頭的秘密地方。
「看你眉飛色舞的模樣,大概帶來好消息了嘍?」戴笠時刻注意模仿校長,臉上難得笑容。此時見了金石心,也不由得開顏一笑。
金石心畢恭畢敬給他敬禮,仍然掩飾不住笑意:「報告老闆,說起來還得感謝日本人。九·一八事變爆發後,日本人扶持傀儡皇帝建立‘滿洲國’,王亞樵就像變了一個人,成天想著殺倭寇。還有,他給張學良寫了一封親筆信,指責張學良忘記家仇國恨,還給他寄去了兩顆子彈,讓張學良選擇殺鬼子還是自殺以謝國人,真虧他想得出!」
「好啊!」戴笠聽得心花怒放,抓起茶杯一飲而盡,「我那個九哥呀,滿腦子想的鐵血鋤奸,簡直上了癮!我身負校長安全的重任,鬧得我只要聽到他出現,就要檢查窗戶嚴密提防,睡覺都要睜著一隻眼睛。這下好了,到中國來的日本人那麼多,沒準還會來得更多,夠他忙活夠他殺的,我也能睡上安穩覺嘍!」
金石心不知道,蔣介石曾密令通緝王亞樵,戴笠以情況未明難推諉搪塞,很少這麼開心過,順便說:「老闆,看來你們師兄弟就要重歸於好了,我的任務也就完成啦?」
「不可!萬萬不可!」戴笠立刻變過臉,嚴厲地敲敲桌子,「我那個師兄非同尋常,門徒眾多武功高深,往往一言不合就血濺五步,稱得上亦正亦邪的危險人物,我怎敢掉以輕心?校長指示:‘王亞樵骨子裡是個無政府主義分子,同鄉會盤根錯節,跟幫會一樣難纏,只能因勢利導利而用之,不可半點疏忽。’你好好記住了,一有風吹草動,及時向我報告!」
金石心不敢違抗,連忙諾諾連聲答應。戴笠還要叮囑,忽然沈醉匆匆進來報告:「老闆,南京急電,校長要老闆馬上趕到溪口去,車子已經準備好了。」
一聽蔣介石召見,戴笠囑咐了金石心不要暴露及時彙報的話,便跟著沈醉走了。
此時正值1932年的1月27日,按照農曆還是年關將近。從上海到浙江奉化蔣介石的老家溪口,將近千里之遙,轎車開得飛快,但覺寒風撲面,只見兩邊山野斑駁,落葉隨風飄零。戴笠觸景生情,情不自禁想起在溪口遙控政局的校長,還有自己未卜的命運,依稀就是這隨風飄零的落葉,不禁生出悲涼之感,喃喃地說:「年關年關,真是難關哪!」
到了溪口,得知校長上了雪竇寺,戴笠心裡詫異,連忙步行上山拜見蔣介石,一見面就抽泣哽咽:「校長,您……受苦……了……」
「我悠閒得很呢,不要這樣嘛!」蔣介石難得一笑,「疾風知勁草,患難見忠臣,你能及時趕到,我很高興。不要忙著彙報什麼的,你我師生東征西討出生入死的,夜裡都難得清閒,夠辛苦你的了。託庇他們鬧著要我下野,正好讓我享受這難得的清閒呢!你陪我走走,順便檢討一下我過去的失誤,幫我亡羊補牢嘛!」
戴笠深知蔣介石的脾氣,他讓自己陪同走走,就只能陪同走走,絕口不敢提及有關政局,盡揀些「校長日理萬機殫精竭慮」之類的話,討蔣介石歡心。到頭來,還是蔣介石自己捺不住,坐下來問他說:「雨農啊,你知道我叫你來,是為了何事嗎?」
「學生愚鈍,請校長明示!」戴笠滿臉驚惶,恭恭敬敬豎起耳朵。
蔣介石乾咳一聲,將一封電報推過去:「你看看!那些人口口聲聲完成總理未竟事業,把胡漢民那些人放了出來,其實為的謀取權力,根本沒有治國的才能。九·一八事變後,他們打出抗日救國的旗號蠱惑人心,捅出亂子來了無法收拾,又想讓我收拾殘局,可恨可笑!」
戴笠誠惶誠恐接過電報,看了半天還是一頭霧水,惶惑地說:「校長,他們前一段把持了國民政府,這十九路軍原來是粵系的班底,擔任京滬防務,怎麼跟日本人打起來了?」
「無非沽名釣譽,豈有他哉!」蔣介石冷哼一聲,「雨農,你覺得十九路軍實力如何?」
戴笠頓時來了精神:「校長,學生職責所在,對當今各派勢力還算知根知底。這路軍隊並非校長嫡系,乃是陳銘樞他們的班底,在北伐時也有‘鐵軍’的虛名。共黨發動南昌起義,其中一部曾一度傾向共黨,後來重新回到陳銘樞麾下,由蔣光鼐擔任總指揮,蔡廷鍇任軍長。全軍人數三萬多,部隊將士大多是廣東人,戰鬥力強悍,才被委以京滬防務的重任。學生愚見,日軍裝備先進,蔣光鼐蔡廷鍇這是不知天高地厚,請校長指示!」
「雨農,你能對各派勢力如數家珍,說明你的工作很有成效嘛!」蔣介石欣喜地點點頭,「蔣光鼐蔡廷鍇的確不知天高地厚,趁著我不在南京,悍然向日本軍隊開戰,以博取抗日英雄的名聲。他們只知血氣之勇,根本不懂大局,不知道日本自明治維新以來就圖謀稱霸亞洲,韓國被侵佔了,九·一八以後,正在極力尋找藉口,進一步挑起中日戰爭。戰端一開,我們國力羸弱,難免導致重蹈韓國覆轍的嚴重後果,我深為憂慮才忍辱負重暫時下野。現在,日軍從國內繼續增兵,上海隨時面臨淪陷的危險,蔣光鼐他們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戴笠終於明白,這正是校長把自己從上海召來的原因,頓時渾身熱血沸騰:「校長身在雪竇寺,仍然胸懷天下,這才是真正的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哪!學生斗膽,懇請校長以天下為重,以黨國大業為重,出山力挽狂瀾!校長,學生離不開您,黨國離不開您哪!」
看到戴笠撲通一聲跪下去放聲大哭,蔣介石感動得眼眶溼潤把他攙起來,胸有成竹地說:「放心吧雨農,我是黨國領袖,不會讓他們再胡鬧下去的!而今,張治中他們書生意氣,主張趁機挫敗日本銳氣,而何應欽他們則力主將蔣光鼐蔡廷鍇撤出防線消除戰端,我總攬大局反覆權衡,覺得兩種辦法各有利弊,堅信‘攘外必先安內’乃唯一正確方針,已經給了他們指示。你呢,回去繼續原來的工作,要盯緊了胡漢民那幫人,別讓他們興風作浪!」
戴笠當面聆聽了蔣介石的特務工作方略,渾身充滿了勁頭,卻不知此時的上海,他的師兄王亞樵正在同仇敵愾,率領門徒全力投入了鋤殺日本侵略軍的鬥爭。
原來,蔣介石一下野,陳銘樞代理行政院長,胡漢民一批反蔣人士就被釋放出來,餘立奎也在其中。王亞樵給餘立奎舉行了盛大的歡迎酒會,接著便送走了盛瑜帶隊的一百名遠赴東北參加抗日義勇軍的兄弟,還拜會了上海法律界名人沈鈞儒,組織了聲勢浩大的援助東北抗日義勇軍募捐活動。募捐活動還在如火如荼之中,突然傳來日本方面自己製造日本僧人被毆打致死的消息,日本政府抗議中國排日,日本駐軍還出兵襲擊中國駐軍。蔣光鼐和蔡廷鍇忍無可忍,命令駐軍奮起抵抗,於是發生了震驚中外的一·二八淞滬抗戰。王亞樵聞訊,立即召集骨幹開會,義憤填膺地說:「九·一八的硝煙還在東北瀰漫,鬼子居然還打到我們的家門口來了,我等中華鐵血男兒,豈能容忍倭寇猖獗?兄弟們,立刻組織抗日義勇軍,幫助十九路軍殺鬼子!」
「殺鬼子!」「我們都聽九哥的,參加抗日義勇軍,殺鬼子去!」門徒一個個熱血沸騰,很快就組建了一支三千人的抗日義勇軍,獲釋出獄的餘立奎擔任參謀長,下設10個大隊。餘婉君和金石心連夜製作了一面旗幟,上面繡著「上海抗日義勇軍」的金字。她們兩人還鬧著要參加義勇軍,王亞樵不同意,最終還是讓兩人參加後方醫院救護傷員。
義勇軍大旗迎風招展,王亞樵全副武裝站在大旗下,聽到楊樹浦和閘北那邊傳來的槍炮聲,看到眼前這些跟隨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不由得意氣風發,又想起當年在洪澤湖浴血奮戰的日子,慷慨激昂地說:「兄弟們,亞樵當年率領你們出生入死,那是為了打倒軍閥完成北伐大業。今天,我又要率領你們幫助十九路軍痛殺鬼子了。現在我命令:捨身抗日救國,誓死消滅鬼子!只許前進百步死,不許後退半步生!」
「捨身抗日救國,誓死消滅鬼子!只許前進百步死,不許後退半步生!」三千弟兄高聲宣誓,震耳欲聾的呼聲壓倒了戰場傳來的槍炮聲。
這時候,太倉戰場上的蔣光鼐蔡廷鍇他們從望遠鏡裡看到:日軍飛機扔下一串串炸彈,鬼子兵在飛機大炮的掩護下源源不斷增兵,自己的許多官兵流盡了最後一滴血,戰壕裡不少官兵身負重傷堅持戰鬥,而南京方面的援兵遲遲不見蹤影。蔣光鼐心急如焚:「廷鍇,你說軍政部那些大員到底安的什麼心?」
蔡廷鍇憤怒地說:「還不是老蔣的那一套,排除異己借刀殺人呀!反正我這次下定了決心,寧肯捐軀抗日戰場,也比打內戰被國人痛斥要好,誓死保衛上海!」
「好!你我兄弟多年來為老蔣賣命捲入內戰,受夠了國人的唾棄,連我爹娘都不願認我是兒子,今天就作作頂天立地的抗日英雄!」蔣光鼐一把抱住他,「兄弟,感謝你支持!」
就在這時,聯絡副官頭上纏著紗布跑過來:「總指揮,援兵到了!援兵來啦!」
兩人回頭一看,只見一面「上海抗日義勇軍」的旗幟迎風招展,王亞樵大老遠在高聲呼喊:「蔣總指揮,蔡軍長,亞樵率領門下三千弟兄,跟你們殺鬼子來啦!」
蔡廷鍇大步上前抬手敬禮,激動地說:「久聞九光兄乃是當世豪俠,今日親率精銳弟兄戰場援助,蔡某代表全軍將士感謝!」蔣光鼐也過來拉著王亞樵的手說:「九光兄,將士們傷亡日增嚴重減員,你這支生力軍來了,真是雪中送炭啊!」
王亞樵慨然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亞樵多年來追隨中山先生,喊了多年的‘打倒列強’,可惜一直沒能打倒他們。今天鬼子膽敢打到家門口來了,豈能袖手旁觀?只是我的這批兄弟雖然滿腔熱血,手頭也有些功夫,卻缺乏武器,還望總指揮和蔡軍長關照。」
蔣光鼐和蔡廷鍇當即決定,撥給義勇軍400支步槍,10挺機關槍。可惜王亞樵的義勇軍人數三千,遠遠不夠分配。王亞樵便給蔣光鼐蔡廷鍇獻上一計:上海兵工廠有現成的槍支彈藥,不妨取過來武裝義勇軍。蔣光鼐派人前去聯繫,兵工廠請示南京軍政部,答覆卻是「全部武器裝備運往南京。」王亞樵勃然大怒:「日軍重兵壓境,抗日將士缺乏武器殺敵,南京不派援兵增援,居然還要將武器運往南京,豈不是讓我們坐以待斃?如果在途中被鬼子截獲了去,不成了資敵嗎?總指揮是政府的人不敢抗命,我王亞樵不怕,乾脆全部奪過來!」
當天晚上,王亞樵就帶著鄭抱真率領四個大隊,乘兵工廠武器運往崑山的途中,全部奪過來,裝備抗日義勇軍。蔣光鼐感慨地說:「九光不愧豪俠,這事也只有你才敢這麼大膽!」
王亞樵笑呵呵地說:「我生就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沒有什麼不敢的事情!再說呢,老蔣怕鬼子我不怕,我這也算是幫助老蔣保衛天下,他還得好好感謝才是哩!」
戰況緊急,蔣光鼐和蔡廷鍇顧不上多說,立刻將義勇軍安排到緊要去處。這支義勇軍裡面有工人學生,大多數都是王亞樵的弟子武藝精湛。日軍滿以為十九路軍裝備落後人數有限,拼刺刀根本不是日軍的對手,叫囂「十天解決上海!」他們萬萬想不到,十九路軍將士利用河汊港灣的複雜地形頑強戰鬥,上海老百姓全力支援,甚至連杜月笙也派出了弟子上陣,王亞樵的義勇軍精湛的武藝正好發揮了巨大威力,在貼身肉搏中刀光劍影上下翻飛,但見一顆顆鬼子腦袋落地,他們的武士道精神頓時靈魂出竅狼狽逃竄。
進攻接連受挫,日軍大本營接連換將,最後派出陸軍大將白川義則指揮。這個白川義則是著名的戰爭狂人,參加過甲午中日戰爭,雙手沾滿中國和朝鮮人民的鮮血,具有豐富的經驗。他命令上百架飛機輪番轟炸,成千上萬的房屋被炸燬,成千上萬的居民死傷呼號。他還吸取了前兩任指揮正面突破失敗的教訓,改為側翼突破迂迴包圍,使十九路軍腹背受敵,不得不退守太倉嘉興固守,跟張治中的軍隊互為犄角,醞釀組織新的進攻。
讓他們振奮的是,王亞樵接連幹了兩件驚天動地的漂亮事:華克之偵察出日軍指揮部設在虹口而兵力空虛,趕緊報告十九路軍司令部,會同組織出一支精幹的敢死隊,通過下水道潛入日軍司令部底下引爆炸藥,當場炸死日軍指揮官三人;緊接著,王亞樵讓胡阿毛挑選了7名水手身份的敢死隊員,在十九路軍護送下,深夜潛水進入日軍主力艦「出雲號」下面,引爆了兩顆水雷。沉悶的爆炸聲中,「出雲號」雖然沒有炸燬,艦艇底部開裂海水湧入,軍艦上的海軍驚恐萬狀爭相跳海。這兩件事在日軍中引起了強烈的恐慌,在報紙上聲稱:「王亞樵簡直不是人,而是可怕的惡魔!」
「好!此戰打出了國人的威風,我要給王亞樵的義勇軍請功!」蔣光鼐仍然信心百倍,給南京軍政部發去了電報,建議給義勇軍請功。
南京軍政部的回電出乎意料:「請功之說,甚為荒謬!王亞樵擅自截取兵工廠武器,實屬目無法紀。念其參與守土而非私鬥,暫免追究。為避免奸惡之徒藉機作亂,即刻撤銷王亞樵義勇軍司令之職,並伺機收繳武器遣散其門徒!」
面對南京回電,蔡廷鍇喟然長嘆:「自古得人心者得天下,倭寇進犯,上海百萬民眾同仇敵愾,比當年北伐踴躍支持而過之,可見民心所向。如此倒行逆施,就不怕寒了天下民心?」
蔣光鼐靈機一動:「我想起了一個瞞天過海的辦法:王亞樵一向鐵血鋤奸,數犯老蔣之忌,我們就敷衍一下遮人耳目,將抗日義勇軍改為救國決死隊,任命餘立奎為司令,讓九光退居幕後指揮。真正可慮的是,日軍已經增至十萬,我軍孤軍奮戰糧彈兩缺,怎麼叫將士們用血肉之軀抵擋日軍的飛機大炮?」
兩人正在唉聲嘆氣,副官通報說:「報告總指揮,報告蔡軍長,戴笠處長求見。」
「快請!快快請進!」蔣光鼐吩咐的當口,看到戴笠已經大踏步進來了,趕緊上前握住他的手,「我跟賢初正在翹首盼望南京增援呢,雨農你這天子近臣就來了,真是甘霖哪!」
戴笠接過蔡廷鍇親手遞上的茶杯輕輕放下,臉上浮出高深莫測的笑容:「淞滬一戰,二位將軍率三萬將士浴血奮戰,裝備精良的十萬日軍損兵折將,曾三易主帥而不得越雷池一步,二位將軍如今名聞天下,軍政部給二位晉升一級以示嘉獎,實在可喜可賀!」
蔡廷鍇是個急性子,苦笑一聲說:「雨農,此戰全賴將士同仇敵愾,上海民眾大力援助,我二人何功之有?你就別跟我們掉虛文繞圈子了,乾脆告訴我們,南京的援軍何時到達?」
「這是軍政部的機密,卑職不得而知。」戴笠不動聲色,掏出一件上面有著「軍政部絕密」字樣的文件,口氣如同涼開水,「卑職剛從溪口來,向校長請示方略,順便給軍政部帶來了給二位將軍的指示,請二位遵照執行!」
兩人一看,頓時面色慘白,半晌說不出話來。原來,上面赫然寫道:「荒光鼐、蔡廷鍇二將軍知悉:淞滬一戰,國人振奮而日軍喪膽,目的已達。現截獲日軍主帥白川義則電報,日軍新增五萬,若戰端擴大,上海勢必淪陷。形勢危急,政府接受國聯調解,決定雙方簽署停戰協議,以免百萬人民生靈塗炭。令你部撤出原有防區,至淞滬外圍待命,不得延誤!」
「‘撤出原有防區,至淞滬外圍待命,’這……這不是將上海拱手送給日本人嗎?」蔡廷鍇睜圓雙眼怒視戴笠,「雨農,校長知道嗎?校長難道也這樣命令我們?」
戴笠看到蔣光鼐在看文件的時候兩手發抖,語氣也變得沉重了:「卑職官小位微,當然要請示了校長,才敢奉命傳達。二位將軍,作出這樣的決定,校長也是不得已啊!校長口諭說:‘我何嘗不想打下去,更想把日軍驅逐出境呢?然而國家積貧積弱,內亂外患交織,鬧不好就會亡國,要總攬大局審時度勢,消彌戰端以圖後舉!’校長還說,實在到了不得已的時候,仗還是要打的,但現在不是時候,也不是地方。二位將軍都是黨國棟樑,請執行吧!」
蔣光鼐垂頭喪氣,喃喃地說:「我明白蔣先生的意思,無非是‘攘外必先安內’。軍人以服從為天職,軍政部不讓我們打,想打也不行了。」
蔡廷鍇脾氣剛烈,憤憤地說:「雨農,你是欽差,你讓我們怎樣向三軍將士交代?怎樣向上海百萬民眾交代呀?如果將士們拒不服從怎麼辦?」
戴笠目視蔡廷鍇,語氣變得冷峻嚴厲:「蔣總指揮已經說了,軍人以服從為天職,難道他們還敢抗命不成?我臨走的時候,軍政部什麼都考慮周到了:如果有人膽敢抗命,就以叛國罪論處!至於上海民眾,政府早就印好了《告上海市民書》,相信上海百萬市民都是深明大義的!」
蔡廷鍇本來還想說,可看到蔣光鼐向自己使眼色,也明白南京軍政部何應欽他們什麼都算計好了,拒不執行只會召來更大的危險,只得改口說:「軍政部袞袞諸公算無遺策,是不是想到了萬一我軍奉命撤出的時候,日軍趁機突襲,我們這兩萬殘兵就會全軍覆沒?那時誰能承擔責任?」
「蔡軍長深謀遠慮,不愧是將才!」戴笠微微一笑,「政府正在跟日本方面交涉,日本方面也是元氣大傷,英美居中調停,行政院長汪兆銘正在跟他們協商雙方罷兵停戰,他們求之不得,儘管放心好啦!」
看著戴笠收回文件揚長而去,蔣光鼐和蔡廷鍇兩人欲哭無淚,只得召集團長以上軍官舉行緊急會議,傳達軍政部命令,安排有關撤出時的種種注意事項。命令一傳達,許多軍官當場痛罵軍政部昏庸誤國,決心與陣地共存亡。
蔣光鼐哽咽著說:「各位袍澤,光鼐也想與陣地共存亡,可上峰嚴令:‘如果有人膽敢抗命,就以叛國罪論處’,不能憑一時之氣,落下叛國的罪名,連累家中妻兒老少哪!請各位體諒我的苦衷,還是給我們十九路軍留點種子吧!」
他的話言簡意賅,在場的軍官都品出來了:多年來老蔣就把十九路軍視為異己百般剪除,這罪名太重了,重到能壓死一家人貽害子孫!於是心灰意冷發牢騷:「老子拼死拼活幫他保江山,還要落得‘叛國’的罪名?」「他樂意當兒皇帝,我才不願意給他賣命了呢!」
1932年3月3日,傷亡慘重的十九路軍不得不含淚撤出上海。餘立奎率領的救國決死隊被編入一個團,也得隨同撤出。沿途之中,各界市民拿出食品慰勞浴血奮戰的官兵,一個個淚流滿面:「你們流血犧牲,好好養傷去吧!」「你們走了,我們可就要遭罪啦!」
臨走之前,蔣光鼐和蔡廷鍇跟王亞樵揮淚告別。王亞樵明知他們是奉了南京的命令忍痛撤出,還是義憤填膺:「總指揮,蔡軍長,這是亂命,喪權辱國的亂命啊!」
「光九兄!」蔣光鼐長長一嘆,「你是個豪俠,此次戰鬥,我等將士無不欽佩,也無不感激義勇軍兄弟!在下是個軍人,不得不執行上峰命令。在下估計,日軍絕不會滿足於停戰,他們的野心是要吞併中國,我們走了,遲早還會有向他們討回血債的機會!」
王亞樵深受感動,慨然說:「請總指揮蔡軍長放心,你們浴血奮戰保衛上海,上海的百姓不會忘記你們!你們走了,我王亞樵還在上海,一定會向鬼子討回血債!」然後,跟餘立奎依依惜別,囑咐他帶領弟兄們聽從總指揮命令,隨時投入抗日戰鬥。
硝煙散去,廢墟還沒來得及清理,無辜的受傷市民在哀號詛咒。十九路軍剛走,汪精衛就和日方簽訂了《淞滬停戰協定》,日軍就耀武揚威進入了上海。除了少數認賊作父的漢奸,還有厚顏無恥的接頭地痞製造了日本的太陽旗表示歡迎,有愛國心的市民都心頭作痛路人以目,即便街巷小販的吆喝也顯得有氣無力,在心裡悲嘆:「娘的!老蔣白白擁有百萬大軍,百般討好小日本,什麼東西!」
王亞樵送別了十九路軍之後,知道上海實際上成了日本人的天下,必然會對義勇軍進行報復,自己還會首當其衝,迅速成立了「鐵血鋤奸團」,指示門徒分散隱蔽,自己也住進了隱秘住處。華克之自然比以前更忙了,整天帶著情報人員出入租界聯繫各方人士,蒐集有關日軍和漢奸的情報,以便採取新的行動。
4月16日的上午,一群幼稚無知的小報童拿著報紙在沿街叫賣:「重大新聞!日軍白川大將在虹口公園舉行慶典,慶祝天皇誕辰,同時舉行祝捷大會哪!」
街上行人臉上寫滿悲哀,有人買了報紙重重踐踏,恨恨地說:「奇恥大辱!奇恥大辱!」
遠在南京的代理行政院院長陳銘樞跟蔣光鼐和蔡廷鍇密商,這是所有中國人的恥辱,務必搗毀日軍的慶典大會。於是,派李濟深親自來上海秘密會見王亞樵,沉痛地說:「日軍侵佔上海,居然如此耀武揚威,實乃政府和國人恥辱!九光兄,你是當今鐵血豪俠,懇請發揚淞滬會戰義勇殺敵的精神,搗毀日寇慶典洗刷國恥,激勵國人鬥志!」
王亞樵毫不猶豫一口答應,連夜召開骨幹會議,義憤填膺地說:「兄弟們,九·一八事變,日寇侵佔了東三省,現在又侵佔上海,還要在我們中國的土地上舉行慶祝,氣焰如此囂張,實在是我中華民族的奇恥大辱!我在送別十九路軍的時候,對總指揮說過:‘你們走了,我王亞樵還在上海,一定會向鬼子討回血債!’你們說說,該怎麼打掉他們的囂張氣焰?」
「堅決鋤殺!把小鬼子的祝捷慶典變成水陸道場!」鄭抱真激動得滿臉通紅。他小時候當過道士,曾經跟著師父舉行水陸道場悼念亡靈,三句話不離本行。胡阿毛的父母被鬼子的炸彈炸死,立刻大聲贊成:「九哥,你讓我去,老子跟小鬼子同歸於盡!」
華克之慎重地說:「大家先別激動!九哥說了,我們的目的在於搗毀他們的祝捷慶典,打掉他們的囂張氣焰,以振奮國人,還是讓我介紹情況吧。據我們掌握的情報,白川把祝捷慶典定在4月29日,正好是日本的‘天長節’,也就是日本天皇的生日,認為這是獻給天皇的最好禮物。舉行慶典的地點,就定在虹口公園。這裡是日租界,日本侵略軍十萬將士層層保衛戒備森嚴,只允許日本僑民和殖民地韓國人、臺灣人參加,中國人一律不準進入會場,我們怎能進得去呢?」
聽了華克之這麼說,鄭抱真和胡阿毛幾個都面面相覷倒吸了一口冷氣:「好狡猾的鬼子!他們自知中國人對他們恨之入骨,乾脆連漢奸也不準進入,怎麼辦?」
「我已經跟九哥商量好了:將計就計!」華克之不慌不忙淡淡一笑,把計劃詳細向他們透露。原來,王亞樵一向致力於鐵血鋤奸,結識了許多江湖豪傑,其中有來自韓國的金九(別名金昌洙)。這個金九痛感韓國在1910年淪為日本殖民地,早年曾反抗從事暗殺,在1928年流亡上海,建立了大韓民國臨時政府,力圖抗日復國,兩人意氣相投成為莫逆。淞滬抗戰期間,金九也帶領手下參與保衛上海的戰鬥。得知白川義則舉行祝捷慶典,他主動約見王亞樵密謀,說手下愛國團成員尹奉吉等人精通日語,決定趁機刺殺白川,苦於力量單薄,特請豪俠鼎力協助。王亞樵非常興奮,讓弟弟述橋和他們秘密製造炸彈。
孫鳳鳴年輕氣盛,當即提議說:「韓國志士滿懷亡國之恨,能利用日本人允許進入會場的機會行刺,我們當然要鼎力相助。可我總覺得,這是我們中國的國仇,叫韓國人來執行也不光彩。據我看,還要準備另一套方案,才能萬無一失!」
「鳳鳴這主意好,我贊成!」王亞樵興奮地搓搓手,「我也覺得,必需自己動手才光彩也才過癮。正好,十九路軍撤出的時候,還留給我一噸炸藥,乾脆就送給白川義則,給他的慶典放一個大‘炮仗’!只是風險太大,執行的人……很難生還,我也幾分躊躇。」
胡阿毛趕緊拍拍胸膛說:「九哥,您就交給我吧!我是司機,你把車子裝好炸藥給我,我加足馬力從門口衝進去,鬼子衛兵再多也擋不住,包管是最響亮的水陸道場!炸藥一響,就給我爹娘報仇了,就讓我去吧!」
「好兄弟,不愧鐵血男兒!」王亞樵緊緊抱住他,兩眼溼潤了,「汽車給你不難,只是日寇沿途警戒百倍警惕,明確規定日本僑民都只能攜帶水壺和飯盒進入,汽車炸彈威力固然巨大,必定在途中被嚴密檢查進不去,你讓九哥想想,再想一個萬全之策!」
王亞樵這邊正在抓緊策劃,金昌洙那邊已經準備妥當了。他們決定利用日軍規定只允許攜帶水壺飯盒的空子,製造外形酷似的炸彈進場。尹奉吉吸取了刺殺日本天皇一舉命中,可惜炸彈沒有爆炸的教訓,在述橋的協助下,到江南造船廠反覆試驗,製造出來一顆威力巨大的水壺炸彈,還有一顆飯盒炸彈備用。尹奉吉回到住處,手握炸彈,胸前懸掛宣誓詞,在韓國國旗下莊嚴宣誓,還給妻兒寫好了宣誓遺書:「如果你們身上的血液和骨髓依然流動的話,那將來必定成為一個為祖國而效命的勇士!把太極國旗高懸在空中,來到我孤獨的墳前,酌一杯甜酒,以慰我九泉之下的靈魂吧!」
王亞樵帶著華克之和鄭抱真他們,在頭一天晚上秘密會見了尹奉吉一行,給他們擺酒設宴以壯行色,激動地說:「奉吉兄弟,中國和韓國自古就一衣帶水唇齒相依,現在又面臨著同樣的命運,有同一個敵人,堪稱患難兄弟呀!論理,這應該由我親自帶人去執行,無奈鬼子狡詐,所有中國人不準入場,不得不將此天大的重任託付給你,亞樵敬你一杯!」
「王先生,貴國有一句名言: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尹奉吉接過來一飲而盡,「當年安重根能奮然除掉伊藤博文,彰顯了我朝鮮民心,正是我的追求!」
金昌洙明白他下定了必死決心,熱淚盈眶地說:「奉吉,為了我們多災多難的祖國脫離日寇奴役,我們只能選擇犧牲!你宣誓的照片和誓詞遺書,我一定好好珍藏,一定會載入史冊!王先生已經給你的妻兒安排好了安全住處,會像對他的親人那樣厚待,放心吧!」
「中國是我們第二個祖國,中國人民正在面臨我們同樣的命運,王先生是中國最著名的鐵血豪俠,早就是我們的親人了,我此時想的是怎樣完成歷史的使命,一切都置之度外了!」尹奉吉非常平靜,收好王亞樵送來的高檔西裝,準備以日本闊少爺的身份入場。
轉眼到了4月29日,正是天長節。王亞樵提前通過杜月笙的疏通,帶著金石心以「法國領事館僱員」的身份,隨同法國領事來到日租界裡面,以圖策應尹奉吉三人。
他站在會場對面的閣樓上,拿著望遠鏡密切注視,只見整個虹口公園四面張燈結綵,花枝招展的女招待對著來賓笑臉如花,門口卻如臨大敵戒備森嚴,荷槍實彈的日軍嚴密檢查每一個入場者,咿哩哇啦說一串日本話,聽到入場者能用流利的日語回答,刻板的臉上才露出難得的笑容鞠躬放行;即便各國領事館隨員,也得全身搜查不準攜帶武器才准入場。他心裡忖度:好狡猾的鬼子!幸虧韓國志士捨身深入虎穴,否則搗毀慶典的計劃恐怕還得大費周章,至少也得犧牲一批兄弟才能完成。當他看到尹奉吉身穿名牌西裝,操一口流利的日語,對著檢查的日軍擺出貴族的派頭抱怨沒人出來迎接,泰然自若扭開炸彈水壺裝作喝水的模樣,不由得暗暗讚歎:此人如此鎮定,真個是絕頂高手!
八點以後,露天廣場很快坐滿了日本軍人僑民,韓國和臺灣來的人膚色相同語言一致,大概道地的日本國民也很難區別。舉目主席臺周圍,那些眼神凌厲的大約就是特高課的隊員,層層護衛著一溜兩排二十多個座位,應該就是給這次入侵戰的最高指揮官白川義則,日本駐華公使重光葵,日租界商會會長和僑民代表那些頭面人物準備的專座了。
八點半,全場矚目的大人物依次登場。重光葵代表日本國家身份高貴,理所當然走在最前面;白川義則率領大軍佔領上海功勳卓著,身上掛滿勳章器宇軒昂;他的後面跟著日租界商會會長崗村洋勇,此人制造事端挑起戰爭,也是一副趾高氣揚的神態。他們一出場,軍樂隊奏響了日本國歌,那些日軍和僑民立刻狂熱地高呼:「天皇陛下萬歲!」「熱烈慶祝天皇陛下華誕!」「向白川大將致敬!」
英美法德等國家的領事得到本國政府指令,前來慶賀日本天皇誕辰,知道日方還要舉行閱兵式炫耀武力,宣稱日軍不可戰勝,各國領事為了表示「公正中立」置身局外,相繼離席迴避。於是,臺上只剩下清一色的日本政要,開始了閱兵式。
狂熱的高呼過後,重光葵代表內閣講話,反身給白川義則深深鞠躬:「敝人榮幸地代表天皇陛下,代表內閣,還要代表海陸空三軍將士,感謝白川大將的卓越指揮,給天皇陛下的華誕獻上了一份厚禮!」
公使給自己鞠躬,白川義則感激得熱血沸騰,也給重光葵深深鞠躬,然後環顧四周,拿出精心寫好的發言稿,洪亮的聲音震得會場嗡嗡作響:「尊敬的公使,我可愛的三軍將士,大日本在華僑民們:今天是天皇陛下的華誕,剛才公使大人代表我們偉大的天皇陛下,還代表內閣和三軍將士感謝我的指揮,這是我終生最大的榮幸!在此,我也要感謝三軍將士英勇奮戰,是你們充分發揮了我們大日本武士道無堅不摧的精神,我才能實現自己的願望,取得了此次戰鬥的輝煌勝利。我希望你們再接再厲,向整個世界證明,我們大日本皇軍是世界上最英勇的軍隊,是不可戰勝的無敵之師!」
11點30分,下面的日軍和狂熱僑民則高唱《君之代》,會場陷入如醉如痴的狂亂。按照原來安排的儀式,這時還要鳴放禮炮增強慶祝氣氛,當三聲禮炮響過的時候,只見尹奉吉大步上前,距離不過三米,對準前排的白川義則腳下投出手裡的水壺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