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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她驚詫地覺出手裡一空,似乎被換上了另一支手槍,緊接著聽到王亞樵驚心動魄的低喝:「你不能用別人的槍!想要殺我,就得用我王亞樵自己的手槍!開槍吧!」
金石心也算是訓練有素的特工了,能夠在馬駿超跟王亞樵密謀的時候縱上屋頂探聽消息,可眼前的情景實在太叫她驚駭。她怎麼也不明白,王亞樵分明酣然入睡,居然如此警覺而且能有鬼魅般敏捷的身手,在命懸一線的緊急關頭奪過了自己的手槍。更叫她不可思議的是,還能那麼迅速地把他的手槍塞進了自己的手裡,那麼從容不迫要自己開槍!
「不!我不!」金石心連連後退,本能地扔掉了王亞樵塞過的手槍。
王亞樵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那聲音彷彿能洞穿金石心的心胸:「我早就知道你了,還知道你不忍,是嗎?」
金石心還沒來得及回答,外面的鄭抱真已經聞聲跑過來了:「九哥,發生什麼了?」她知道一旦鄭抱真進來,自己真就入地無門了,趕緊一個燕子穿簾閃出窗外。
「沒什麼,用不著大驚小怪的。」王亞樵披衣起床,對著鄭抱真微笑。
鄭抱真謹慎地走進房裡四下察看,被眼前的情景弄得摸不著頭腦,嘟著嘴咕噥說:「真是奇了怪了!剛才明明聽見金石心高聲說‘不!我不!’,怎麼一下子不見了?」
「我跟她床第間的事情,你也值得過問?」王亞樵聳聳肩調侃他。
鄭抱真一愣,立刻怪不好意思地摳摳腦門,只得又咕噥著走了。待到鄭抱真回到了房裡,王亞樵才輕輕地朝窗外招呼:「傻瓜,外面涼氣重,還是進來吧!」
金石心這才明白了,王亞樵的功夫簡直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別說暗算他,反倒是他要殺自己比捏死一隻螞蟻還要容易。他為什麼反而要掩護自己呢?沒能完成任務還丟失了武器,回去後難免受到嚴懲,還不如回到他身邊,至少要問個明白。驚魂未定,她也失去了燕子穿簾的功力,心如亂麻走進了房間,一頭撲進王亞樵懷裡:「九……哥!我不值得你……你……還是……殺了我吧!」
「別說傻話了!」王亞樵輕輕撫著她的腦袋,心裡也是感慨萬千,「你是我的人,上海優秀的女人,就值得我用生命來保護,哪怕——」說話間心頭一痛略微停頓,「我王亞樵鐵血鋤奸,鋤殺的都是該殺之人,還從來沒有殺過女人,更不用說自己心愛的女人了。石心,我早就知道你是戴笠派來的。現在你看著我,如果你真認為我是該殺之人,就當面列舉出我該殺的罪狀。如果你不忍心,我會毫不猶豫割下自己的腦袋,親手交給你!」
「九哥!求求你……別說了!」金石心不敢看王亞樵,泣不成聲癱軟在地,「我好恨呀,我恨我自己……把自己變成了鬼……」
王亞樵長長一嘆,把她抱到床上,還把奪過來的無聲手槍塞給她,輕輕地說:「好好睡吧,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明天是胡阿毛犧牲的百天忌日,我還要籌備祭奠呢。」
金石心低低地不住抽泣,漸漸沉入了睡鄉。王亞樵拿出紙筆構思祭文,想不到此時戴笠也正在辦公室跟沈醉談論金石心:「沈科長,你覺得金石心能順利完成任務嗎?」
「老闆,凡事都有兩種可能,要等她回來了才能確定。」沈醉是知識分子心思周密,喜歡說話留有餘地,給人留下沉穩的印象。
戴笠不滿意地掃他一眼:「你就不要賣弄了!我認準了,金石心是我培養的最具魅力的女特工,已經完全把王亞樵迷住了。王亞樵跟她朝夕相處,對她毫無防範,只不過是舉手之間的事情,豈能還有兩種可能?」
「老闆,並非屬下有意賣弄,而是心裡不踏實。」沈醉深知戴笠喜歡雷厲風行,對自己的儒雅沉穩多有不滿,只得苦笑一聲,「屬下給她傳達老闆命令的時候,察覺她眼裡閃過一絲驚恐,還對我說,老闆先前曾建議重獎王亞樵,怎麼一下子又變成除掉了。那時候,我心裡就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淞滬保衛戰以後,金石心跟隨義勇軍救護傷員,後來又親眼目睹王亞樵聯絡韓國人鋤殺日酋,而今王亞樵頭上多了一頂抗日英雄的桂冠,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恐怕金石心難免不產生變化,對王亞樵下不了手哪。」
戴笠心頭一顫眼裡閃出寒光:「我正是不放心,才過來督陣的。還有什麼跡象嗎?」
「還有。」沈醉受了鼓舞,決心在戴笠心目中樹立心思縝密的形象,「屬下按照老闆的吩咐,同時還對金石心進行了監視,就在我傳達命令的那天傍晚,金石心去過大世界娛樂場,喝得酩酊大醉,還登臺唱了蘇東坡的《水調歌頭·中秋》,詞裡面的‘我欲乘風歸去,恐玉宇瓊樓,高處不勝寒’,還有‘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說明她陷入了矛盾苦痛。」
戴笠氣咻咻地拍響桌子:「混蛋!心慈手軟,正是特工的大忌,金石心辜負我的栽培了!」接著又在腦門上彈鋼琴:「怪不得杜先生後來打趣我,說金石心必定是為情所困借酒澆愁,還取笑我對她用情不專哩。你的顧慮不是多餘的,再準備按第二套方案執行吧!」
沈醉滿心高興,立刻佈置實施第二套方案。他也沒想到,鄭抱真當時回到房裡,越想越覺得金石心的驚呼必定大有蹊蹺,便悄悄起來報告了華克之:「克之,我不相信,金石心真會是因為床第間的事情驚呼的。你說,當時就竟會發生了什麼呢?」
華克之不敢疏忽,立刻跟孫鳳鳴暗暗商量:「根據我掌握的情報,金石心回來之前,曾經跟沈醉在虹口公園接頭。從望遠鏡裡看到,沈醉給了金石心一束花,還有一個小瓶子。金石心離開後神情恍惚,將那束花緊緊抱在胸前,裡面必定藏著武器。後來她在大世界娛樂場唱的歌很叫人費解,我推測是心裡非常矛盾痛苦。至於屋裡發生了什麼,她為什麼驚呼,只有九哥才知道。可惜……」
「克之,你別‘可惜’了!」孫鳳鳴生氣地打斷他,「我知道你‘可惜’什麼,不就是九哥兒女情長,被美女蛇矇住了眼睛,聽不進忠言嗎?都到了這時候,‘可惜’有什麼用!乾脆,我這就去獨自鋤殺美女蛇,再自裁向九哥謝罪好了!」
華克之一把抱住他,嚴厲地說:「別再胡鬧了!我敢肯定,九哥不會像我們擔心的這麼糊塗,也許比我們想的更深遠,一定百倍警惕胸有成竹,你千萬要冷靜!」
「眼看九哥隨時會有危險了,你怎麼叫我冷靜?」孫鳳鳴心如刀絞流下了熱淚。
華克之拍拍肩膀安慰他:「鳳鳴,你是有頭腦的人,越是危險,越需要冷靜啊!我甚至覺得,當時必定是九哥發現了金石心的異常,而金石心正是不願加害九哥,才會發出那樣的驚呼。退一萬步說,金石心跟九哥朝夕相處,如果她鐵心加害,你我真能防得了嗎?這樣吧,明天是胡阿毛的忌日,我們作好準備,務必寸步不離跟著九哥。別的還是由我來說。」
孫鳳鳴和鄭抱真只得點點頭。
第二天下午,王亞樵親自駕駛一輛雪佛來,穿過繁華的街道駛向廟行郊外。當初,胡阿毛就是從這裡趁著深沉的夜色從下水道潛入日軍指揮部樓下,挺身舉著炸藥包而壯烈犧牲的。王亞樵選定來這裡祭奠胡阿毛,心裡仍然充滿悲傷,好久多沒有說一句話。華克之很理解他的心情,終於還是打破了沉悶:「九哥,據小弟掌握的情報,戴笠正在策劃針對九哥的陰謀。」
「嗯。那天他離開的時候,我就想到了。」王亞樵口裡叼著菸斗,兩手不離方向盤直視前方,「你掌握了他們具體的行動方案了嗎?」
華克之沉吟片刻,果斷地說:「九哥,小弟掌握了確切情報,戴笠的手下沈醉又出來跟金小姐接頭了,轉交了一隻手槍和一個小瓶子,估計是用於暗殺的劇毒品。九哥對我說過將計就計,讓金小姐摸清戴笠的動向,金小姐把這告訴了九哥嗎?」
「克之!」王亞樵突地一個緊急剎車,焦躁地盯著他,「有關石心的話,你不說行不行?她對我究竟怎樣,我永遠比你清楚得多。就算退一萬步,她要殺的是我王亞樵,暫時還輪不到你們,你何必杞人憂天?」
話剛說完,王亞樵猛踩油門,將華克之顛起老高再重重跌落下來。華克之知道觸到了王亞樵的痛處激起他暴怒,幾乎是哀求說:「九哥,請你暫息雷霆之怒,且聽小弟肺腑之言:我也看出了金小姐對九哥一往情深,還看出她接到沈醉交給的工具後神情恍惚,說明她在九哥和她的組織之間進行痛苦的抉擇,可她畢竟是戴笠派來的特務,戴笠的特務組織紀律嚴酷,就註定了不可能背叛她的組織,必然要謀害九哥呀!」
「哼!你,孫鳳鳴,後來還加上個鄭抱真!」王亞樵不看他只管開車,「你們口口聲聲金石心會殺我,可昨晚我把手槍塞進她手裡,她怎麼不肯對我開槍,還大叫‘我不’?」
華克之這才明白,昨晚果然發生了何等驚心動魄的事情,才導致金石心的驚呼。既然九哥說到了這個份上,任何規諫都只會適得其反了,他訥訥地說:「也許……也許金小姐受過抗日戰鬥的洗禮,受到九哥人格魅力的感染,逐漸……」
「你這話才算說到關鍵,說到你九哥心坎裡了!」王亞樵立刻回嗔作喜,「克之哪,你想想,當初李濟深在四·一二的時候對蔣介石夠鐵板的了,孫科說起來還是他外甥呢,到頭來都變過來反蔣,她金石心怎麼就不能變過來?你也說過,戴笠的組織嚴密,我們很難打入他們內部,我才不惜涉險拼死爭取,讓石心反過來變成我們釘在戴笠心頭的釘子。蒼天不負有心人,總算成功了大半啦!要不是你剛才說到了九哥的心坎上了,九哥還懶得跟你說呢!這話也就你一個人心裡明白就行,知道的人多了反而壞事,接下來的戲就沒法唱下去。」
華克之深知王亞樵率性任俠,往往快意情仇不計後果,謹慎地說:「不過……」
「你不要‘不過’了,你九哥裁縫做衣不用尺——自有分寸。」王亞樵皺了皺眉,「今天來廟行的人很多,看來他們還沒忘記抗日英雄,我們還是好好祭奠胡阿毛吧!」
華克之苦笑一聲下了車。舉目一望,果然遊人比平時多出一半,還有不少人帶著香燭紙錢,一個個神情肅穆面帶悲傷,不由得感慨地說:「這就是民心,是國殤啊!」然後默默地擺出了水果和一方紅燒肉,在三個杯子裡倒上胡阿毛生前最喜愛的花雕,點燃了香燭。
王亞樵朝著胡阿毛犧牲的方位深深鞠躬,然後昂首吟誦:「阿毛兄弟,你英靈不遠,九哥代表會館兄弟看望你來啦!當年文天祥詩云:‘為子死孝,為臣死忠,死亦何妨?自光嶽氛,士無餘節。君臣缺義,誰負剛腸?罵賊張巡,愛君許遠,留得名聲萬古香!’你捨身為國,痛殲倭賊,九哥不會忘記你,會館兄弟不會忘記你,上海市民不會忘記你!今天他們來祭奠你,九哥給你敬上三杯,你就痛飲吧!」
三杯花雕澆在地上,那些前來祭奠的聽出了這就是大名鼎鼎的王亞樵代表勞工會館祭奠,不約而同將自己帶來的酒澆在地上,使得廟行前面散發出濃郁的酒香。王亞樵和華克之深受感動,雙手抱拳舉過頭頂緩緩離開。
就在王亞樵踩響油門的時候,華克之機警地環顧四周,驀然看到遠處有金石心和沈醉的身影。他明白此時多說無益,暗暗記在心裡。
一路上,王亞樵拜會了杜月笙,還來到弟弟述橋的住處,吩咐他秘密去嘉興一趟,給金九的韓國愛國團再送一萬元經費補貼。回到會館,已經是晚飯的時候了,從廚房裡飄出飯菜誘人的香氣。他驚奇地看到,金石心也在幫著忙碌,還不時朝門口張望。
「噢,石心居然也學著下廚啦?」王亞樵帶著華克之笑嘻嘻走進小餐廳。
金石心似乎有點慌亂,忙說:「我從來還沒伺候過九哥,知道你回來準餓了,就讓廚師作了幾個九哥喜歡的菜,這就端上來。」說著,轉身端過幾盤上了桌子。
王亞樵坐下來,一看果然是自己最愛的紅燒獅子頭,還有清蒸鯉魚,再就是鮮嫩的蓴菜,騰騰熱氣帶出沁人心脾的芳香,頓時喜出望外:「如此佳餚,不可無酒!石心,你去書房裡給我把那半瓶茅臺拿來,我跟剋制兄弟倆喝兩杯。」
華克之正要勸阻,金石心眼裡一亮:「九哥,你不說過戒酒,要等將倭寇趕出中國,才開懷痛飲嗎?」
「今天破例。」王亞樵看了華克之一眼,「這是阿毛忌日,我要敬他,陪他喝。」
金石心轉身走進書房,眼前驀地浮現出沈醉尖刻的斥責:「我有充分理由懷疑,你已經弄假成真愛上了王亞樵,才不忍心下手!」自己心驚肉跳慌忙辯解:「我沒有!老闆教給我的技能是暗中監視提供情報,可從來沒有受過殺人的訓練。沈科長,記得你也說受不了血淋淋的場面,還從來沒有親手殺過人,我一個女流之輩,怎麼就受得了?」沈醉頓時語塞,卻仍然咬咬牙:「可這是老闆親自交代的,幹我們這一行,受不了也得受!我給你準備的藥品,就是用來克服這個障礙的。如果還不能完成任務,就別怨組織對你實施制裁了!」一想到組織制裁的嚴酷,她只得咬咬牙拿出沈醉交給的小瓶子,全部倒進酒瓶裡,眼裡不知不覺湧出了淚水,踉蹌著走出去。
華克之敏銳地察覺出她的神情異樣,乾咳了一聲。王亞樵也察覺出來了,詫異地說:「石心,我讓你拿酒陪阿毛喝兩杯,又不是陪阿毛去犧牲,你這是怎麼啦?」
「沒什麼!」金石心慌忙順勢掩飾,「我是想起阿毛犧牲得那麼壯烈,他的孩子還那麼小,心裡很難受,就忍不住流下眼淚來了。」
王亞樵默默地倒滿兩杯,端起一杯朗聲祈禱:「好兄弟,那天你去廟行執行任務,九哥用這瓶酒給你壯行。你死得壯烈,今天九哥敬你!」神情肅穆將一杯酒澆在地上,又端過另一杯,就在這時,眼角的餘光掃視到金石心臉上,察覺她的臉霎時變得慘白,心裡瞬間閃過華克之聲淚俱下的規諫,順手又澆在地上:「兄弟,九哥代克之敬你一杯,然後再陪你。」
剛剛轉身伸手要拿酒瓶,想不到金石心突然失手,只聽得「啪」的一聲,酒瓶滑落在地摔得粉碎。睜眼看金石心,她眼裡竟然閃出如釋重負之感,還忙不迭自責說:「九哥,都怪我不會做事,把上好的茅臺打碎了!」
「這是阿毛顯靈,怪我捨不得,要一口氣喝個痛快,怎麼能怪你呢!」王亞樵聲音裡透出豪爽,回頭看看華克之:「克之,茅臺都給阿毛喝了,我們另外來一瓶算了。」
華克之心領神會,立刻到廚房拿出兩瓶花雕,喝得醉意朦朧才離去。王亞樵酩酊大醉,金石心把他攙進房,順手將腰間的手槍掛在床頭,只聽得他又哇哇地嘔吐,連忙到廚房打來熱水給他洗臉漱口,再掃去嘔吐出來的飯菜,足足忙碌到深夜才歇息。
夜深人靜,王亞樵的鼾聲顯得格外響亮。金石心目不轉睛看著深深入睡的王亞樵,兩行清淚潸然而下。終於,她就著書案上的紙筆寫了幾行字,轉身抽出床頭的手槍,再回頭看了一眼,身形一晃閃出窗外,霎時便躍上了圍牆。
砰!砰!砰!砰砰!一陣清脆的槍聲震破了深夜的寂靜。槍聲一響,鄭抱真魂飛魄散,高叫一聲「快去看九哥!」手下弟兄便炸了鍋一般蜂擁而出,撲向王亞樵的住房,孫鳳鳴旋風般撲向響出槍聲的圍牆。
看到王亞樵拿著一張信箋出現在門口,鄭抱真一顆心才落進嗓子眼,急忙說:「九哥,可嚇死小弟啦!」還沒等他回答,孫鳳鳴疾步奔過來報告:「九哥,我在圍牆下撿到一支手槍,很像九哥隨身攜帶的。我還發現圍牆上有血跡,肯定是有人受傷了,卻看不到人影。小弟擔心九哥,就沒有繼續察看了。九哥,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們繼續去睡覺吧。」王亞樵若無其事地揮揮手,看到鄭抱真滿腹狐疑去了,孫鳳鳴卻拿著拾到的手槍翻來覆去察看一動不動,便走過去輕輕地說:「鳳鳴,我知道你還有話想要說,隨我進來吧。」
孫鳳鳴跟著走進書房,王亞樵一語不發將信箋推在他面前,便轉身看著窗外迷茫的夜空。只見信箋上寫著:「九哥:命運安排我來到你身邊,又殘酷地要將我拉開,我一個弱女子,比別人擁有過更多的幸福,已經很知足了。從此蕭郎是路人,但願還能有來世,珍重!」字跡潦草透出娟秀,一望而知是金石心的筆跡。
饒是孫鳳鳴玲瓏剔透,仍然難解心中疑團:「九哥……這……」
王亞樵沒有回頭,語氣幽幽地說:「我奶奶在世的時候,曾經給我講過一個故事:有一個我這樣的秀才黃昏讀書,看到牆上一個美女向他一笑,於是心裡狂喜。恰巧隔壁一個和尚過來閒聊,居然看出秀才臉上有妖氣,說一定是遇見美女蛇了,還說那美女蛇會半夜過來吸秀才的腦髓。秀才嚇得半死,懇求和尚救他。和尚說‘無妨’,給了他一個小盒子,讓放在枕頭邊,就回到寺裡去了。果然到了半夜,外面沙沙沙一片響聲,秀才知道是美女蛇來了,頓時魂不附體。就在這時,只聽得枕邊‘豁’地閃出一道金光,那沙沙沙的聲音沒有了,金光又閃回盒子裡。後來和尚說,這小盒子裡面的金光是飛蜈蚣,美女蛇被它制服了。我被奶奶的故事入了迷,盼望能得到一條和尚的飛蜈蚣,現在,終於得到了。」
孫鳳鳴又驚又喜,連忙說:「九哥,這麼說,金石心被你……除掉了?」
「沒有。如果我沒有猜錯,是她不願向我下手,又無法向戴笠交差,便偷偷拿了我的手槍飛上圍牆,製造了被我發現受傷逃脫的假象,回去覆命去了。」王亞樵悵然若失轉過身來,拎起手槍遞給孫鳳鳴,「她不會再來了。這支槍,就給你這‘飛蜈蚣’好啦!」
孫鳳鳴心裡百味雜陳,喃喃地說:「看來,我還是錯看了金石心,唉……」
金石心槍傷自己後,飛身躍下牆頭一路狂奔,知道身後沒有人追趕,才撕下衣襟捆紮右臂,輾轉找到了戴笠的隱秘住所,用暗號敲開門,便渾身虛脫癱軟在地,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老闆,屬下無能,前來領罪!」
戴笠看到她披頭散髮臉色慘白,手臂上還在冒出鮮血,就知道她受傷不輕,只得強忍怒火將她攙進屋坐下,拿出繃帶給她包紮,當然還細緻察看了傷口。他一向好色,知道怎樣討取美女歡心,還給倒了一杯開水,放了珍貴的葡萄糖讓她喝下去,才沉著臉說:「先別說領罪。你不是認定王亞樵對你神魂顛倒了嗎,怎麼還會失手,反倒叫他傷了自己?」
喝了大杯葡萄糖,金石心的臉色漸漸復原,抽泣著說:「老闆,都怪屬下太幼稚,中了王亞樵將計就計的圈套。上一次,孫鳳鳴幾個企圖殺我,王亞樵及時趕來救了我,還當面對手下嚴詞斥責,我以為他對我百般信任了。現在才明白,他其實時刻暗中提防。昨天他祭奠胡阿毛回來要喝酒,我趁機將沈科長交給我的藥品放進去,沒想到他全部澆在地上,將殺人於無形的計劃徹底打碎了。我不甘心,決定趁著他酒醉酣睡深夜行刺,誰知他果真像傳說中的那樣煉就了神功,我還沒來得及拔出槍,就被擊中了。幸虧我拼死閃出窗口,才……」
「別再給自己找理由了!」戴笠臉頰不住抽搐,焦躁地打斷她,「行動失敗,按紀律本該嚴懲。姑念你過去有功,此次還身受槍傷,就暫免追究,待傷勢痊癒再戴罪立功。」金石心慌忙鞠躬正要退下,突然又喝一聲:「站住!我還有話要問:你在王亞樵身邊那麼久了,應該清楚他的行動規律,除了會館,他還有多少秘密窩點?」
金石心哭喪著臉說:「報告老闆,屬下已經彙報了,王亞樵生性機警,時刻對我暗中提防。屬下遵照指令在他身邊,白天整理文件打雜,陪他練字吟詩,晚上陪他睡覺風流。有時半夜醒來,才發現他到練功房去了,甚至一連幾天見不到人。除了偶爾出去兜風,他的窩點,從來不帶我去,屬下也不敢過問,故此所知很少。」
「你果然還太幼稚了!」戴笠深感失望,「也不能全怪你,我太瞭解我那個九哥了,他一心想著鋤殺別人,自然還要時刻提防別人鋤殺自己,也就自然狡兔三窟行蹤詭秘啦!」說罷轉身呼喚:「賈金蘭,你給我過來!」
副官賈金蘭應聲過來,舉手給他敬禮:「老闆,您有什麼吩咐?」
「你馬上通知沈醉,叫他召集手下,我要過去安排工作。」戴笠看看身邊的金石心,閃過一個念頭,「還有,這個金石心同志受了傷需要治療調養,不能出去執行任務,就讓負責收發文件,給辦公室打掃衛生,送送開水的,你可得好好關照。」
「是!屬下明白!」賈金蘭是戴笠的心腹跟屁蟲,當然對老闆的言外之意心領神會:特務處的規矩,但凡行動失手的特工成員,都會受到相應的處分。所謂「關照」,當然意味著要對這個金石心進行監視,不能准許隨意外出。於是,戴笠讓金石心一同上車,來到特務處上海站的辦公室。
戴笠當仁不讓坐在上首,背後懸掛著孫中山和蔣介石的巨幅畫像,給他倍增威嚴。兩邊的十數個骨幹個個昂首挺胸,聳長耳朵傾聽這個脾氣暴躁的老闆訓示。戴笠臉上流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立刻變得嚴肅異常:「各位同志,你們應該還記得,去年,財政部長宋子文在你們的地盤上險些遇刺,至今還未破案,這是我戴某,更是你們上海站所有人員的嚴重失職!」察覺在座的人悚然一驚,他的口氣更加嚴厲了:「為此,校長十分震怒,限期一個月破案,否則,戴某就要提著自己的腦袋去向校長謝罪!今天我醜話說在前頭,在我謝罪之前,先得拿下你們的腦袋!」
這聲色俱厲的訓斥,會議室的玻璃震得嗡嗡作響,特務骨幹們一個個脊背透涼。沈醉明白這是戴笠慣用的震懾手法,連忙代表上海站請罪:「卑職無能,請老闆准許卑職帶領屬下將功贖罪,粉身碎骨,萬死不辭!」他這麼一說,那些手下也見風使舵爭相效忠。
「好!很好!」戴笠得意地模仿出蔣介石的口氣,「我早已查明,行刺宋部長,還包括廬山行刺校長,都是王亞樵一手策劃的。為此,我跟沈科長絞盡腦汁,在他身邊安插了我們的同志,精心制定了兩套計劃,才及時挫敗了王亞樵的陰謀。本來,完全能夠神不知鬼不覺除掉王亞樵的了,可惜第一套計劃失敗,才火速趕來採取第二套方案。現在,由沈科長介紹具體情況。」
沈醉給戴笠敬禮,然後侃侃而談:「卑職奉老闆命令,全力調查王亞樵和勞工總會,不得不確信王亞樵經營多年組織嚴密,形成了龐大的勢力。尤其在組織義勇軍參加了淞滬保衛戰以後,會館門徒更加裝備精良戒備森嚴,很難直接接近他,必需找準突破口。虹口爆炸案以後,王亞樵固然撈到了一頂抗日英雄的桂冠,也因此懼怕日本特工報復,建了數十個秘密據點,行蹤飄忽不定。咳,只是,至今才查實了三處。尤其作難的是,王亞樵還擅長化裝易容,甚至連他的心腹手下當面都認不出來,當年蔣孝先就是這樣讓他方面漏網的。咳咳。」
骨幹們聽了十分驚訝交相議論,金石心聽得他唇焦舌燥,趁機給他和戴笠倒上開水。
「安靜!安靜!」戴笠生氣地敲敲桌子,「同志們,沈科長說得也誇大了一點。任他王亞樵再狡猾,再會化裝易容,畢竟只是凡夫俗子嘛。你們都是受過嚴格訓練的特工,有政府和強大的軍警作後盾,對付不了一個江湖人,還有什麼臉去見校長?」這麼當頭棒喝,讓沈醉都勾頭耷腦,才挺身站起來宣佈命令:「攘外必先安內,這是校長一貫的主張,也是校長對此次行動的指示。據可靠情報,日本特高課正在策劃暗殺王亞樵,我們必需搶在日本人前面動手。這是我們中國人的事,輪不到他們!我的計劃是:聯絡上海警察廳,嚴密控制機場、輪船碼頭、火車汽車車站,撒開天羅地網,你們分赴各處掌控,管教王亞樵插翅難逃!」
那些骨幹得知有了警察廳上萬警察全力配合,一個個精神振奮,按照戴笠和沈醉的佈置分頭行動。此時已是黃昏,金石心苦著臉撫摩手臂,說傷口發炎需要換藥了。沈醉手下骨幹都去執行任務,辦公室就留下兩個勤雜,知道她是戴老闆的人,便討好地說:「金小姐,工作是黨國的,身體才是自己的。可惜我倆不能離開,只好讓你自己去,快去快回啊!」
金石心甜甜一笑謝過,匆匆走出辦公室,一路默默唸叨著,找了一家熟悉的小醫院換藥。回來的時候,認出黃包車夫是會館門徒,連忙將字條交給他:「立刻送給九哥,要當面遞交!」車伕點點頭,鄭重地將字條塞在草帽上,把他送回去,便一路飛跑開了。
看著車伕的背影消失在迷茫暮色,金石心不住默默唸叨。彷彿心靈感應,此時的王亞樵獨坐書房,不由自主想起了金石心朝夕伴隨的甜蜜時光,然而舉目四望,唯有孤燈空椅,哪裡還有熟悉的身影?此時此刻,他似乎覺得滿腔的熱血在漸漸冷卻,一股從未有過的寂寞淒涼籠上心頭,更覺得逝去的時光格外寶貴,不知不覺兩眼潤溼了。忽然,耳邊傳來一聲響動,他悚然心驚站立起來,下意識地輕輕呼喚:「石心,你回來了?」
當響聲再次傳出,王亞樵才看清了,原來是晚風帶動窗子,索性走到窗前。但見新月如鉤,悽清昏黃的月光和遠處朦朧的燈光相互交融,更顯得這座不夜城如夢似幻。觸景生情,他脫口吟哦出《西廂記》的詩句:「‘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石心,此刻你在哪裡?你是否也在想念我?」
正在這時,房門被人推開。回頭一看,原來是華克之。他淡淡一笑:「克之,你還沒睡?」
「九哥,我是被你的吟詩驚動,才過來看看的。」華克之巧妙地點破他,「九哥是個鐵血豪俠,向來以天下為己任,天涯處處有芳草,何苦這樣折磨自己呢?」
王亞樵坐下來一聲嘆息:「克之,自古都說‘俠骨柔腸’,這個詞正是為你九哥而設的。你九哥能夠叱吒風雲勇往直前,也能夠槍林彈雨奮不顧身,說到底也是凡夫俗子哪!唐代元稹寫過‘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當代的魯迅先生也寫過‘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他們不愧大文豪,道出了人間至深真情,堪稱我的知音。」
「小弟追隨九哥,對九哥的俠骨柔情感同身受。」華克之深知他難以自拔,便使出堅忍不拔的勁頭苦苦規諫:「九哥,記得你用孟子的名言作座右銘,小弟也銘刻在心:‘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九哥,你怎麼就因為金石心一走,就忘了肩上的大任呢?」
王亞樵渾身一震,立刻挺身端坐給他拱手:「克之,九哥知罪了,感謝你當頭棒喝!我不該沉溺於兒女之情,忽視了會館的大事!你說說外面的情況,再一起商量對策。」
華克之一看王亞樵果然精神煥發,頓時滿心高興,連忙說:「九哥,小弟掌握了可靠情報,戴笠接連出入於警察廳,必定在醞釀一個巨大的陰謀。小弟提醒九哥加倍提防,還要通知會館兄弟減少公開行動,迅速轉入地下活動,不給戴笠可乘之機。」
「克之果然心思縝密,想得很周到。」王亞樵拍拍他的肩膀,眼裡發出爍亮的光芒,「前兩天,我已經通知抱真和鳳鳴他們了。如果能獲悉戴笠他們的計劃,那就更加萬無一失了。」
華克之沉思著搓搓手,突然一個黃包車夫滿頭大汗闖進來:「九哥!屬下送信來了!」他認出正是自己安排的,連忙接過字條交給王亞樵,順手給他倒了一碗茶,詢問這是什麼人讓送來的。車伕咕咚咕咚一飲而盡,眨巴著眼睛回憶說:「是一個很漂亮的小姐,手臂上好像受了傷,叮囑我要立刻當面交給九哥。我不敢耽擱一路飛跑,氣都快要喘不過來了。」
王亞樵興高采烈,給他獎賞了兩塊大洋,吩咐他以後有重要情況還要用最快的速度送到。看著車伕眉開眼笑去了,才將字條遞給王克之:「我的心血並沒有白費,是石心送出來的消息。你這個智多星仔細看看,跟你掌握的情報好好印證印證!」
華克之一看,也認出的確是金石心的筆跡:「小妹已經回到家裡,安排在室內打雜。老闆今日佈置,已經會同黑皮隊在海上張網圍捕大黃魚。人多網密,小妹皈依佛門不忍殺生,祈禱大黃魚能及早遊離海上以免災禍。阿彌陀佛!」
「難得啊!她獲悉他們的老闆會同楊虎的警察全面出動,張開羅網想要圍捕我這條大黃魚,告訴我及早離開上海呢。」王亞樵深有感觸,「克之,看來我們得撤出上海以防不測!」
華克之心裡緊張地思索著,卻提出相反的意見:「九哥,小弟以為這是戴笠的敲山震虎之計,千萬不能上當!九哥想想,上海是我們同鄉會的根據地,淞滬保衛戰之後,百萬市民視我兄弟為抗日英雄,就等於是蛟龍的大海,猛虎的深山。一旦撤出上海,也就等於蛟龍離海猛虎離山。戴笠的陰謀,正是要把我們引出去,然後伺機下毒手。」
「嗯,你說的很有道理。」王亞樵點點頭,「可金石心的建議,也值得我重視啊。」
華克之唯恐王亞樵莽撞撤出,語重心長地說:「九哥!就算金小姐對你情真意切,可她畢竟只是棋盤上的小卒,戴笠才是我們的真正對手啊!此人陰險狡詐,焉知他不是利用金小姐的痴情,故意讓她傳遞出圍捕的消息,讓九哥撤出上海,正好自投羅網呢?一著不慎,滿盤皆輸,請恕小弟大膽冒犯:凡事你曾帶金小姐去過的地方,必需全部撤銷重新安排。從這時起,我們必需立刻佈置應變行動,粉碎戴笠的陰謀!」
「好!你是智多星,九哥全都遵命!」王亞樵風趣地笑了,「那天給了他一個耳光,好些天沒有跟戴春風親熱了,倒要好好看看他有了什麼長進。還有那個楊虎,當年我爬上凳子給了他兩個耳光,也得看看他能使出什麼手段,可別讓我失望嘍!」
這天上午,戴笠派來了自己的貼身保鏢王魯翹,吩咐沈醉帶著金石心,一起前去拜會上海警察廳廳長楊虎。本來,沈醉還在參加特務組織前,就以武藝精深受到所有特務的崇拜。這個王魯翹是山東大漢身材魁梧,從小練過童子功,參加特務組織後苦練槍法,兩把手槍都去掉了準星仍然百發百中,才被戴笠委以貼身保鏢。戴笠把自己的貼身保鏢派來,可見他對這次行動的重視,王魯翹自然也格外驕矜不用正眼看人。
為了調劑氣氛,也煞一煞王魯翹的驕矜,沈醉風趣地說:「老闆派王兄隨我去拜會楊虎,讓他會同鋤殺王亞樵,可知道除了他是警察廳長,還跟王亞樵有何特殊交情嗎?」
「在下不知。」王魯翹一心想著除掉王亞樵,立刻警覺起來:「交情?還特殊?難道楊虎會徇私袒護?」
「王兄別急,聽我慢慢道來!」沈醉故作神秘打開話匣,「王亞樵出道成名後,自負放眼天下武功無敵,會館門徒十萬之眾,對青紅幫都不放在眼裡。在一次聚會上,楊虎為了討好王亞樵,說從報紙上看到一首打油詩,搖頭晃腦念出來:‘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十個湖北佬,鬥不過一個九江佬。十個九江佬,鬥不過一個上海佬。十萬上海佬,鬥不過一個王亞樵。王亞樵一跺腳,上海地皮搖三搖。’可王亞樵並不領情,當即瞪一眼:‘這些粗俗的打油詩,你也敢念給我聽?’楊虎不識相,說‘這是對九哥的讚揚嘛!’接著又高聲念起來,萬萬想不到‘啪啪’兩聲,挨了王亞樵兩記響亮的耳光,還聽得一聲大吼:‘放屁!’杜月笙向來會做人,生怕楊虎堂堂警察廳廳長會拔槍拼命,慌忙過來當和事佬。沒想到楊虎卻摸著生痛的臉頰向王亞樵陪笑:‘謝謝九哥指教!’你們說,他倆的交情深不深?」
金石心笑得前俯後仰,王魯翹卻撇撇嘴:「楊虎他媽的真沒骨氣!換上是我,早跟王亞樵拼了!」
「王兄,這正是楊虎的過人之處!」沈醉意味深長地說,「俗話說得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倘若他楊虎忍不得一時之氣,憑著王亞樵的身手,早就血濺當場了。可他能忍,終於等到了今天,還等來了你這絕頂高手,何愁報仇雪恨?」
王魯翹被沈醉灌了一碗米湯,心裡格外受用,自負地伸出生鐵一般的拳頭,骨節間爆出炒豆一般的脆響:「老闆派我來,活該他王亞樵倒黴!我敢放著手槍不用,就憑兩個拳頭滅了他!沈科長你說,是要活的還是要死的?」
「嘻嘻,老闆也沒說死活,能除掉就是功勞!」沈醉狡黠地一笑,「王兄先別急,還是跟楊虎商量了,讓他的警察打頭陣,把兔子趕出來再撒鷹吧!」
王魯翹為了顯示,便將座位當作王亞樵,快如閃電搗出一個窟窿。就在這時,他看到了「上海市警備司令部」的招牌,只得跟隨下車。當沈醉大老遠就伸出手高叫「楊司令」, 再看看眼前四十出頭的高大胖子,心裡暗想:此人沉溺女色,純粹一堆肥肉,怪不得在王亞樵面前忍氣吞聲。想歸想,畢竟還得靠別人把兔子趕出來,他只得按規矩給楊虎敬禮。
楊虎請三人坐下,待勤務兵獻上茶退出,才仰在椅子裡打官腔:「剛才接到戴老闆電話,沈科長就帶著王兄和金小姐到了我辦公室,真不愧是戴老闆親手調教出來的,佩服!王兄是絕頂高手,專為除掉王亞樵而來,敢問沈科長,還需要在下的警察怎樣協助?」
「楊司令太謙虛了!」沈醉心裡暗罵他老奸巨猾,從容不迫地使出殺手鐧,「於公而言,這是校長親自交代的任務,王亞樵身在上海,屬於楊司令管轄範圍,理應楊司令為主,我們從中協助;於私而言,眾所周知,王亞樵曾在廣庭大眾之下凌辱楊司令,楊司令隱忍數年,今天校長給你作主了,您難道還不敢洗刷當年的奇恥大辱?真要這樣的話,不說這位王兄俠肝義膽不能容忍,只怕楊司令的部下特不願聽從您的指揮嘍!」
楊虎果然臉上鐵青拍案而起:「沈科長,你也不要太小看我楊虎了!我楊虎也算校長的學生,堂堂警備司令,豈敢違背校長的命令姑息養奸?我已經按照戴老闆的指示傳令下去,嚴密封鎖了機場、碼頭和車站,一隻蚊子都不能飛出去!還有,兩個警察大隊已經全副武裝集結待命,就等戴老闆一聲令下,剷除王亞樵的老巢!」
「好得很!還是戴老闆有眼力,深知楊司令能夠想校長之所想,急校長之所急,堪稱黨國棟樑!」沈醉跟王魯翹相視一笑,兩人同時鼓掌,「戴老闆決定利用夜色掩護,打他一個措手不及連根拔除。具體時間嘛,老闆會臨時通知的,我們就在這裡等候命令。」
想到多年的恥辱今天就要王亞樵用性命償還,楊虎非常興奮,立刻安排豐盛酒宴以壯行色。沈醉重任在身不敢喝酒,王魯翹卻是海量從來不醉,還保留著在鄉下跟師兄弟們大碗喝酒的豪爽,要過兩瓶茅臺倒在一個大碗裡,喝得滿臉通紅大叫「痛快」。金石心慫恿他露一手給大家開眼,他果然洋洋得意,讓楊虎選十個功夫最好的特警陪自己玩玩。說罷扔下碗,大步走出餐廳,來到前面的空坪裡:「這地方最好,才能施展身手!」
那些特警一個個都是擒拿格鬥的高手,號稱「警界十虎」,哪裡受得了這種目中無人的驕傲?看到楊虎使眼色,便迅速形成十麵包操之勢,要打掉這個特工第一高手的狂妄氣焰。當王魯翹問他們準備好了沒有,喊一聲「好啦」,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分上中下三路奇襲過去。但見眼前人影一晃,王魯翹突然不見蹤影,自己後背受到閃電般的撞擊,霎時向前仆倒,腦袋撞在前面僕過來的腦袋上,「砰砰砰砰」一片亂響,全都趴在地上掙扎。此時,王魯翹才出現在他們面前,用江湖客套雙手抱拳仰面大笑:「承讓了!」
親眼目睹王魯翹瞬間便將「警界十虎」,金石心大驚失色,沈醉點頭微笑,楊虎麵皮紫漲,罵他們丟人現眼給王上尉提鞋子都不配。那「警界十虎」滿面羞愧感謝王上尉手下留情,楊虎才訕訕地說:「看到了吧?信服了吧?到時候包圍了王亞樵,可別這慫樣子!」
沈醉立刻給他們臺階下,說王上尉唯恐你們輕敵,才讓你們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還說校長下令,誰能拿到王亞樵的腦袋,獎金一萬官升三級!這「警界十虎」果然如同注射了強心劑精神振奮,紛紛向楊虎請戰。楊虎的話很乾脆:「校長親自下令,戴老闆親自佈置,沈科長親自督戰,是騾子是馬,就看你們的了!」
金石心知道沈醉將自己帶在身邊的含意,自然不敢出去傳遞消息。一眼看到空坪前面有一個清潔工在專心致志低頭掃地,那模樣很幾分眼熟,便裝作擤鼻涕漫步過去,果然認出是華克之的手下,一連乾咳三聲,趕緊將一個紙團扔到他腳邊,便慢慢轉身回到沈醉身邊,掏出手絹擦鼻子,嬌笑一聲說:「沈科長,你除掉王亞樵立了功,可別忘記請客喲!」
沈醉滿面笑容點點頭:「金小姐,這是集體行動,你也是有功之臣嘛!」抬頭看看王魯翹還要顯露左右開弓百步穿楊的槍法,只得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王兄,大戰在即,還是好好養精蓄銳,把你的子彈留給王亞樵吧!」
「好!戴老闆囑咐過,讓我聽從沈科長,我就聽沈科長的!」王魯翹一舉將楊虎的「警界十虎」治得小鬼見閻王——服服帖帖,目的已經達到,便相跟著回到客廳,摳摳腦門說:「沈科長,你也知道我這人有個習慣,大戰之前要打盹養精蓄銳。什麼時候戴老闆的行動命令來了,請你叫醒我,千萬別誤事!」
看著王魯翹頭一歪便發出了響亮的鼾聲,沈醉微微一笑。看看夜幕降臨,金石心如坐針氈,不知王亞樵能否收到消息及時轉移。其實,王亞樵正召集了全部骨幹在大廳商量。
華克之負責情報首先發言:「據內線傳出情報,戴笠秘密會見了警備司令楊虎;手下弟兄還反映,這些天來,黃金榮和杜月笙的門徒紛紛出動,在我們的各處據點遊蕩。金風未動蟬先覺,這些跡象,讓我們回想起四·一二之前,他們正是這樣策劃陰謀的。」
「還有呢!」鄭抱真急不可耐插了言,「我親眼看到,各處水陸要道增加了崗哨。」
餘立奎兩度入獄心有餘悸,也補充說:「我在場面上有幾個交心的朋友,他們提醒我說,楊虎一直對九哥耿耿於懷,戴笠一來,他就趾高氣揚起來了,這不是好兆頭!」
待他們說完,王亞樵才放下菸斗,不慌不忙地說:「本來嘛,自從奠都大會慷慨陳詞以來,蔣介石就把我王亞樵當作了眼中釘肉中刺。我們廬山刺蔣,車站刺宋,就更加是他們的心頭大患,恨不得殺了我,剿滅了我們會館兄弟嘍。如果他們對我噓寒問暖敬禮有加,反倒說明我王亞樵不配是你們的九哥,也不配是什麼鐵血豪俠了!戴笠是蔣介石的鐵桿鷹犬,楊虎是蔣介石的看家走狗,黃金榮杜月笙是上海的地頭蛇,現在他們一起衝著我來了,惡狗咬了入骨三分,我們當然不能讓他們下口,還要宰斷他們的爪子,敲下他們的牙齒!」
「我們都聽九哥的!」「九哥,快吩咐我們宰爪子敲牙齒吧!」
凝重的空氣中爆出笑聲來,王亞樵正要佈置,忽然外面有人求見。華克之走出門外,那個安排在警備司令部當清潔工的手下連忙彙報聽來的情況,將紙團交給他匆匆離去。事關重大,他立刻向王亞樵彙報。
王亞樵展開紙團,上面果然是金石心的筆跡:今晚收網,黃魚小心!他馬上將紙團交給華克之他們傳閱,欣然擊掌說:「關鍵時刻,有人冒死報信,迅速撤離吧!」
華克之從清潔工口裡印證了情報確實,也明白保密的重要不能洩漏,讓大家按照王亞樵的指揮立即撤出。就在這時,一個在外面警戒的弟兄匆匆跑進來報告:「九哥,大批警察突然出動,外面所有道路都被封鎖了,不準任何人出去,怎麼辦?」
「嘻嘻,看來楊虎還是有點長進,跟著廚子學會包餃子啦!」王亞樵輕蔑地一笑,立即安排鄭抱真迅速帶領精幹弟兄把守前後門口。然後,迅速召集勤雜人員來到書房,啟動了床邊的機關,露出一個暗洞,對餘立奎說:「這個地洞直通三十丈外的下水溝,你先帶著他們迅速進去,再東拐二十丈,從一間破屋上去,就到了安全的地方。這些人就交給你了!」
餘立奎顫聲說:「九哥!還是你帶著他們出去,讓我來掩護吧!」王亞樵一語不發,將他按進洞口,看著所有人進了洞,才啟動機關關上暗洞。一切佈置妥當,還順手拉滅點燈,回頭對孫鳳鳴說:「帶著你的手下,跟我來!」
孫鳳鳴看到王亞樵臨危不懼,首先安排勤雜人員轉移,自己卻留下來掩護,頓時熱血沸騰。此時不用語言,用力一揮手,所有行動小組成員一擁而上,搶在王亞樵縱前面躍過開闊地,跟鄭抱真他們會合,百倍警惕注視著外面的動靜。
此時臨近深夜,許多居民已經入睡,看不到萬家燈火的繁華景象。藉著昏黃的路燈,看得出寬闊的街道上沒個人影,卻看得出十幾輛警車從四面接近了會館,荷槍實彈的警察接二連三跳出,便旋風一般猛撲過來。一個頭目嗥叫著:「弟兄們,王亞樵已經成了甕中之鱉,立功受獎的時候到啦!」另一路警察頭目的聲音更加鼓動人心:「弟兄們,楊司令說了,誰能拿下王亞樵的人頭,獎金一萬,官升……」
王亞樵怒從心起,一槍擊穿了他的腦袋,後面的話便叫不出來倒在地上。那些警察驚駭著轉身逃竄,只見隨後督戰的王魯翹擊斃了幾個搶先逃命的,只得調轉身子瘋狂地重新撲過來,步槍手槍衝鋒槍一起開火,交織出一個強大的火網。儘管會館弟兄彈無虛發,無奈警察源源不斷猛撲,四挺機關槍噴出的火舌銳不可擋,很快被壓得抬不起頭來。鄭抱真焦急地說:「九哥,楊虎的警察都瘋了,他們火力太強,我們不能再拼下去了!」
「他們瘋了,我們不能瘋。立刻傳令,從秘道撤出!」王亞樵頭也不回,雙槍齊發擊倒前面兩個警察,「你們先到浦東老房子去,我隨後就來。」
鄭抱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九哥!你快帶著弟兄們撤出去,讓我來掩護大家吧!」
王亞樵一把將他提起來摔出八尺,怒目圓睜大聲喝斥:「服從命令!警察後面有一個高手,你不是對手,我除掉他就來!」
鄭抱真不敢違抗,只得含淚一聲呼嘯,會館兄弟知道這是暗號,瞄準了最前面的警察猛烈開火,霎時便消失在暗道裡。王亞樵也瞄準了在暗中督戰的王魯翹,將槍膛裡所有的子彈射出去,飛身鑽進暗道,隨手關上門朝前疾走。
外面指揮的楊虎聽到裡面的槍聲格外激烈,以為王亞樵率領手下企圖突圍,聲嘶力竭地高呼:「集中火力!別讓王亞樵漏網!」
那些警察手忙腳亂,也不管是不是瞄準了猛烈開火。反倒是王魯翹敏銳,聽出對方的槍聲突然停止,凝神注目之間,察覺有對面有兩點玻璃的反光對準自己,立刻意識到是望遠鏡,本能地騰身躍出。就在這時,兩串密集的子彈傾斜過來,將剛才藏身的地方打成了篩子,頓時嚇出一身冷汗,腳尖一點趕緊騰身飛縱。果然對方算到了自己的落腳之處,大腿彷彿被黃蜂蜇了。他立刻判斷,必定是王亞樵才能有這樣精確的槍技和心機。性命交關之際,也不知對方還有多少子彈會照顧自己,趕緊貼地滾出,讓兩個警察給自己擋子彈。
黑暗之中,楊虎根本看不清王魯翹發生了驚險,卻也聽出對方的槍聲完全停止了。得意忘形地對沈醉說:「沈科長,你聽聽!不可一世的王亞樵終於灰飛煙滅啦!」
「這……」沈醉頓生疑慮,「傳聞王亞樵機警狡詐,手下門徒誓死效忠,當年在洪澤湖被陳調元圍困得鐵桶一般,尚且死裡逃生,這裡是他的老巢,該不會趁機逃跑了?」
楊虎彷彿受了侮辱,頓時氣呼呼地說:「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的警察幾乎傾巢而出,會館方圓包圍得水洩不通,他真就能飛簷走壁,也逃不出我的槍口!」說著轉身命令:「弟兄們,同鄉會的暴徒全都死光了,趕快衝進去打掃戰場!我宣佈,繳獲物品,獎勵一半!」
警察們驚魂未定,一個個你推我我推你,脖子伸得老長,就是不敢率先進去。這時,王魯翹已經偷偷包紮了傷口,強忍劇痛推開他們:「他娘的!貪生怕死!不怕死的跟我來!找到王亞樵的屍體,獎金分文不少!」
其實,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王亞樵肯定已經帶著手下逃跑了。自己是戴老闆派來專門對付王亞樵的,反倒差點死在王亞樵槍下,絕對不能讓他們知道。如果能抓到一兩個傷員,也能發洩心頭之恨。大隊警察受了鼓舞,這才晃著手電跟在他屁股後面衝進去。
楊虎躊躇滿志,對沈醉說:「沈科長,剿滅了同鄉會,鄙人也對得起校長,對得起戴老闆了!不過,王亞樵的屍體你們帶回去報功,他那兩隻手,我可要砍下來留個紀念。」
「好啊!」沈醉立刻送他一個空頭人情,「我也知道,王亞樵當年羞辱了楊司令,如果他果真斃命,是該砍下來留給楊司令。」
楊虎哈哈大笑:「我楊某忍辱負重,就是等的這一天!我還要所有人看看,誰膽敢跟我作對,就會落得什麼下場!哈哈哈哈!」
笑聲還沒落,只見王魯翹跑來向沈醉報告:「沈科長,我們搜查了,沒有找到王亞樵,連一具屍體都沒有找到。」
沈醉目瞪口呆,楊虎更是大驚失色:「怎麼會呢?你們再找找,每一間房子,每一處角落,都要仔細搜查!我就不信,他王亞樵真還能成了土行孫會遁地?」
正說著,警察頭目也紛紛前來報告,除了滿地彈殼,什麼都沒有發現。楊虎不甘心,親自跟著他們四處察看,除了在王亞樵的書房裡找到一點散落的廢棄文稿,仍然一無所獲。那些警察一個個私下裡相互傳言:「王亞樵來無影去無蹤,別想抓到他嘍!」「聽說他的門徒都會飛簷走壁呢!」「幸虧我命大,沒有撞上他們的槍口!」
沈醉眼看這次精心策劃的行動失敗,只得讓楊虎的警察帶著死傷的警察撤離,趕緊和王魯翹向戴笠彙報。金石心察覺王魯翹垂頭喪氣,走路一瘸一拐的,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連忙關切地說:「王上尉,是不是讓王亞樵跑了?你受傷啦?」
「操他娘!老子縱橫江湖無敵手,還是頭一次吃虧!」王魯翹咬牙切齒,「早晚有一天,老子要報這一槍之仇!」
餘立奎和鄭抱真帶出來的兄弟穿過暗道,急忙趕到浦東郊外的老房子裡會合。側耳傾聽,剛才激烈的槍聲完全消失,趕來報信的兄弟報告說,楊虎的警察已經回到警備司令部去了,一時還不能得知會館的消息。
「我們不擔心會館,只擔心九哥!」餘婉君眼眶裡湧出淚水,「這麼久了還沒看見九哥,會不會出事了?」
鄭抱真懊悔自己沒有留下來斷後,立刻安慰大家說:「不會!絕對不會!九哥經歷了那麼多的風浪,誰都傷不了九哥一根毫毛!九哥親口對我說,除掉警察後面那個高手,就會趕來跟我們會合的。」
餘婉君剛說出「可是」,華克之目光敏銳,發現遠處一個身影彷彿鷹隼騰空展翅,立刻高聲說:「你們看,那不正是九哥來了?」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王亞樵熟悉的身影疾步如飛,不約而同大叫「九哥」一擁上前,團團圍在王亞樵身邊。這種情如骨肉的情景,讓王亞樵十分感動,卻若無其事地說:「沒關係,楊虎他們死傷慘重,只不過佔領了我們幾座空屋。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弟兄們平安撤出來,就能讓他們加倍償還!」
鄭抱真神采飛揚連蹦帶跳,柏藏香想起剛才身陷重圍的情景,還是心有餘悸:「九哥,會館沒了,楊虎他們人多勢眾,這樣東躲西藏的總不是長久之計,接下來怎麼辦?」
「兵來將擋,水來土堰,沒什麼大不了的!」王亞樵淡淡一笑,順手拍拍他的肩膀,「我早就想好了,這大上海人口百萬,就是一片汪洋大海,我們都是久經風浪的大黃魚、大鯊魚,潛進深水裡無影無蹤,戴笠也好,楊虎也罷,誰都奈何我們不得!」說著,目光炯炯宣佈:「從今天起,克之、鳳鳴跟著我,其餘兄弟化整為零,原來拉黃包車的繼續拉黃包車,原來在碼頭扛貨的繼續扛貨,擺攤子的還是擺攤子。等風頭過了,我再派人前來聯繫。」
「我們都聽九哥的,隨時等候九哥命令!」那些門徒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場面,大聲應答著向王亞樵拱手,霎時四散離開,柏藏香也趕緊腳板擦油溜之大吉。
看到他們走了,華克之和孫鳳鳴等人換上行頭,個個西裝革履器宇軒昂,王亞樵還戴著金絲眼鏡,拄著一根文明棍,彷彿闊綽的富豪,住進了郊外的別墅。裡面的傭人也是早就安排好的手下,一個個叫著「老爺」「太太」,給他們接風洗塵。
次日早飯後,王亞樵拿著一根釣竿,選了一處綠柳掩映的河灣垂釣。河是小河,水是綠水,水面上倒映著藍天白雲,還有他沉靜的身影,身邊的狗尾巴草上纏著喇叭花。也許水裡的食物太豐富,小河裡的魚兒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對嘴邊的誘餌視而不見,根本不給他收穫的機會。而此時的王亞樵也心不在魚,看到一對魚兒在水裡追逐嬉戲,不禁觸景生情,想起了跟金石心朝夕相處的歡樂時光,幻出金石心嬌豔的笑臉。
「石心!你身在虎穴,卻冒死給我送出消息,怎能讓我不感激?還有,你手臂上的傷好了嗎?」微風拂過水麵,金石心的笑臉化成了串串漣漪,他悵然若失,隨口吟出詩句:「前曾擬把歸期說,欲語春容先慘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管風與月。」
吟哦之間,餘婉君身穿連衣裙向他走來,一邊叫著「九哥」,眼見王亞樵恍若未聞,腳步不由得加快,高聲說:「九哥!這麼魂不守舍,是不是發痴?」
「哦,婉君!」王亞樵這才回過頭來,「你不在屋裡陪立奎,找我有事?」
餘婉君嬌嗔地撅撅嘴:「立奎好好的,不用陪。我知道你丟了魂,來給你招魂哩!」
「你能嗎?」王亞樵幽幽一嘆,毫不掩飾對金石心的思戀,「石心走了,我的心也彷彿跟著走了。‘天長地久有窮時,此恨綿綿無絕期。’你不可能理解我的心情。」
餘婉君心頭一顫:「九哥!你應該記得蘇東坡曾寫過:‘笑聲不聞聲漸杳,多情卻被無情惱。’她如此絕情,你這是何苦呢?」
「照你這麼說,是我自作多情了嘍?」王亞樵一把將釣竿扔進河心,濺起一片水花,「我跟石心的感情,是你不能理解的,更用不著你來操心!」
餘婉君從來也沒見王亞樵對自己這樣粗暴過,頓時心裡一酸淌下淚來。王亞樵立刻意識到不該對她這麼生硬,連忙說:「對不起!會館遭受損失,我心情不好,請你原諒!」
餘婉君忙擦去眼淚,哽咽著說:「我知道九哥心情不好,可我實在不明白,九哥為什麼對金石心如此痴情。我……」她眼裡又湧出一汪熱淚,極力鼓足勇氣,「我真嫉妒石心!」
「你不要再說了!」王亞樵明白她的心思,一跺腳抽身離開,「石心及時給我報信,讓我們及早準備,戴笠和楊虎肯定不會甘心,你知道她是在冒著多大的危險嗎?如果她受到什麼危險,你叫我怎能心安?我得儘快弄清情況才行!」
王亞樵估計得非常準確,沈醉正在絞盡腦汁苦苦思索。原本以為撒下天羅地網,王亞樵和他的安徽勞工會館黨羽一定會插翅難逃,卻落得損兵折將的結果,戴老闆受到校長嚴詞訓斥,自己也被戴老闆罵得狗血淋頭。究竟是誰走漏了消息呢?他腦子裡將一切有關的人一一過濾,一直理不出頭緒來。突然,他敏銳地察覺金石心似乎精神恍惚,不由得心頭一亮:「金石心同志,這些天你情緒低落,是傷勢嚴重了,還是有心事?」
「沈科長,這些天我一直在琢磨,可自知人微言輕,不敢對你說。」金石心機敏異常,立刻接過他的話頭,「戴老闆和你殫精竭慮,夠得上天衣無縫的了,怎麼會讓王亞樵他們漏網呢?我早就聽人說,上海的警察明裡替政府辦事,暗地裡跟三教九流的人蛇鼠一窩坐地分贓,才這麼多年來跟王亞樵他們彼此相安無事。各種奧妙,戴老闆和沈科長明察秋毫,就用不著屬下多嘴了。」
沈醉的眼光閃爍不定,終於露出笑容點點頭:「有道理!你這話很有道理!難得你能替老闆分憂,我正好要去拜會楊司令,乾脆一起去見見他,或許能察出什麼蛛絲馬跡來。」
盤算一定,沈醉便帶著王魯翹很金石心前往警備司令部。楊虎正在愁眉不展,一見他們來了,連忙在客廳安排接待。
沈醉一邊向傷亡的警察表示慰問,一邊巧妙地旁敲側擊:「楊司令,此次行動失敗,校長十分震怒,戴老闆受了嚴詞訓斥,一再追查原因,詢問有何新的舉措,在下實在為難哪!我就不相信,上海警察人數上萬,‘警界十虎’堪稱精英,真就發現不了蛛絲馬跡?」
「沈科長,我早就恨不得將王亞樵碎屍萬段,以洩心頭之恨了!」楊虎也不是省油燈,立刻將皮球踢過來,「那晚,你和王上尉可是親自督戰,親眼目睹我的手下奮不顧身,還傷亡了好幾十個兄弟,已經盡力了。再說呢,我那些手下擅長的也就是抓一抓小偷,根本不是王亞樵他們的對手,你二位是戴老闆最倚重的特工高手,還得仰仗你們嘍!」
王魯翹挨了一槍,原來目空一切的氣焰大大收斂,提議說:「楊司令,沈科長,我看不能坐在大樹下等著兔子自己撞死,還得派人出去尋兔子才行。」
「不勞王上尉指點,我早就派人出去尋兔子了。」楊虎自負地腆腆肚子,隨即攤攤手,「可上海百萬人口,我的部下全都撒出去,也是大海撈針,難哪!」
沈醉也知道楊虎說的是實情,原來打算追查洩漏消息的念頭也就只能打消,忽然計上心來:「自古蛇有蛇路、鼠有鼠路,王亞樵屬於江湖人,何不請青紅幫三巨頭幫忙?」
「妙啊!到底還是沈科長高明,一句話就找準了王亞樵的死穴!」楊虎興奮地拍響了大腿,「當年,蔣校長正是靠著青紅幫出頭,才一舉剿滅了上海工人糾察隊的。想要對付王亞樵,正該找他們幫忙!」
王魯翹性急,就要去找杜月笙。畢竟還是沈醉心眼多,深知三巨頭「黃金榮貪財,張嘯林兇殘,杜月笙會做人」,擔心杜月笙陽奉陰違,唯有張嘯林跟王亞樵有過節,便決定前去找張嘯林。
張嘯林原本位居杜月笙之上,如今落得屈居之下,滿心想著跟杜月笙爭風出頭,果然大包大攬滿口答應:「沈科長,你不去找別人就來找我,算你找對人啦!當年,王亞樵為了爭奪輪船招商局的‘江雲號’,膽大包天派人炸破了我後院圍牆,要不是月笙出面當和事佬,老子早就跟他魚死網破了!這口氣憋了好些年,今天也該出一出啦!」
「好啊!」沈醉也為自己的心機興奮,「張先生,王亞樵如今銷聲匿跡,請問您有何高招,找到他的巢穴,將他一舉殲滅?」
張嘯林傲慢地仰仰頭,露出一口黃板牙:「這事難得住你們,可難不倒我張某。你們知道王亞樵有什麼死穴嗎?他這個人哪,一向沽名釣譽,最看重江湖義氣,對身邊兄弟出手大方,對死者家屬也格外關照,才能有那麼多人願意死心塌地效勞,卻正好成了他的死穴。我派人四處留心,找到了他的一個得力手下胡阿毛的住址。」
「胡阿毛,不正是炸燬廟行日軍指揮部的那個人嗎?」沈醉眼裡一亮,「他家還有兒女?」
張嘯林立刻聽出了沈醉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向他投過欽佩的目光:「正是。說起來,那胡阿毛能夠炸燬日軍指揮部,也算得一條漢子。他死後,老婆改了嫁,王亞樵說胡阿毛死得壯烈,特意到法租界神甫路租了房子,還僱了一個叫曹紅的保姆,專門照顧胡阿毛四歲的兒子。我們把胡阿毛的兒子弄到手裡,再順藤摸瓜,何愁找不到王亞樵?」
「好哇!這叫引蛇出洞,抓到了那小崽子,自然能把王亞樵引出來!」王魯翹忘了大腿中槍還沒復原,蹦起身往外衝去。
張嘯林正想派人協助,畢竟老奸巨猾,深怕結下王亞樵這樣的強敵,會落得死無葬身之地的淒慘下場,更看出王魯翹自恃戴笠的保鏢目中無人想要爭功,自己落得坐山觀虎鬥。待沈醉也上了車,才假惺惺地說:「祝二位馬到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