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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婉君正說在興頭上,猛聽到王亞樵一聲厲喝,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困惑地說:「九哥,我說錯了什麼?」
王亞樵轉過臉去,一字一頓地說:「你最後的話說錯了,因為你是朋友妻!」
「朋友妻?」餘婉君眼底的光芒霎時熄滅,不禁潸然淚下,「噢,我明白了!都怪我,總記得自己是接受過教育的新女性,忘記了自己現在的身份,是餘立奎的孀居未亡人,一個不祥之身。九哥呢,卻是威鎮江湖的鐵血豪俠,信奉‘朋友妻,不可欺’的江湖道義,當然要維護江湖道義,也當然要疏遠我這不祥之身。看來,我這輩子不能重新得到男人的疼愛,註定了只能在家守節,或者只能削髮為尼了,九哥你說是嗎?」
王亞樵是個豪情萬丈的男子漢,骨子裡卻是個情種,當年跟隨孫中山先生討袁護法,結識了一個武昌起義光復軍的奇女子叢蘊鈺,兩人情投意合結為夫妻。那叢蘊鈺柔順多情,對王亞樵十分敬仰,自願將名字改作王亞瑛,在家裡撫育兒女,讓王亞樵一心率領手下出生入死實現總理遺願,並不過問他長年累月在外面做什麼。由於這緣故,除了少數親信,很多人都誤認王亞瑛是他妹妹,認定王亞樵是個獨身苦行俠,也無怪餘婉君對他一往情深。他聽到餘婉君說得字字痛切如訴如泣,心裡不由得陣陣戰慄,卻不能說出自己的情況,只得說:「婉君,你太多愁善感了!我是個粗人,也不知道該怎樣勸你,可我不能傷害你。」
「傷害?你以為,你還沒傷害我嗎?」餘婉君冷冷一笑,「當然,我也知道你一心想作頂天立地的英雄,難道英雄就不食人間煙火沒有兒女之情?就算項羽那樣氣吞山河的英雄,不也跟虞姬留下驚世浪漫?‘世無紅拂英雄淚,枉把脂粉汙翠樓。’是我命不好!」
王亞樵感慨地說:「婉君,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東坡先生早說過:‘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你我只能這樣,不要多說了。」
「我也知道,唐代詩人張籍曾經寫過一首《節婦詞》,裡面有兩句至今記憶猶新:‘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想來就是專門給我寫的,你我註定有緣無分。能夠長久跟九哥在一起,我也心滿意足了!」餘婉君悽然一笑,大聲吩咐女傭開門送客。
王亞樵回到會所,看到孫鳳鳴還跟陳成在練功房練習瞄準。孫鳳鳴初中輟學投軍,曾當過排長,因指責政府背棄三民主義受到搜捕,鄭抱真保護了他帶回會館。此時他身穿寬鬆的衣服,舉槍瞄準前面的一溜燈泡,可是兩手總是輕微抖動,陳成在一旁提示說:「屏住呼吸,透過準星缺口瞄準目標!」可他越說,孫鳳鳴的手抖得更厲害。
正在這時,鄭抱真過來參加練習,陳成歪過頭生氣地說:「抱真,說好你跟在九哥身邊寸步不離,怎麼拋下九哥?」
鄭抱真眯縫著眼睛瞄準,也不看他自顧說:「九哥到婉君嫂那裡去了,不讓我跟他。」
這句無心的話,使得陳成心如亂麻,也不管孫鳳鳴,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粗氣,「咚」地一拳砸在地上。孫鳳鳴察覺他神情有異,怔怔地說:「陳哥,你別生氣,再教我練吧!」
「我教你!讓你看看怎麼瞄準的!」陳成大聲喝斥,眼睛根本不看,甩手射出一串子彈。「叭叭」的槍聲間,眼前一溜燈泡應聲而滅,突然厲聲高叫:「偽君子!全是偽君子!」
「陳哥這是怎麼了?」孫鳳鳴驚詫莫名,緊張地看著鄭抱真。鄭抱真也莫明其妙,衝他說:「我剛來,誰知你為什麼惹他生氣?」
兩人正在互相埋怨,王亞樵匆匆進來,也不問他們,徑直走向大廳。此時皓月當空,他一眼看到陳成在庭院裡焦躁地來回走動,便走過去問他怎麼不耐心指導孫鳳鳴。看見陳成繃緊臉不吭聲,便笑著說:「‘教不嚴,師之惰’,可怨不得學生。你過來,我正好有事找你。」
陳成見他說有事,以為向自己下達鋤殺任務,便忘了剛才的惱怒,相跟著走進書房,靜靜地等待指令。王亞樵長嘆一聲說:「舊仇未報,又添新恨。樂平先生和立奎的大仇未報,我寢食難安。克之打探陳調元、趙鐵橋的行蹤去了,一有消息,就即刻鋤殺!會館的門徒裡,就數你功夫最好,鋤殺任務就交給你,可別失手嘍。」
若在以往,陳成準會高興得蹦起來,可今天卻目光呆滯恍若未聞,王亞樵十分詫異,有心調侃說:「陳成,這是怎麼了?莫非想著心上人,心裡沒有九哥啦?」
「陳成不敢!」陳成知道這是犯忌的,卻賭氣說:「就算陳成有意,別人心裡沒有陳成,也是剃頭擔子一頭熱,只能死了心。」
王亞樵終於明白了他的心思,笑著說:「剛才我去了婉君家,她的話對我觸動很大。年紀輕輕的就守寡,我實在不能忍心。九哥知道你對她痴情,想設法成全你們。」
陳成疑心王亞樵故意調侃自己,立刻又想到九哥向來直截了當,這不是九哥的作風,滿腹狐疑看著他。王亞樵繼續說:「我一路上琢磨著,婉君原來也知道你對她痴情,卻並無反感,反倒是我為了江湖道義自罰。如今情況變了,你對她主動一點,君子成人之美,我們再從中添上一把火撮合,準保能成全一段美事。」
「九——哥!」陳成頓時心頭滾燙,這才知道自己先前以小人之心誤會了九哥,滿面羞愧地一把抓住九哥的手,「小弟多謝九哥!只是……只是……不知人家婉君……」
「你就放心好啦!」王亞樵親切地拍拍他的肩膀,臉上漾出笑意,「婉君破碎的心靈正需要撫慰,男人堅強有力的胸膛,永遠是脆弱女人的避風港,你就照九哥說的去辦!」
陳成興奮得兩眼爍亮不住搓手,猛然記起剛才九哥的吩咐,慌亂地說:「九哥,克之哪天回來?弟兄們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恨不得立刻將陳調元趙鐵橋碎屍萬段!」
「不急!不急!」王亞樵會心地一笑,順手在陳成胸膛搗了一拳,「你還是照九哥的吩咐,買上一束玫瑰,明天清早給婉君送去!」
陳成摳摳腦門,眼裡閃出熱切的光芒,躬身朝王亞樵作揖,然後笑吟吟走開。
次日早晨,餘婉君的女傭聽到門環響,打開一看,只見一個西裝革履的英俊青年抱著一束鮮豔的玫瑰,便疑惑地說:「敢問先生找誰?這花……」
「特意送給婉君小姐的。」陳成笑吟吟將玫瑰遞過去,請她轉交小姐。女傭遲疑著後退一步,見陳成送上一隻銀戒指,頓時眉開眼笑揣進懷裡,一把接過來,請教如何稱呼。陳成仰頭說:「請轉告婉君小姐,是世界上最疼愛她的男人,婉君自然知道。」
半個月過去,華克之回來了。王亞樵很是高興,吩咐在會館後院小廳擺下一桌酒席,給華克之洗塵。門徒明白,準是會館有重大事情才會如此排場,不等吩咐便悄聲退出。
酒席上擺滿精緻的菜餚,還有兩壇陳年紹興「女兒紅」。王亞樵習慣地走到上席,招手讓華克之坐在身邊,揮手讓陳成、鄭抱真和孫鳳鳴隨便坐下。華克之是世家子弟注重禮節,主動端過「女兒紅」輕輕揭開封皮,頓時滿屋瀰漫著誘人的芳香,讓陳成暗暗咽口水。他笑吟吟地說:「小弟仰慕九哥是上海聞名酒仙,卻一直沒機會見識。今天,我就大膽提議,以對聯故事作下酒佐料,大家意下如何?」
孫鳳鳴滿腹文采,趕緊大聲贊成,鄭抱真和陳成也覺得有趣笑著點頭。
華克之一邊倒酒,一邊笑嘻嘻地說:「我先說酒令:每人說一個對聯故事,必需跟科舉考試有關。若大家說好,就喝下身前的酒;如果不好,就要罰三杯。既然酒令是我定的,就該我先說。話說宋高宗紹興年間,一個叫陳修的——就是陳哥本家——中了榜眼。瓊林宴上,宋高宗笑問他多大年紀,陳修不敢隱瞞,只得老老實實說‘老臣七十還有二。’高宗又問他幾個兒孫,陳修也只得回奏‘老臣未娶。’那高宗心血來潮,便將昭陽宮宮女施氏給他賜婚。洞房花燭之夜,那陳修喜滋滋問新人年紀多少,那施氏便吟出下聯:‘老臣七十還有二,賤妾顛倒二十七。’大家以為,克之這個故事夠不夠好?」
坐間響起一片叫好聲,孫鳳鳴笑得揉肚子,高聲說:「豈止是好,簡直絕了!」
陳成明白這是打趣自己,樂滋滋一口幹了,也搜腸刮肚想了一個,看了王亞樵一眼說:「我肚子裡沒有墨水,就撿九哥先前講過的故事湊數。記得好像是清朝時候,一個叫周漁的,好像是考上翰林,特意請來當年教書的高先生參加慶賀。高先生有意抬舉學生,出了一個上聯:‘眼珠子,鼻孔子,珠子(朱子)還在孔子上’。那周漁洋洋得意,給對上了下聯:‘眉先生,須後生,後生更比先生長’。這故事如何?」
孫鳳鳴沒想到陳成如此應變機靈,忙喝下身前酒,仰頭說:「陳哥這‘後生更比先生強’讓我大受啟發,也想起了一個故事。也是清朝年間,李鴻章的一個本家前去應考,摳著腦袋想了半天,文章硬是寫不出來,便在試卷上寫了一首詩:‘苦讀寒窗十幾年,今日對卷淚漣漣。考官再不將我取,回家一命喪黃泉。’考官閱卷覺得好笑,就在詩句後面各自添上兩個字,讀起來就成了另一番意思:苦讀寒窗十幾年——未必,近日對卷淚漣漣——不必。考官再不將我取——勢必,回家一命喪黃泉——何必!」
哄笑聲中,眾人一起喝下,看著鄭抱真。鄭抱真求助地看著王亞樵,王亞樵笑著搖頭,他只得硬著頭皮說:「看來大家要趕鴨子上架,抱真不得不獻醜了。記得曹操和華佗都是我們安徽人,一次曹操病了,聽說華佗是個神醫,就給他寫了一首詩去考考他,如果不行就殺了華佗。那首詩寫的是:‘胸中荷花,西湖秋月。晴空夜明,初入其境。長生不老,永遠康寧。’華佗一看,就給寄了藥去。曹操一看,寄來的是穿心蓮、杭菊、滿天星、生地、萬年青,還有千年健。曹操大吃一驚,說華佗想要投毒,就派人將華佗抓起來……」
還沒說完,華克之便倒上三杯端過來說:「不行不行!這跟科舉無關,罰酒三杯!」
王亞樵看到鄭抱真撅嘴,笑著說:「克之,抱真酒量小,就罰一杯,我給代罰兩杯如何?」
「九哥好偏心!」華克之頑皮地歪歪腦袋,「不過小弟以為,酒令等於軍令,光代罰兩杯不夠,還得代抱真兄弟講個故事,弟兄們說是不是?」
王亞樵平時嚴厲說一不二,只有喝酒的時候才能放下架子甚至還會耍賴,陳成他們自然樂得起鬨,異口同聲要九哥一併代罰。
王亞樵也樂得放鬆緊繃的神經,抓過兩杯一飲而盡,然後砸咂嘴微笑:「反正難得浮生半日閒,我甘願代罰。說的是戲子、小販和叫化子三人同船過渡。船到河心水流湍急,需要一人幫助划槳,偏偏三人偷懶相互推託。那艄公就說:‘我有一個公平辦法,如果誰能根據自己職業,一口氣從一講到十,就證明他是本行高手不要划槳;誰不能一口氣講出來,就得划槳。’那三人一起贊同,戲子搶先說:‘我上得臺來,《一捧雪》、《二度梅》、《三氣周瑜》、《四郎探母》、《武(五)家坡》、《六出祁山》、《七擒孟獲》、《八虎闖幽州》樣樣來得,只有《九龍山》一出,沒有十分功力就唱不來。’那小販也不甘自弱,信口便說:‘我每日出門,一根扁擔兩隻籮筐,走三家訪四村,過五礅橋到六塘鋪,碰到七個女人拿著八個銅錢,偏偏要買九色絲線,這樣刁鑽的生意,但願十年不要再逢!’叫化子拖長聲音哀嘆說:‘我自從出了娘胎,就獨自一人長得兩隻手,三沒親戚四無朋友,叫我五心不定六神無主,七天才討到八個饅頭,眼看九冬十月,這飢寒交迫的日子如何能熬?’那艄公目瞪口呆,只得自己划槳。」
華克之聽了「撲哧」一笑:「九哥,你這故事夠得上精彩,可惜跑題了。」
王亞樵收起笑容,嚴肅地說:「這不是跑題,而是我的正題。會館數萬兄弟,都是同舟共濟的患難兄弟,可不能像船上那幾個人,靠著一張寡嘴逃避責任,將划槳的事情全部推給艄公一個。陳調元和趙鐵橋兩人殺害了我們的兄弟,現在克之回來,已經將他們的情況弄清楚,鋤殺他們的時候到了!克之,接下來你就詳細說說方案。」
華克之點點頭,警覺地出去看看,轉身回到屋裡,掏出一張圖紙攤在桌子上,眾人的腦袋一起伸過來,聽他低聲介紹情況,個個臉上顯出堅毅的神色。王亞樵問他們還有沒有不明白的地方,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便果斷地揮手說:「任務明確了,就照剛才說的辦。如果中途發生變化,我會及時通知。」
眾人起身離席分頭散去,王亞樵卻叫住華克之:「克之,你慢走一步。」
華克之留下來,聽了王亞樵的低語,沉思說:「九哥想的周到,他倆確實般配。不過,婉君會同意嗎?九哥如果親自跟她說,也許會更好。」
「別的事情,我出面也許更好。你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我尷尬的處境。」王亞樵微微一嘆,「陳成已經開展行動了,就看你這智多星的能耐啦!」
過了幾天,華克之邀請餘婉君到一家茶樓品賞新上市的西湖龍井。長久沒有出入茶樓了,況且是跟華克之這樣有風度品位的人一起,餘婉君很開心。舉目一望,茶樓裡面都是陌生面孔,誰也不理會誰,只有茶博士滿頭大汗在來回忙碌,更加符合她的心意。
茶道中有句名言,說的是「頭遍苦水二遍茶」,二遍茶才是茶汁的精髓。喝到第二遍茶,華克之才斟酌詞句:「婉君姐,當年李清照曾感慨:‘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這些日子,你可清瘦多了,還得振作才好。」
「自古紅顏多薄命,還能怎麼振作呢?」餘婉君喟然一嘆,「李清照絕代才華,早年曾經‘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可後來落得‘尋尋覓覓,悽悽慘慘慼慼’。想想她晚景悽涼,真叫我不寒而慄!」
華克之輕輕嘬了一口茶,淡淡一笑說:「照我看,她落得晚景悽涼,全都怨她自己。如果她開通一點,及早擺脫趙明誠的陰影,何愁找不到神仙伴侶,得到幸福晚年?」
餘婉君看他一眼,順勢打趣他說:「不愧是金陵大學高材生,滿腦子新觀念。可惜李清照早成了古人,沒機會聽從你的高見,失去了晚年幸福。」
華克之巧妙地接過話題:「李清照滿腦子被‘烈女不事二夫’的思想佔據失去機會,可婉君姐你有機會呀!婉君姐,還是李商隱寫得灑脫:‘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誠灰淚始幹。蓬萊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我聽說,陳成哥對你一往情深,每天像青鳥一樣對你殷勤看望,你怎麼就不想想他,換一種蓬萊生活呢?」
「好你個克之,你給姐老實說,是九哥讓你來當說客的吧?」餘婉君臉色一變盯著他。
她這麼敏銳,還這麼單刀直入,大大出乎華克之的意料,不由得幾分狼狽。他很快鎮定下來,乾脆說:「是的!九哥太重名節,容不得內部和外界對他哪怕是半點猜疑,所以你和他是不可能的。九哥想到陳成很合適,我也贊成九哥的意思。當然,感情的事情容不得半點勉強,我們只能聽從你的決定。」
餘婉君心頭一陣戰慄,也很快鎮定下來,攏攏額前散亂的秀髮,喟然說:「好兄弟,你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就不要再說了。坦白說,我對九哥情深意重,可我也明白,九哥是個幹大事的人,他只能屬於鐵血鋤奸,屬於會館成千上萬的弟兄,不能屬於我婉君。既然註定了只是同路人,只要能朝夕跟隨九哥,我就心滿意足了,你回去覆命吧!」
華克之重重地舒了一口氣:「婉君姐深明大義,我代九哥和會館兄弟感謝你!可是,陳成哥那邊,我該怎麼回答才好呢?」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你叫我為難哪!」餘婉君也深深籲口氣,「好兄弟,你先告訴姐,你們會館那個暗戀我,還連累九哥三刀六洞自罰的男人是誰?」
「正是陳成哥。」華克之乾脆捅破那層紙,緊緊盯著餘婉君。
餘婉君身子輕輕顫抖,臉上霎時變得煞白,喃喃地說:「真是……前世冤家!」
華克之見她情緒激動,一時也不知說什麼好。不多時,她逐漸平靜了起身告辭。一路上,她覺得心力交瘁,回到家裡就躺在沙發上,王亞樵和陳成的身影在頭腦裡交相疊印,眼裡不斷湧出淚水。女傭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又不敢問,直到傍晚了也不敢驚動她。聽到門環響起,急忙出去一看,才不得不報告說:「太……小姐,那位送花的先生又來了,說要見你。」
餘婉君打個激靈翻身坐起來,慌忙走到梳妝檯前洗臉梳妝,才說:「就讓他進來。」
陳成第一次走進婉君房裡,看著餘婉君的背影,頭上不住冒汗,手腳不知怎麼放才好,差點把女傭遞過來的茶杯打翻。餘婉君從鏡子裡看到他手忙腳亂的模樣,想起他對自己如此痴情,頓時百感交織。為了緩和他的緊張,故意說:「聽說你追隨九哥鋤殺徐國梁,被子彈打穿大腿還能衝鋒,終於擊斃了徐國梁,當你是什麼頂天立地的英雄呢。今天到了我家裡,這縮手縮腳的模樣,我不敢相信,那個人真會是你!」
陳成彷彿受了侮辱,頓時熱血激盪,慷慨地說:「婉君小姐,你也太小看我陳成了!我追隨九哥鐵血鋤奸,徐國梁正是我親手擊斃的,不信你去問九哥!我也不知為什麼,到了你面前就心跳得厲害。」
「我又不是老虎,值得你這樣害怕?」餘婉君心裡熱乎乎的,轉身坐在他身邊。
「不是害怕,是……」陳成抓頭撓耳,終於還是不敢把心裡的話說出來,「我本來不想來打攪你,可是我接到任務今晚就得離開,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你,就不顧一切過來了。」
餘婉君幽幽一嘆:「好個‘不顧一切’!我問你,立奎還在的時候,你也是不顧一切暗中跟隨我,差點還受到九哥懲罰,後來九哥原諒了你,還自罰三刀六洞,是嗎?」
「你……」陳成的眼睛驚詫得成了鈴鐺,「你怎麼知道,誰告訴你的?」
餘婉君甜甜一笑:「一個子彈打穿大腿還能向前衝的男人,居然能對女人如此痴情,真是奇蹟!我想當面問你,我餘婉君一個尋常女子,哪一點值得你不顧一切關注?」
「我也說不清。反正,我心裡喜歡你,明知那是違犯門規的,還是不顧一切。」陳成終於鼓起勇氣,把長久憋在心裡的話說出來,然後如釋重負起身告辭。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餘婉君湧出淚花:「你說不清,我也說不清,唉……」
1931年8月,南京郊外的梅溪山莊分外幽靜。梅溪山莊,顧名思義,就是山上栽滿梅花,一條清澈的小溪婉轉流過,茂密的梅林裡修建著中西合璧的別墅,是達官貴人悠閒的休閒處所。安徽省建設廳廳長張秋白的別墅,就在梅溪山莊裡面。
此時,枝頭的梅子早已零落成泥,只有青翠的葉片長得格外繁茂。這天上午,山莊周圍卻出現十多個頭戴氈帽的男子,有的擔子裡挑著針頭線腦大聲叫賣,有的吆喝有什麼破爛,眼光直往張秋白的別墅睃。
「大家注意,這裡雖然離市區還有一段路,但軍警有車行動迅速,不到萬不得已不能開槍!」領頭的陳成低聲吩咐,「據可靠消息,陳調元中午會準時前來赴宴,待他出現,就按計劃將他們一鍋燴。現在,各自就近分散隱蔽,以免引起路人懷疑。」
隨同的門徒點頭答應,霎時奔向路口。九點左右,一輛別克轎車向山莊駛來。那些裝作割草的殺手直起腰來觀看,紛紛將手伸進懷裡。陳成目光銳利,一眼就認出下車的是上海招商局局長趙鐵橋,乾咳一聲示意暫緩動手。
張秋白做夢也想不到外面潛伏了殺手,聽到車聲,帶著親隨出來迎接,老遠就高聲招呼:「趙局長大駕光臨,令秋白蓬蓽生輝,實在歡迎之至!」
「張公如此多禮,晚生愧不敢當!」趙鐵橋春風得意,瀟灑地掠掠大背頭,順手扶扶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聽說張公還邀請了陳省長,大約早來了,正在牌桌上鏖戰吧?」
眾所周知,陳調元酷愛賭博而且好色,在錯綜複雜的政局中,是一個狡詐的政治賭棍,靠著投機當上安徽督軍,北伐時搖身一變,又從督軍變成國民政府安徽省長,走到哪裡就賭到那裡,人稱「賭聖」,骨子裡充滿譏諷,故此趙鐵橋有此一問。張秋白也知道,趙鐵橋靠著出賣表哥當上官,更是後來居上的政治賭徒,當即意味深長地大笑:「陳省長稍後就到。聽說趙局長也有此雅興,我已恭候多時,不妨權且散心。」
趙鐵橋哈哈大笑,兩人並肩走進大廳,立刻傳出搓動麻將牌的刺耳嘩嘩聲,還爆出響亮的笑聲。張秋白自知年紀大了宦海沉浮,刻意討好趙鐵橋這樣的新貴,一邊故意打錯牌輸給他,一邊誇獎說:「趙局長是留日高材生,蔣主席格外器重,年紀輕輕就當上招商局長,前程無量哪!老朽是昨日黃花了,還望趙局長多多關照!」
趙鐵橋自負地昂起頭,甩開摺扇輕輕搖動,不無得意地說:「前輩過獎了。其實,留日只是一種時髦風潮,也就找一塊敲門磚罷了。當官的真本事,其實蘊含在我們的國粹之中,我只不過依樣畫葫蘆而已。」
「哦?只聽說京劇是我們的國粹,沒想到還有當官的國粹,」張秋白覺得有趣,趕緊俯過身子,「老朽倒要討教討教,不求升遷,也保住現在的位子才好!」
趙鐵橋明白,自己告密得官,許多人背地裡嫉恨自己,說不定這張秋白也存著同樣的心思,便大言不慚地說:「前輩宦海沉浮,當知道中國自秦漢以來朝代更迭,儘管各個朝代治理策略不同,可治理核心是不會變的,那‘事君必忠’,便是我國國粹。古人常說‘忠孝不能兩全’,告誡世人當‘忠君’和‘盡孝’尖銳衝突的關鍵時刻,必需捨棄盡孝而選擇事君,才能成為國家棟梁青史留名。眾所周知,王樂平是我表叔,對我有再造之恩,應該待他如父,可他密謀反對蔣主席,而今雖然並非封建社會,對領袖的不忠,便是對國家的不忠。故此晚輩猶豫再三,還是毅然決心大義滅親。蔣主席賞識晚輩,還望前輩多多教誨。」
張秋白深知,這趙鐵橋家境貧寒,靠著表哥王樂平資助才留學日本,回國後又投奔表哥謀職,卻無意間得知王樂平密謀反蔣,於是偷偷告密,將恩人推上斷頭臺換來了招商局長。背地裡,許多人都說他是忘恩負義的卑鄙小人,今日居然「義正詞嚴」,不由得脊樑透涼冒冷氣。他深知這樣的人不可得罪,連忙豎起大拇指說:「痛快!趙局長大義滅親,堪稱我黨楷模,令老朽敬佩之至。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勝舊人,老朽還望多多關照哪!」
他們在客廳裡的談話,陳成他們聽得清清楚楚,一個個牙齒咬得格格響,恨不得立刻衝進去宰了他。無奈陳調元遲遲未到,不得不耐心等候。
陳成他們焦急,裡面的管家看看牆壁上的時針指著一點,趙鐵橋不時朝廚房方向張望,心裡也很焦急,將嘴巴附在張秋白耳朵邊低聲提醒。張秋白只得對趙鐵橋說:「趙局長,您消息靈通,該知道陳省長為何還未趕到?」
趙鐵橋略一沉思,終於斟酌著說:「聽侍從室有人向我透露,陳省長的部隊在江西‘剿共’失利,奉命撤回到安徽,為了欠軍餉搶劫兩個縣城。當地有人手眼通天,狀子送到了蔣主席辦公室,蔣主席非常震怒,將他叫到南京訓斥去了。這時候還沒來,只怕……」
張秋白玲瓏剔透,立刻明白陳調元這個大樹很快就會倒塌,連忙說:「既然陳省長有要事在身,我們就不等他,改日再奉請算了,吩咐廚房開餐!」
管家趕緊走進廚房,吩咐廚子開餐。就在這時,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衝進五六個持槍的大漢。陳成持槍對準兩人,後面的鄭抱真幾人迅速將他們反綁起來。
張秋白嚇得魂不附體,趙鐵橋卻兩眼滴溜溜亂轉,強自鎮定說:「各位好漢,你我近日無冤遠日無仇,有話好好說。如果有錢,請說個數字,趙某……」
「閉上你的臭嘴!」陳成大聲疾喝,「我問你,王樂平先生跟你有什麼冤仇?他待你恩重如山,你卻恩將仇報,將恩人至於死地,換取了局長的官職,你這種滅絕人性的東西禽獸不如,今天死期到了!我讓你死個明白,我們是九哥的鐵血鋤奸隊!」
「你們……」不等趙鐵橋說完,陳成揮手一槍,將他擊斃在地。
張秋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向他們叩頭哀求:「好漢饒命!我跟九爺和手下弟兄沒有過節,求你們高抬貴手,留我一家老少!」
陳成嚴厲地說:「你跟九哥和我們弟兄是沒有過節,我們也不是衝你來的。但是,陳調元活埋了我們五十多個弟兄,我們是找他報仇來的。你跟陳調元狼狽為奸,也幹了許多傷天害理的事情,老老實實給陳調元打電話催他快來就死,我們就不會損害你的家人財產。」
一聽讓自己給陳調元打電話催促前來送死,張秋白畏畏縮縮地推託說:「陳省長——不——陳調元現在在哪裡,我也不知道哇!噢,我想起來了,剛才聽趙鐵橋說,蔣介石把他叫到南京訓斥去了,不知還來不來。這打電話的事……」
孫鳳鳴想到槍聲會驚動遠近四方,看透張秋白不肯給陳調元打電話的用意,果斷地說:「陳哥,此地不宜久留。這老家夥是陳調元的死黨,就讓他代替陳調元死一次算了!」
一聲槍響,張秋白栽倒在大廳。可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汽車發動機的聲音,估計是陳調元姍姍來遲,趕緊奔出門外佈置鋤殺。
原來,陳調元在南京受了蔣介石嚴詞訓斥,一個勁痛哭流涕誓死效忠,蔣介石覺得那支軍隊只有陳調元才能彈壓,還有利用所價值,便讓他回去好好整頓部下。滿頭大汗離開總統府,陳調元命令司機加大油門趕往梅溪山莊,想託張鐵橋給自己多多美言。
突然,前面一段木頭橫在路上,司機緊急剎車,陳調元的身體顛起來撞在車頂上火辣辣作痛,卻見路邊閃出一個蒙面人。陳調元慌忙拔槍,那蒙面人舉起雙手大呼,卻是女人的聲音:「陳省長,前面有埋伏,請火速離開!」
陳調元的司機十分機敏,不等命令便火速掉頭,盡力加大油門。當陳成孫鳳鳴意識到情況有變,陳調元的汽車猶如發瘋的野牛絕塵而去,只得捶胸頓足迅速撤離。
安徽勞工總會會館裡,王亞樵打開新來的《申報》,一個醒目的標題映入眼簾:《梅溪山莊驚天血案》,副標題是《上海招商局長趙鐵橋偕安徽省建設廳長張秋白當場殞命,安徽省省長陳調元得警逃過劫難》,正文裡面援引張秋白管家和廚子的敘述,「殺手自稱是九哥鐵血鋤奸隊成員」。
還沒來得及看完,恰巧陳成和孫鳳鳴風塵僕僕趕回來,垂頭喪氣站在王亞樵面前,愧疚地說:「我……讓陳調元跑了,請九哥責罰!」
王亞樵丟開報紙,挨個拍拍他們的肩膀哈哈大笑:「幹得好嘛!你們看看報紙上怎麼寫的:‘陳調元得知鐵血鋤奸隊伏擊的消息,嚇得魂不附體,連夜逃回安徽’,真正大快人心!快別說什麼責罰的話,有人暗中通風報信,你們還是鋤殺了趙鐵橋,順便捎帶上張秋白老小子,九哥正要給你們慶功呢!」
聽到王亞樵這麼說,一行人緊張的心霎時鬆弛,孫鳳鳴順手拿過報紙說:「這些記者好快的手腳,我們剛回來,消息就見報了,居然還繪聲繪色的,彷彿他當時在場似的。」
陳成幾個聽了,也禁不住開心鬨笑。王亞樵興奮地說:「我還有好消息告訴你們,婉君知道趙鐵橋死了,覺得你們替立奎報了仇,心裡很感激,答應嫁給陳成。我原來打算把婚禮操辦得熱鬧一些,還是婉君想得周到,說太熱鬧了對不起立奎,決定舉行一個簡單的儀式,會館的兄弟們慶賀慶賀。」
陳成聽了,興奮得難以名狀,孫鳳鳴幾個當即蹦起來,高聲嚷著要喝喜酒。王亞樵很高興,讓華克之籌辦婚禮。華克之拿出一本曆書,笑著說:「正好,曆書上今天是個黃道吉日,陳哥帶著兄弟們得勝歸來,就定在今天晚上!」
王亞樵多年來出生入死,素來不相信黃道吉日那一套,便說擇日不如撞日,吩咐華克之帶著一班弟兄到婉君那裡佈置新房。按照婉君的意思,就在門上貼了大紅「喜」字,房裡點著一對紅蠟燭。簡單的儀式之後,王亞樵祝賀新人白頭偕老,便帶著手下弟兄告辭,孫鳳鳴調侃說:「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們還是不妨礙陳哥和婉君嫂的好事!」
眾人散去之後,陳成目不轉睛看著婉君顯得無比嬌美,樂得暈呼呼的恍若夢中。餘婉君嬌嗔地說:「又不是不認識,你這樣看我幹嗎?真是呆子!」
陳成激動地說:「要不是九哥成全,我真不敢相信這會是真的。能有九哥這樣的大哥,是我這輩子的福分!」
餘婉君也動情地說:「九哥俠肝義膽,叫人不能不敬服。九哥一心除奸,還要管著會館成千上萬弟兄的生計家務,夠他嘔心瀝血的了。你是大弟子,要多替九哥分擔一些擔子!」
「反正,我這一百多斤就交給九哥了,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陳成拍拍自己的胸膛,顯得豪氣萬丈,「上次讓陳調元跑掉了,九哥還要派人去安徽鋤殺,說是派孫鳳鳴帶人去,讓我多陪你一些日子,待我真是沒得說!」
餘婉君心裡滾燙,依偎在陳成懷裡,喃喃地說:「九哥這樣待你,你怎麼想呢?」
「我?我當然希望天天能在你身邊!可是,孫鳳鳴到底經驗不夠,我總是心裡不踏實。」
餘婉君微微一嘆:「是啊!孫鳳鳴一腔熱血,可這畢竟不是憑著熱血就能成功的。這樣的大事,不能沒有你這大弟子參加。古人說得好:‘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你如果決心要去,我不會阻攔你,還要為你壯行呢!」
「婉君,還是現在就為我壯行吧!」陳成心底燃出一團火焰,一把將餘婉君抱上床……
洞房裡的燈光熄滅了,窗外的女傭躡手躡腳離開,霎時消失在夜幕之中。
不多時,女傭出現在旅店,垂著雙手畏畏縮縮站在戴笠的書案前。戴笠兩眼爍爍如同閃亮的錐子,緊緊盯著女傭,不緊不慢地說:「王亞樵用一個女人,將手下頭號殺手收拾得服服帖帖,真是個角色!陳成真說,還要去刺殺陳調元?」
「老闆,我聽得清清楚楚,陳成真是這樣說的。」女傭趕緊躬身回答,「陳成還說,王亞樵打算讓孫什麼帶人去,可餘婉君那賤女人慫恿陳成出馬,還在床上為他壯行呢!」
戴笠冷冷一笑,甩給女傭十塊大洋,揮手說:「上次你冒險示警,陳省長順利脫險,這是獎勵你的。你馬上回去,別讓他們看出什麼破綻,一有消息,立刻報告!」
這一天上午,會館餐廳裡面,陳成、鄭抱真和孫鳳鳴等門徒整裝待發,王亞樵準備給他們舉杯餞行。正在這時,一輛雪佛來汽車停在會館門口,李濟深從車上走下,秘書古大鵬提著一口皮箱亦步亦趨。王亞樵一直銘記在南京時候曾得到李濟深的幫助,趕緊親自到門口迎接:「欣聞任公復出,正好亞樵備有薄酒,讓我感謝當初搭救之恩!」
「李某如今已是閒散之人,區區小事,何足九光掛齒!」李濟深帶著秘書古大鵬跟隨王亞樵走進餐廳,陳成和鄭抱真跟李濟深見過面,一起上前給他施禮致謝。李濟深目光敏銳,立刻看出他們正在策劃秘密行動,不經意地說:「哦,看來你們要辦大事?」
王亞樵恩怨分明,也不對他隱瞞,堅定地說:「不瞞任公,陳調元活埋了我五十多個弟兄,還在南京對我下手,不久前僥倖逃脫,我不管他是什麼省長,是該清算的時候了!」
「九光兄豪氣幹雲,果然不愧當今豪俠!」李濟深連連點頭,「然而,當今政局波詭雲譎,九光兄恐怕還有所不知,故此前來相告。」
王亞樵也知道,在1929年李宗仁、白崇禧跟蔣介石發生蔣桂戰爭的時候,李濟深被蔣介石以「分頭發難,危害黨國」的罪名軟禁。後來因孫夫人和國民黨元老胡漢民、于右任等人多次質詢,直到不久前才被放出來,掛上國民政府辦公室主任的閒職。憑著他的地位,對國民政府上層內部的內幕非常清楚,不妨聽聽他的高見,便將他領進書房。
兩人相對而坐,古大鵬侍立一旁,李濟深慨然說:「剛才九光兄說到,當年在南京有人對九光實施暗算,李某當時也曾疑心,如今真相大白,卻不是陳調元,乃是蔣介石暗中指使的。」
王亞樵怦然心動,卻疑惑地說:「是他?可我跟他並沒有過節呀?」
「九光到底是江湖中人,心裡總不離江湖恩怨。」李濟深喟然一嘆,「你應該還記得,你在奠都大會上的發言,說了些什麼?」
提到奠都大會上的發言,王亞樵頓時熱血沸騰,慨然挺身說:「任公,您恕我直言,亞樵至今還記得自己的發言,抨擊軍政當局違背了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呼籲停止清黨殺戮,卻並非針對蔣介石一人,也包括任公您在內哪!可是,您任公不是後來還維護了我嗎?」
如此直言不諱,李濟深想起自己也在廣州進行過「清黨」,殺害了蕭楚女等共產黨人,不由得如同芒刺在背,幾分羞愧地說:「光九不愧當今豪俠,才能面斥李某之過。唉,想來也是李某當時太過偏頗,一心維護蔣介石的統治地位,才會作出排擠共產黨人的事情,實在是問心有愧哪!李某實言,當時敢於出面維護,乃是敬重你光九的膽氣,也為的培植民主氣氛。後來才知道,蔣介石身為領袖,卻心胸狹隘,容不得半點逆耳之言。那蔣孝先名義上是軍委會特務科的,其實是蔣介石的貼身侍衛,才敢搜查我的住宅。」
「原來如此!」王亞樵拍案而起,「我還記得,我暗暗曾讚歎他聽到逆耳之言面不改色,真有大將風度,卻想不到是個如此心胸狹隘的奸雄。任公是國民政府柱石,後來也受到他陷害排擠,可見是個獨夫民賊!今日任公專程光臨,想來有用得著亞樵效勞的地方?」
「人言光九不單是個豪俠,還有一顆七竅玲瓏心,果然所言非虛!」李濟深拊掌大笑,「我這次從廣東來,確實有一件大事相求。」
「任公對我亞樵有恩,只要是任公的事,就是我會館兄弟的事,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義不容辭!」王亞樵拍著胸膛,一口答應下來。
李濟深長嘆說:「此事並非李某個人私事,乃是蔣介石悍然軟禁了胡漢民先生,此事關係到國家前途,關係到四萬萬同胞的命運,深知九光兄對總理遺願忠貞不渝,毅然鋤殺賣兄求榮的奸賊趙鐵橋,還敢剷除為虎作倀的投機軍閥陳調元,李某才敢斗膽相求。」
接著,李濟深詳細說出國民黨高層的核心機密:
原來,胡漢民是國民黨的元老,早年深得孫中山先生信任,曾代理過大元帥,在國民黨內資格遠在蔣介石之上。四·一二事變的時候,曾經幫助蔣介石下定反共的決心,被視為國民黨的精神領袖,在國民政府擔任立法院長職務。自從蔣介石運用收買部下大將倒戈的辦法,擊敗了廣西的李宗仁白崇禧,緊接著又擊敗了西北的馮玉祥閻錫山,便更加獨斷專行,一心問鼎總統職位,激起了胡漢民和汪精衛等人的嚴重不滿。於是,胡漢民藉著立法院長的職權,跟蔣介石分庭抗禮,產生了尖銳衝突。
4月的一天,南京國民黨中央黨部舉行常委會剛剛散會,會議室懸掛著孫中山先生畫像,畫像兩旁是中山先生遺囑:「革命仍未成功,同志尙需努力。」蔣介石滿臉怒色立在畫像下面,對著空椅子用奉化土話痛罵:「娘希匹,胡漢民老是跟我過不去!」
身邊的陳立夫接腔說:「我也看出來了,胡漢民把持立法院,反對蔣先生當總統,目的就是他自己想當。據戴笠交上來的報告說,胡漢民最近很活躍,跟汪精衛、孫科還有李宗仁打得火熱,必定在背後醞釀反對您的陰謀。」
蔣介石臉色紫漲,臉頰的肌肉不住抽搐,眼裡閃出寒光盯著陳立夫。陳立夫明白他的習慣,每逢緊要關頭,總是這樣盯著自己等待給他出主意,看看四下無人,便努起嘴巴湊近蔣介石的耳朵,一陣低低的絮語。蔣介石不時眨動眼睛,輕輕舒了一口氣,然後疾步走進辦公室,伏在書案上提筆寫了幾行字,不動聲色遞給陳立夫說:「立夫先生,請您將這張請柬交給孝先,讓他給胡漢民送去。他是聰明人,自然知道該怎樣辦事。」
陳立夫一看,上面寫著:謹定於即日晚八點,恭請漢民兄在中央黨部小禮堂一聚,推心置腹消除分歧共商國事。蔣中正再拜。
當天晚上,胡漢民在中央黨部小禮堂前面下車,習慣地扶扶金絲眼鏡,撩起長衫邁上臺階。突然看到兩旁佈滿荷槍實彈的衛士,隱隱感到不妙,慌忙轉身想要離去。就在這時,蔣孝先閃出來,皮笑肉不笑地說:「胡院長,蔣主席臨時改變了宴會地點,請跟我走吧!」
「你……想幹什麼?」胡漢民氣急敗壞大聲呼喊。
「卑職不敢幹別的,就為的好好侍奉胡院長。」蔣孝先冷笑一聲,手下侍衛一擁上前,將胡漢民帶上早已停靠在一邊的別克車上。司機不等吩咐,便跟隨前面的車子駛出去。
不多時,一溜轎車在郊外停下。胡漢民踉蹌下車,儘管夜色深沉,他還是認出了眼前是湯山別墅,正是傳說中關押政治要犯的秘密監獄,頓時明白了自己受到了愚弄,破口大罵:「上海灘的流氓坯子,言而無信的政治騙子!」
「胡院長,這裡風景優美空氣新鮮,正是修心養性的好地方,您老還是好好修煉,退退火氣吧!」蔣孝先哈哈大笑,手一揮,鐵門便「哐當」一聲緊緊關上了……
李濟深感慨萬千地說:「當年我一片愚忠,幫他登上了國民政府主席的寶座,可蔣先生如此跋扈,我剛剛出來,漢民先生就進去了,鬧得上層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終日。如果大家聽之任之,下一步就會輪到汪精衛,輪到孫科,還會輪到所有非嫡系人士。孫夫人和右任老出面通融,都被碰了一鼻子灰,漢民危在旦夕哪!我私下裡會見了多個元老,大家一致認為當初錯看了他,如今想要他改弦更張恢復民主,無異於與虎謀皮。大家還認為,當今時代,唯有光九兄是曠世豪俠,會館數萬門徒個個武藝高深,當年你能在蔣孝先眼皮底下安然無恙,更讓他們堅定了信心。他們知道李某跟光九兄有個一段交情,故此公推李某前來,懇請光九兄為了完成中山先生未竟事業,也為了四萬萬同胞能過上民主自由的日子,除去獨夫民賊!」
「任公,您不必多說了!」王亞樵慨然應允,「為國除奸,亞樵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好!光九兄一諾千金,如此漢民有救,民主自由有望了!」李濟深欣然含笑,回頭吩咐古大鵬說:「打開皮箱,把禮物呈上來。」
王亞樵疑惑地看著古大鵬,只見他打開皮箱,露出黃澄澄的金條,還有白花花的銀元,當即困惑地說:「任公,這是何意?」
「區區20萬,這是大家的一點心意。」李濟深連忙解釋,「畢竟蔣某人如今是國家元首,放在前清時期,就是謀逆的滅門之禍,會館兄弟擔當著天大的風險,我們……」
「快給我收起來!」王亞樵臉色一沉大聲斷喝,「任公,您也太小看我王亞樵了。我鋤殺徐國梁,鋤殺趙鐵橋捎帶上張秋白,皆因他們禍害百姓,不殺不足以平民憤,從來沒有收過誰一文錢的定金酬金。您若真要我為國除奸,先把錢收起來再說!否則,我就叫人送客了。」
「光九兄真是急性子!」李濟深十分尷尬,只得連忙讓古大鵬關上皮箱。
王亞樵這才向他賠禮:「請任公見諒!外人傳言我王亞樵是暗殺大王,甚至還有人說我是職業殺手,什麼稱呼我都不在乎,就在乎一個‘公’字,還有一個‘明’字。只要他禍害百姓動了公憤,不管他官職有多大權力有多高,我都能毫不手軟,還要讓天下人明白是我派人殺了他。如今蔣介石禍國殃民,我就要為了天下公憤出手鋤殺,不會收取任公分文。事關重大,還是從長計議再說。」
「好一個‘天下公憤’!」李濟深深受感動,「好,請光九兄從長計議,李某敬候佳音。」
送走李濟深,王亞樵吩咐華克之、陳成、孫鳳鳴和鄭抱真幾個核心骨幹,分頭到外灘茶樓一個封閉嚴密的包廂密商。鄭抱真不知何意,困惑地說:「九哥不知什麼意思,突然說安徽不去了,大老遠地來到這裡,還有比鋤殺陳調元更大的事情?」孫鳳鳴也附和說:「就是!以前商量事情都放在會館裡,到生地方商量大事,還是第一次。」
華克之分管情報,比他們瞭解得多,解釋說:「各位不要埋怨了。九哥選在這裡,是深有道理的。以前在會館決定鋤殺陳調元,卻發生了有人在半道上向他示警的變故,以致於陳賊脫逃,讓我們功虧一簣,說明我們內部發生洩密。此事關係重大,還是多加小心的好。」
正說著,王亞樵用暗號敲門進來,大家立即肅靜。王亞樵摘下大禮帽,安排兩個親信門徒到包廂外面把風,才把李濟深的來意詳細告訴他們。他堅定地說:「蔣介石如今是國民公敵,如果一舉鋤殺成功,就是震動天下的大事,務必周密計劃,不能有半點疏漏!」
包廂裡產生了很大震動。華克之根據這幾年相關方面的統計,四·一二以後短短幾年,被殺害的共產黨人和進步分子多達近百萬,故此對蔣介石充滿刻骨仇恨,一聽王亞樵終於決定鋤殺蔣介石,興奮得滿臉通紅,當即向王亞樵建議:「九哥,共產黨跟蔣介石有著血海深仇,他們在江西建立了自己的政權,粉碎了蔣介石的幾次圍剿,在上海,也有他們的地下組織,如果跟他們聯手,就有更大的把握!」
王亞樵神色凝重注視著華克之,腦子裡緊張地思索著。多年來,他一直對共產黨懷有深厚的敬意,只是見解不合交往不深。他也知道,共產黨在上海的地下組織有很多能人高手,甚至還知道華克之必定跟共產黨有著密切關係,卻並不認為他私通共產黨,還一直對他的行動默許支持。別的不說,就在兩個月前,共產黨的一個地下印刷廠被查封了,華克之請求說:「九哥,你幫幫共產黨,給辦一個印刷廠吧!辦好了,就是九哥為革命立下了蓋世功勳!」王亞樵二話不說,就讓弟弟述橋拿出一萬買了一個印刷廠交給共產黨。現在,華克之提出跟共產黨聯手,的確是很好的建議,但他還是堅決地搖搖頭:「還是算了吧!說起來,共產黨一心替勞苦大眾打天下,很對我王亞樵的胃口,可他們反對暗殺,難免自討沒趣。乾脆我們會館單獨幹個轟轟烈烈,讓共產黨瞧瞧!」
在座的人都知道,王亞樵矢志不渝信仰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骨子裡卻崇尚古代俠義的天馬行空獨來獨往,並不願接受任何約束。在陳成他們,也覺得會館擁有龐大力量能夠跟三大亨平分秋色,並不願接受紀律嚴明的共產黨人聯手,便異口同聲地說:「九哥英明!要幹,就我們自己幹一個轟轟烈烈,讓天下瞧瞧九哥鐵血豪俠的風采!」
這句話,恰好說在王亞樵心坎裡,當即笑呵呵地說:「好,還是弟兄們知道我的脾性!此事關係重大,決不能對任何人走漏半點風聲!」
散會之後,陳成回到餘婉君家裡,已經是午夜時分。女傭聽到敲門,睡意朦朧打著哈欠給他開門。陳成走進,看到婉君已經入睡,便輕手輕腳脫衣上床。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婉君還是給驚醒,迷迷糊糊問他。
陳成只得告訴她說:「九哥把我們叫到外灘,有很重要的事情。」
「不就是鋤殺陳調元嗎?我都知道了,虧九哥還這麼神秘。」餘婉君輕輕一笑。
陳成聽出了婉君笑聲裡的不以為然,早忘了王亞樵的交代,憋不住說:「婉君,你猜錯了。這次不是陳調元,換上了更大的目標——蔣介石!」
「蔣介石?」餘婉君應聲坐起,「他是堂堂國民政府主席,九哥的膽子也太大了!」
「婉君,你低聲!」陳成驀然記起王亞樵的叮囑,「九哥說了,上次陳調元逃脫,很可能內部混進了奸細,你千萬不能對別人透露半點!」
婉君正要說九哥太多心,陳成聽覺靈敏,聽到窗外傳進了輕微細碎的腳步聲,低喝一聲:「誰?」飛身閃出門看時,只看到消失的黑影,頓時大驚失色:「糟了!可能有人偷聽!」
餘婉君也很不安:「陳成,這麼大的事情不能隱瞞,你得報告九哥才行!」
早餐後不久,王亞樵正派人出去買報紙,以瞭解蔣介石的最近動態,忽然一個中校軍銜的軍官昂首闊步走進會館,大老遠就高聲招呼:「九哥,小弟戴笠前來看望你啦!」
王亞樵十分意外,連忙把他請進客廳,還是用戴笠以前的名字稱呼他:「春風吶,聽說你是蔣主席手下的大紅人,也是大忙人,你這陣春風怎麼會吹到九哥門上來了?」
「九哥取笑小弟了。」戴笠保持習慣的恭敬,「小弟承蒙蔣校長器重,委以特務處處長之職,卻不敢小人得志。今天專程抽空,是特意前來報恩的!」
「你我只是萍水相逢,何言報恩?」王亞樵聽了一愣。
戴笠畢恭畢敬地說:「九哥,古人說‘滴水之恩,當思湧泉相報。’當年我們在湖州脫險,九哥把拿出一百塊大洋送給小弟,指點小弟投奔黃浦軍校,實在對小弟恩同再造。從那以後,小弟日日夜夜銘記在心,只是軍務繁忙沒來及早看望,請九哥勿要見責!」
「都是過去了的事,不值一提!」王亞樵擺擺手,卻意外地說:「我覺得,你原來的名字夠好的,如沐春風嘛。現在這名字怪怪的,你是什麼意思?」
戴笠恭順地一笑:「九哥,當年我報考黃浦失利,第二年重新考試得改名。小弟命中缺水,恰巧從一首古詩受到啟發,寫的是‘君雖乘車我戴笠,後日相逢揖。我步行,君乘馬,他日相逢君當下。’小弟覺得斗笠正是下雨天才用的,其中還有朋友交情不以貴賤而改變,就靈機一動用作名字了。」
「哦,原來如此。」王亞樵微微點頭,忽然記起當年在奠都大會上似乎看到他的身影,此時也不點破,試探說:「不以貴賤易交,倒也符合江湖道義。照你的意思,如今蔣先生對你這麼器重,就更應該忠心耿耿報答他的知遇之恩了嘍?」
「正是!」戴笠心機敏銳,立即順水推舟侃侃而談,「小弟畢業之後,校長讓小弟擔任侍從副官,有幸日夜跟隨左右,對校長統一國家的遠大志向深感敬佩,對校長結束軍閥割據的治國方針更是五體投地,決心鞠躬盡瘁追隨校長!」
王亞樵痛恨蔣介石背叛三民主義,挖空心思排除異己,覺得戴笠的話格外刺耳,立刻反唇相譏說:「人各有志,亞樵也不敢勉強你。照我看來,蔣先生靠著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當上北伐軍總司令,利用手段收買了舊軍閥,讓他們搖身一變成了新軍閥,卻過河拆橋屠殺革命同志,亞樵才在奠都大會上慷慨陳詞。如今,他又排斥異己進行獨裁,這就是你說的遠大志向和治國方針?」
「看來九哥在上海一隅之地,對校長多有誤解。」戴笠顯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慷慨激昂地說,「九哥請想一想,中山先生逝世後,國家實際上處於軍閥割據的分裂狀態,正是蔣校長繼承總理遺志出師北伐,才結束了軍閥割據的狀態。九哥說得不錯,是有一些舊軍閥投機革命歸順政府,處於當時策略,不得不對他們進行安撫以求統一。可新老軍閥繼續割據,妄圖跟國民政府分庭抗禮,就是危害國家的罪人。還有,共產黨乘機在江西作亂,國家統一遭到危害。幸虧校長雷厲風行力挽狂瀾,打垮了廣西的李宗仁白崇禧,還打垮了中原的馮玉祥閻錫山,讓他們服從中央,一邊圍剿江西共匪,一邊兵不血刃讓東北的張學良易幟擁護國民政府,從而贏來了今天的統一局面,真不容易呀!小弟以為,校長如此雄才大略,當年秦皇漢武也不過如此,不愧我黨我國的領袖,值得我們忠心擁護!校長知道九哥在奠都大會發言不合時宜,也知道九哥殺了趙鐵橋,卻並不打算追究,可見心胸如何廣闊!」
「春風,你這麼賣力,就不怕把你們校長的牛皮吹破嗎?」王亞樵冷冷地打斷他,「我王亞樵早年追隨國父中山先生浴血奮戰,如今早已退出官場軍界,成了無黨無派的江湖人士,帶著手下弟兄除暴安良,繼續實行中山先生‘扶助農工’的政策,你就別給你們的蔣校長來當說客了!」
戴笠識趣地點頭微笑:「九哥,小弟知道您還是當年天馬行空的脾氣,受不得別人約束,當然沒有給校長當說客的意思。不過嘛,九哥既然是無黨無派的江湖人士,小弟還是冒昧奉勸九哥懸崖勒馬,放棄行刺校長的計劃,不要替他人火中取栗,成為國家民族的罪人!」
王亞樵心裡猛地一震:此次行動屬於絕密,他是怎麼知道消息的?察覺戴笠一副穩坐釣魚船的神情,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滿含譏諷地說:「春風果然跟著你們校長出息了,看來這個特務處長不是白當的,知道的還不少啊!」
「九哥誇獎小弟了!」戴笠意味深長地點點頭,眼底閃出錐子一般的銳利,「小弟肩負保衛校長安全的重任,職責所在,自然要防範於未然,還望九哥海涵。」
「這麼說,你一直在暗中派人監視我?」自己還沒動手就敗在他手下,王亞樵這才領教了這位當年結拜小弟的厲害,滿臉惱怒盯著他。
「九哥錯怪小弟了。」戴笠不卑不亢地說,「這不是監視,而是保護,防止九哥在歧路上走得太遠。
王亞樵仔細琢磨,戴笠這話真真假假,卻並非完全虛偽的說辭。再一想,民國以來軍閥割據,無論李宗仁白崇禧馮玉祥閻錫山,還是軟禁在湯山的胡漢民,無不打著三民主義的旗幟爭權奪利,也只有蔣介石這奸雄才能彈壓住他們。除了李濟深對自己有恩,那些人都比蔣介石好不到哪裡去。想到這裡,不由得長嘆說:「當今政壇,各派勢力你方唱罷我登場,大家都打著三民主義的旗號,幹的鼠竊狗偷的勾當,搞得民不聊生,真正可嘆!亞樵雖然不才,‘扶助農工’的政策還是不會忘記,認準了‘義’字,將一如既往除暴安良!」
戴笠察覺出王亞樵心有所動,不由得喜上眉梢:「九哥,自古識實務者為俊傑,還望九哥領悟校長是黨國當之無愧的領袖,實現總理遺願的大任只能靠校長才能完成,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今日打攪多時,改日再來拜見九哥。」
「道不同,不相與謀,亞樵不送了。」王亞樵把他送出大門,忽然說:「春風,假如日後你我兵刃相見,你將如何?」
戴笠斬釘截鐵地說:「九哥矢志追隨國父,戴笠誓死效忠校長,也算是各為其主,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看著戴笠的身影消失在滾滾人流,王亞樵心裡感覺出異樣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