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卷 第6章 功虧一簣 美女蛇絕處得逢生 

密集的子彈朝著陳成身上傾瀉,瞬間把他打成篩子。陳成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在墜地的剎那間掏出隨身攜帶的匕首,奮力劃破自己的面容,以免被侍衛辨認出身份。臨死前,他還來得及含含糊糊說出最後一句話:「婉君,好好跟著立奎過日子,我……走啦!」

幾名距離最近的侍衛看到刺客墜地,爭相搶著表功,射出槍膛裡的子彈。看到刺客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才大著膽子上前搜索,除了血泊中的手槍匕首和一瓶德國出產的槍傷神藥,卻一無所獲。

蔣介石身邊的侍衛看到他栽下來,一個個嚇得魂不附體,奮力撲上去救援。蔣孝先肝膽俱裂,涕淚交流將蔣介石攙扶起來,卻看不到半點血痕,不由得滿心疑惑。就在這時,那邊的侍衛氣喘吁吁跑過來說:「報告侍衛長,刺客已經被擊斃了!」

蔣孝先還沒來得及回答,看到蔣介石忽然睜開了眼睛輕輕推開他,頓時心裡一陣狂喜,橫過袖子擦了眼淚急切地說:「主席,可把我急死啦!菩薩保佑,感謝菩薩保佑!」

蔣孝先根本想不到,蔣介石得到有人企圖行刺的密報之後,明白那幫侍衛如臨大敵時刻警戒,外表上裝得穩如泰山,每天帶著宋美齡欣賞美景,心裡那根警覺的弦始終繃得緊緊的,睡覺的時候都睜著一隻眼睛,才有那夜夢見刺客的惡夢。上了涼轎,他警惕四周一切風吹草動。當蔣孝先驚呼「有人帶槍上山,快快保護主席的安全」時,更是緊張萬分兩眼睜得大大的。畢竟他曾是訓練有素的軍人反應敏捷,察覺大樹上有個身影撲下,便準確判斷這是衝著自己來的,一個燕子穿簾閃出涼轎,迎面射出的子彈正好落空。此時知道刺客斃命,一顆緊繃的心霎時回到胸膛裡,才感覺出嘴裡的假牙陣陣發酸,立刻顯出一副臨變不驚的領袖風度:「沒什麼!不要大驚小怪的!」

宋美齡看到蔣介石有驚無險,急忙從涼轎上走下來說:「達令,感謝上帝保佑你,阿門!」

這時,蔣孝先才趁機向蔣介石詳細報告,說從刺客身上搜到一支手槍和一把匕首,可惜刺客臨死前劃破面容,暫時無法判斷身份,請示怎麼處理。蔣介石若無其事地揮揮手:「就地掩埋,不要聲張了。其他的事情,雨農會知道怎麼處理的。」

出了這樣的事情,宋美齡也無心到太乙池去游泳當西王母了,同意聽從蔣介石的安排,趁著夜色掩護及早離開廬山,以免擔驚受怕。而廬山下面的出山路口,鄭抱真正在伸長脖子朝著上面焦急地張望。胡阿毛拿過鄭抱真手裡的懷錶,失望地說:「鄭哥,現在已經過了12點,我們左等右等還是不見人影,看來陳哥只怕出事了。」

「再等等!我們索性過去看看!」鄭抱真更明白陳成抱定了必死的決心,一定不可能回來了,還是不肯死心,朝著下山路口走過去。

沒走多遠,只見大群山上下來的遊客被軍警趕到關卡搜身檢查,一個小頭目用公鴨嗓子高聲吆喝:「所有下來的人聽清了,未經檢查,任務人不得擅自離開,違者嚴懲不貸!」

那些遊客敢怒而不敢言,只得聽憑軍警搜查。鄭抱真估計,陳成肯定已經行動了,只是不知結果如何,跟在人群後面,希圖能聽到什麼消息。果然,一個中年遊客跟同伴低聲說:「刺客擊中涼轎居然有驚無險,老蔣真是福大命大!」

鄭抱真正想打聽趕緊遞上兩支哈德門香菸,賠笑說:「請問大叔,老蔣怎麼啦?」

那人接過香菸正遲疑,另一個年輕一點的嘴快,搶著說:「你大概還不知道,11點左右,有一個刺客在太乙池那邊企圖行刺蔣主席,沒想到子彈落空,自己反而被打成馬蜂窩。一個在外圍值勤的警官是我表哥,他囑咐我不要向外面透露。也怪那個刺客自己找死,本來將槍支子彈藏在掏空的火腿裡面神不知鬼不覺的,他藏在在太乙池旁邊大樹上守株待兔很難發現,偏偏關鍵時刻粗心大意,將火腿扔在路上,被軍犬發現了,讓那班侍衛立下了救駕的大功。真是天意哪!」

鄭抱真頓時心如刀絞,慌忙帶著胡阿毛踉踉蹌蹌轉身離開。陳成之死,宣告行刺徹底失敗,只得回到旅店召集了手下,連夜趕回上海向王亞樵覆命。

此時在上海的安徽同鄉會會館王亞樵的書房裡面,王亞樵跟金石心緊挨著坐在沙發裡,心裡燃起一團火焰,忽然一把將金石心摟在懷裡。金石心半推半就,嬌笑著說:「九哥,我是帶刺的玫瑰,小心扎傷你!」

「我半輩子披荊斬棘,還怕一朵玫瑰?」王亞樵氣喘吁吁,兩手在她身上忙碌開來。

正在這時,外面響起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推開了。兩人掉頭一看,推門進來的竟然是多日不見的餘婉君。金石心滿臉羞愧低頭撫弄衣裙,王亞樵卻泰然自若問她有什麼事。

餘婉君裝作沒看到金石心,情急生智掩飾說:「也沒什麼急事,陳成好些天沒回來了,我想過來看看他回來了沒有。對不起,打攪九哥了,我這就回去等他。」

不等王亞樵回答,餘婉君就掀起一陣香風掉頭離去。王亞樵目光敏銳,察覺出在她掉頭的當口眼裡閃出晶瑩的淚珠。可金石心就在身前,也不便追上去詢問,驚異地說:「石心,我覺得婉君的神情有點不對勁。她專門來找我打聽陳成,怎麼剛進門就掉頭而去呢?莫非,她知道了立奎的事情?」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她也許已經得知了立奎還活著。」金石心很快平靜下來,心裡靈機一動,「哦,我也好些天沒看到陳成大哥了,他什麼時候回來?」

王亞樵沒心思回答金石心的詢問,忽然高叫一聲:「糟了!婉君是個外柔內剛的女子,萬一得知立奎還活著,肯定會為如今自己兩難的處境萬念俱灰,回去肯定會作出傻事來!」說罷,身影如同離弦之箭閃出門口。

金石心也為婉君的安危心驚膽戰,緊緊跟在王亞樵身後,朝著餘婉君的住處撒腿飛奔。王亞樵使出輕功腳不沾地疾如閃電,金石心是個嬌豔美女,居然也能箭步如飛,街上的行人一個個驚詫不已,那好事的閒人也跟屁蟲一般尾隨其後,笑嚷著說:「發情的美女追男人,去!看熱鬧去!」霎時聚集了好幾十個,道路為之阻塞。

王亞樵功夫精湛,迅速趕到了餘婉君的住處。他透過窗口清楚看到,一個繩套懸在客廳上,餘婉君淚流滿面在凳子上站著,傷心欲絕地呼喚:「立奎,陳成,這是我前世作孽,對不起你們!」說話間脖子伸進繩套,兩腳一蹬,凳子轟然倒地,身子懸在空中就像盪鞦韆。

就在餘婉君命懸一線的緊急時刻,只見王亞樵快逾閃電破門而入。沒等他解開繩套,金石心也閃進來,一把抱住了餘婉君的雙腿,痛哭說:「婉君姐,你幹嗎這樣想不開呢?」

餘婉君緩過氣來,淚如泉湧低聲哀哭:「你們不該救我!立奎還活著,我沒臉見他,不如死了好!」

王亞樵和金石心將她放在床上躺著,勸慰她說:「這都是造化弄人,也是我情況不明所致。你要是這樣,我更覺得無顏面對……唉!」話到嘴邊,也不知該說餘立奎還是陳成好,化作一聲長嘆。

過了四天,鄭抱真帶著胡阿毛一班人風塵僕僕回到會館。一見王亞樵,他們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哽咽著說:「九哥,都是弟子無能,沒能完成任務,陳哥他……犧牲了!」

王亞樵只覺得兩眼發黑,「咚」一聲跌坐在沙發裡。華克之連忙讓他們快快起來,向九哥詳細彙報當時的情形。鄭抱真兩眼通紅,哽哽咽咽彙報說:蔣介石到了廬山,就使出分瓣梅花計,跟隨從分別乘坐九頂一模一樣的涼轎上山。每一個進山路口,軍警侍衛嚴密搜查,只得改變原來的計劃,陳成帶著他趁夜攀登絕壁來到「美廬」附近,看到軍警侍衛崗哨林立,實在無法接近,陳成命令他原路返回,約定中午12點在山下會合。他左等右等等不到,後來從下山的遊客口裡得知,陳哥失手遇難了。正好蔣介石連夜離開了,他們上山找到陳成的屍體,給他重新安葬,才回到會館報告,請求九哥處分。

「好兄弟,陳成英勇犧牲,你們已經盡力了,快去好好休息吧!」王亞樵眼裡噙滿淚水,朝他們揮揮手。華克之連忙補充:「陳成犧牲,對任何人不得透露半點!」

鄭抱真帶著胡阿毛他們默默走出,會議室裡只剩下王亞樵和華克之。兩人心情沉重相對無言,還是王亞樵首先打破沉默:「克之,陳成從小父母雙亡,被狠心的哥嫂趕出家門流浪街頭,後來跟隨我苦練功夫,立下不少功勞。他的犧牲,讓我很難過,不知該怎樣面對婉君。」

華克之心思縝密,還在沉思著鄭抱真說的每一個細節,斟酌著說:「九哥,我也很難過。我總覺得,南京和廬山兩地的行動環環相扣,可以稱得上天衣無縫,居然全部失敗,實在讓人深思。從兩次的行動過程分析,蔣介石一定提前得到情報,及早採取了措施,才讓我們功敗垂成。我不得不懷疑,我們內部出了奸細!」

「內部出了奸細?」王亞樵點點頭,臉上充滿疑惑,「自從出了趙鐵橋的事情後,我們已經採取了嚴格保密,除了你我和陳成孫鳳鳴四個,連行動小組的成員都不知道自己的目標和路線,一切聽令行事,你是負責情報的,給我分析分析,誰會是奸細呢?」

華克之看看王亞樵,將到了嘴邊的話重新改變:「九哥,只要是狐狸,總會露出尾巴;奸細雖然臉上沒有標籤,總會露出破綻。現在我還不敢肯定,說出來你可能覺得不入耳,但是為了九哥你的大業,也為了會館弟兄,我還是要斗膽進言:別把金小姐留在身邊!」

「你懷疑金石心?」王亞樵聳身站起,兩眼如電盯著華克之,「你有證據嗎?」

華克之苦笑一聲,委婉地說:「我聽九哥說過,九哥是山裡長大的孩子,從小在山裡採過蘑菇,應該知道有一種毒蘑菇,外表豔麗迷人散發出醉人的香味,人吃了會被毒死,連蒼蠅叮了都會送命。還有,深山裡有一種美女蛇,常常迷惑善良的人,半夜裡吸取善良人的腦髓。我勸……」

「別危言聳聽了!我需要證據,沒有證據,就不要誣陷好人!」王亞樵厲聲打斷他。

華克之給他倒上一杯茶,鎮定地說:「請九哥不要激動!克之蒙九哥器重,委以情報重任,絲毫不敢懈怠,已經掌握了初步證據:金石心透露立奎還活著的消息固然沒有虛假,卻為的是讓九哥全力營救立奎,從而放棄刺殺蔣賊的行動。還有,她當面答應對陳成和婉君保密,卻暗中向婉君透露,為的是擾亂陳成的心思。從抱真彙報的情況來看,陳成分明已經知道立奎還活著,才把懷錶交給抱真帶回來,決心慷慨赴死。我根據內線提供的情報,已經查明金石心是戴笠秘密訓練的女特務,安插在九哥身邊的美女蛇,請九哥冷靜三思呀!」

「怎麼會呢?怎麼會這樣呢?」饒是王亞樵出生入死經歷過大風大浪,還是禁不住渾身一顫,驀地回想起當初金石心被英國領事欺壓時孤苦無助的情景,「人心都是肉長的,石心來到我身邊,是為了感恩。你懷疑誰都行,就是不能捕風捉影懷疑石心!」

「九哥!」王克之情急之下,緊緊抓住王亞樵的雙手,「小弟忠言逆耳,請九哥不要被金石心迷惑,誤了九哥和會館的大事!」

王亞樵固執地搖搖頭:「你不要再說了,我是老裁縫做衣不用尺——自有分寸。」看到華克之滿臉失望,忽然找到一個充分的理由:「人都會變的!就像我,當初趕赴安徽擔任宣撫副使,極力策應蔣介石北伐,還在奠都大會上發言;可現在呢,卻恨不得將他食肉寢皮!就算石心是戴笠安插的女特務,我乾脆假裝糊塗將計就計,把她轉變過來,成為我安插在戴笠身邊的密探,豈不是更好嗎?」

「這……」華克之心裡一動,明白王亞樵這一招夠得上高明的反間計,「九哥這一招的確高明,只是太險了,就怕畫虎不成反類犬。」

王亞樵自己也被自己的高明興奮得擊掌讚歎:「怕什麼!孫子兵法三十六計,裡面就有一條叫做‘用間’嘛!我們鐵血鋤奸,憑著會館的忠義兄弟鋤殺國民政府堂堂主席,哪一刻不是冒著天大的風險?克之,戴笠想跟我玩陰的,就好好跟他玩玩!」

王亞樵興之所至,滔滔不絕說起了利用金石心跟戴笠鬥法的構想。他根本想不到,此時的金石心正站在戴笠的辦公室裡面,恭恭敬敬向戴笠彙報。

戴笠坐在圈椅裡,手裡玩著鉛筆,豎起兩耳細心聽著金石心彙報的每一個字,不時在關鍵的地方插上兩句,冷峻的臉上終於露出難得的笑容:「你表現得不錯!你獲得的情報很重要,讓我及時採取周密措施,保證了校長的安全,為黨國立下大功,嘉獎令就要發給你了。」

金石心受寵若驚,趕緊給他敬禮:「謝謝組織信任,謝謝老闆栽培!我還有重要事情請示老闆,同鄉會已經開始懷疑我了,我該怎樣應對?」

「哦?懷疑你了?」戴笠眼裡閃出一道冷光,緊緊盯著面露驚惶的金石心,「我也知道,我那個九哥處置背叛的門徒冷酷無情,骨子裡卻是個情種,他怎麼會懷疑你呢?」

金石心明白,戴笠處置動搖背叛的下屬才算真正的冷酷無情,脊樑襲過一道寒氣,連忙說:「屬下按照老闆的吩咐,對王亞樵千媚百嬌,看得出他完全不願讓我離開,還企圖……」

「這就好!」戴笠縱聲大笑起來,「你好好記住我的話,黨國的利益高於一切,該獻身的時候就獻身!王亞樵是個情種,當年的吳王夫差為了西施不愛江山愛美人,就讓他舒舒服服躺倒在你的石榴裙下,最好把他爭取過來,為校長效勞!」

金石心嬌羞一笑:「屬下明白。老闆,王亞樵不足為慮,可他手下的華克之十分警覺,還有那個孫鳳鳴也機警異常,已經對我起了疑心,請老闆指示。」

「你放心好啦!」戴笠不悅地撇撇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手下算什麼?當年伍子胥還不厲害?可吳王一不高興,就叫他乖乖自盡了。我自有安排,用不著你操心!」

陳成英勇捐軀,讓鄭抱真和孫鳳鳴他們十分悲痛,深恨自己功夫淺薄不能挑大樑,更激發了苦練功夫的堅強毅力。他們日夜足不出戶,沉在練功房嚴酷訓練,個個汗流浹背卻不知疲倦。論功夫,鄭抱真還在孫鳳鳴之上,可是孫鳳鳴悟性高擅長表達,成了功夫教練。

這天上午,孫鳳鳴正在督促胡阿毛練習壁虎遊牆,看到華克之神色嚴峻走過來,便讓他們好好琢磨,迎上去說:「克之,你找我有事?」

華克之點點頭,默默走出練功房,來到庭院花園裡面一處涼亭,看看四下無人,才相對坐下,幽幽一嘆說:「鳳鳴,我都是大學學生出身,如果不是蔣介石悍然背叛革命,也許此時還在課堂上聽教授海闊天空。你我投奔九哥,就為的跟隨他鐵血鋤奸。沒想到,九哥被金石心迷住了,居然異想天開,幻想讓金石心轉變成安插在戴笠身邊的雙料密探,這不是與虎謀皮嗎?我再三苦勸無效,不得不跟你商量良策。」

孫鳳鳴摳摳腦門,苦笑著說:「九哥對三民主義矢志不渝,不愧是鐵血豪俠。我發現九哥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過於重情義,難免當局者迷,聽不進逆耳忠言。你有什麼主意?」

「為了九哥及早清醒過來,我不得不揹著九哥採取措施了!」華克之兩眼熠熠發亮,警惕地四下觀察,將嘴巴貼在孫鳳鳴耳朵上一陣嘀咕,「這事你必需萬分機密,千萬不能打草驚蛇。萬一九哥得知了,就說是我的主使,不要往自己頭上攬,好嗎?」

孫鳳鳴神色凝重,遲疑著點點頭。華克之高興地拍拍他的肩膀,走到街上買了一束百合花,來到餘婉君的住所。

餘婉君的客廳裡,她跟陳成的結婚照已經悄悄撤下了。餘婉君手捧鄭抱真帶回來的那塊懷錶,驀然想起陳成告別的時候說過的話,終於明白那是陳成跟自己訣別,淚流滿面地喃喃低聲說:「陳哥,想不到你就這樣走了!請你告訴我,你一定是得知立奎還活著,不願讓我難堪,才選擇了慷慨赴義?」

懷錶上了發條,秒針有節奏地「滴答滴答」走著,彷彿陳成在快步疾走。餘婉君情不自禁想起跟陳成甜蜜的日日夜夜,淚水涔涔滴落在懷錶上,頭腦裡一片混亂。就在這時,外面響起了敲門聲。她連忙抹去眼淚,把懷錶放在書案上起身開門。

「婉君姐,我代表會館兄弟來看望你!」華克之滿面笑容遞上鮮花。

在會館眾多的兄弟們裡面,除了王亞樵,餘婉君最敬重的就數華克之了,覺得他是世家子弟溫文爾雅,難得的是心思縝密體察人心,連忙接過鮮花感激地說:「謝謝你!克之兄弟,感謝你來看我!」

「婉君姐言重了。克之跟隨九哥忙裡忙外,今天才抽空前來,婉君姐不責怪,我就感激不盡了!」華克之一眼瞥見書案上的懷錶,立刻靈機一動轉入正題:「這是婉君姐送給陳哥的,如今陳哥英勇捐軀,此刻睹物傷情,讓我深感悲痛!」

華克之的聲音裡充滿悲愴,又勾起餘婉君的哀痛,淚水奪眶而出:「陳哥是個好人,對我百般體貼,慷慨赴義的時候,還是沒忘了讓抱真兄弟把懷錶帶回來作紀念。說來都怪我是不祥之身,對不起他,也對不起立奎!也怪九哥不該跟石心救了我,讓我生不如死倍受心靈的煎熬。如果不是怕立奎出來傷心,我真想及早離開這個世界。」

「婉君姐,你並沒有任何過錯,他倆都是奸細坑害的。」華克之嚴肅地說。

「奸細?」餘婉君打了一個寒顫,「趙鐵橋不是已經被陳哥鋤殺了麼?難道他還能出賣陳哥?」

華克之沉著地說:「趙鐵橋是被陳哥鋤殺了,可是還會有新的趙鐵橋出現。請婉君姐試想,我們的計劃高度機密,就只有九哥和陳哥,還有我和孫鳳鳴知道,手下弟兄都不知情,蔣介石怎麼可能在南京臨時換人?陳哥怎麼會在廬山捐軀?都是奸細通風報信鬧的哪!」

「該千刀萬剮的奸細!」餘婉君不覺咬牙切齒,「克之,快告訴我,奸細是誰呢?」

華克之眼裡閃出銳利的寒光:「我已查明,就是金——石——心!」

餘婉君渾身一震驚駭失聲:「是她?」腦子裡旋風一般閃過金石心向自己打聽陳成的情景,牙齒咬得格格響,慌忙又說:「克之,你得趕快告訴九哥,除掉這條美女蛇,免得她再害人!快呀!」

華克之沉重地搖搖頭:「我說了,可惜沒有用。九哥完全被金石心迷惑,聽不進我的逆耳忠言,還說要把金石心轉變為安插在戴笠身邊的釘子,這不是重演農夫和蛇的寓言嗎?」

餘婉君心急如焚連連跺腳,彷彿王亞樵就在面前:「九哥哪九哥,你怎麼這樣糊塗!」說著急忙把臉轉向華克之:「克之,我說句誅心的話,九哥是個豪俠,崇尚江湖道義,能夠為朋友兩肋插刀,也能夠鐵血鋤奸毫不容情,這才得到天下欽佩,可就是太……怎麼說好呢?用情太痴,遲早會吃虧的!克之,你得快快想出辦法來,解除九哥的危機!」

「我今天來,正是為了這事。」華克之早已明白餘婉君對王亞樵充滿深情,此時更加成竹在胸,「婉君姐,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相托:金石心已經感覺到我和鳳鳴懷疑她,對我們有了警惕,一定還不會懷疑到你,請你暗中注意她的行蹤好嗎?」

餘婉君咬咬牙:「好!她金石心總認為我是沒心沒肺的嬌小姐,千方百計從我口裡套話,今天正好以其人之道還治人之身,替陳哥報仇雪恨!」

正當華克之為了對付金石心跟餘婉君密謀的時候,戴笠也正在上海特務科秘密據點裡面緊急策劃。他倒揹著雙手慢慢踱步,腦子裡籌劃著每一個細節,沈醉匆匆進來報告:「老闆,市政參議杜先生來了。」

果然,外面傳來杜月笙響亮的嗓門:「雨農到底是天子近臣,在上海這一畝三分地上,也對我擺架子,讓我召之即來!」

戴笠深知上海灘三大亨呼風喚雨的能耐,蔣介石正是依仗黃金榮杜月笙的青幫弟子實施了四·一二政變,至今還見了黃金榮恭恭敬敬稱「師父」,自己怎敢在這個跟黃金榮平起平坐的杜月笙面前擺天子近臣的架子呢?他慌忙跨出門,挺直腰板敬了一個軍禮,然後再彎腰鞠躬:「晚輩恭迎杜前輩!請前輩見諒,戴笠雖是軍人,也知道理當登門拜訪的規矩,豈敢對前輩不尊?實在是事關機密不敢張揚,不得不讓前輩屈尊。」

「好說好說!」杜月笙當然深知這個特務頭子是蔣介石最寵信的人物,戴笠以如此隆重的禮節出迎,頓時虛榮心得到極大的滿足,撩起長袍挺胸坐下,「雨農,究竟有什麼天大的機密,值得這麼神神道道的,不能放在我公館裡說?」

戴笠一臉嚴肅地說:「前輩,實不相瞞,金石心並非尋常交際花,她是我的人。」

杜月笙盯著戴笠,臉上的表情不斷變換,忽然放聲大笑:「哈哈哈!我還當真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呢,原來,人稱‘冷血特工’的雨農也迷上了她!也怪不得,金石心綽號‘佛動心’,連活佛見了都會動凡心,何況你雨農是個血氣方剛的男人呢?我杜月笙身邊美女如雲,既然雨農看上她,理當君子成人之美嘛!」

戴笠滿臉冷峻地說:「前輩誤會了。前輩既然知道我號稱‘冷血特工’,應該知道我對美女缺乏實際興趣,只不過逢場作戲而已。實不相瞞,金石心並非我的女人,而是我的手下,加入組織已經兩年了;我派她來上海,為的是監視王亞樵。」

「原來是這樣。」杜月笙淡淡一笑抿了一口茶,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怪不得經常聽人說,你雨農手下的特工無孔不入,原來暗中盯上了王亞樵。我覺得,好像跟我沒關係嘛。」

戴笠明白杜月笙話裡有話,不露聲色地陪笑說:「前輩誇獎了。中國這麼大,各派勢力盤根錯節,校長殫精竭慮才維持統一,戴某自恨才疏學淺,還達不到前輩說的‘無孔不入’的程度,卻不敢稍有懈怠。至於前輩認為跟您沒關係,恕戴某不敢苟同。於公而言,校長尊稱黃老前輩為師父,對前輩您委以少將參議重任,地位還在戴某之上。於私而言,王亞樵的勞工會館勢力龐大,人稱鐵血豪俠,大有跟上海青紅幫分庭抗禮之勢,前不久還被捧為‘上海男士’,難道前輩真就容忍他坐大?戴某臨行前,校長特意叮囑,上海特務科的工作如果遇到困難,務必請杜先生鼎力相助。戴某斗膽相求,前輩大概不會拒絕吧?」

杜月笙聽得暗暗心驚:此人年紀不大,卻對天下大勢了然於胸,還對江湖恩怨洞若觀火,更叫人可畏的是深諳戰國連橫合縱之道,利用各方矛盾巧妙化解自己的潛在威脅,不愧是蔣介石的得意門生。他明明把算盤珠子撥到自己頭上來了,居然還能叫你不得不認定這是對自己最大的幫助,讓你除了乖乖聽從之外沒有更好的道路可走。驚駭之間,杜月笙不忘倚老賣老縱聲大笑:「好一個‘不會拒絕’!雨農不愧是蔣先生的高足,無論於公於私,說出來的話滴水不漏,真正後生可畏!你說個章程出來,杜某就給你個面子就是!」

戴笠心裡暗喜,低聲說:「前輩,王亞樵的手下已經開始懷疑金石心了。上海灘都知道金石心是前輩捧紅的,懇請前輩相助,戴某再向校長為前輩請功。」

「雨農,你這就見外啦!」杜月笙仰著頭,真個顯出前輩的派頭來,「說起來,蔣先生是黃老徒弟,也能算是我的徒弟,就是一家人了,哪有師父幫助徒弟,還要什麼請功的!」

王亞樵的書房裡,金石心打扮得曲線凸現,正在書案前揮毫潑墨。王亞樵捧著紫砂茶壺,站在一旁含笑欣賞,一邊唸誦:「‘楊柳回塘,鴛鴦別浦,綠萍漲斷蓮舟路。斷無蜂蝶慕幽香,紅衣待脫苦心。返照迎潮,行雲帶雨,綠綠似與騷人語:當年不肯嫁春風,無端卻被秋風誤。’好,好!好一個‘當年不肯嫁春風,無端卻被秋風誤’,看來,我還是有希望!」

「九哥!」金石心一聲嬌嗔扭扭腰,「你不懷好意,該罰!」

王亞樵陶醉其間有心湊趣願意認罰,問她罰什麼。金石心眼波閃爍,說就罰寫字。王亞樵也技癢難熬,懸腕寫出一首詞來。金石心挨著他站到一邊研磨,一邊輕輕念出:「‘少年俠氣,交接五都雄。肝膽洞,毛髮聳。笑談間,生死共,一諾千金重。’這個‘一諾千金重’,應該就是九哥的自我寫照了嘍!」

「一諾千金,本來就是歷代豪俠的風采,亞樵不敢自誇。」王亞樵放下筆,一邊細細端詳,一邊發出自得的笑聲。

正在這時門簾閃動,餘婉君徑直走進來。金石心一眼看到她,連忙招呼說:「婉君來得正好,你是大學有名的才女,快來露一手,讓我一飽眼福!」

餘婉君輕笑一聲,閃了王亞樵一眼:「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打攪了你們的雅興。」

金石心將餘婉君攬在懷裡,假裝撅嘴生氣,王亞樵順勢遞過筆說:「婉君,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你的墨寶,就讓我開開眼吧!」

餘婉君含笑接過大號狼毫,打量著兩人寫好的字,意味深長地說:「無怪古人說‘詩言志’,你們一個以蓮花自喻幽怨蜂蝶,一個以豪俠自命豪氣幹雲,倒也珠聯璧合韻味無窮。我可沒有你們這樣的才情,只能抄一首現成的獻醜嘍。」

王亞樵凝神一看,餘婉君果真錄了一首宋詞:「溪山掩映斜陽裡,樓臺影動鴛鴦起。隔岸兩三家,出牆紅杏花。綠楊堤下路,早晚溪邊去。三見柳紛飛,離人猶未歸。」寫完之後,餘婉君籲了一口氣,目視金石心若有所思。

看到金石心眼裡閃過一絲慌亂,王亞樵會心地長長一嘆:「婉君,我明白你‘離人猶未歸’的意思。都怪我沒有盡到責任,讓立奎跟你分離快三年了。你放心,我會儘快讓他回到你身邊的!」

餘婉君含淚說:「九哥言重了,我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世事迷茫,白雲蒼狗,我一個婦道人家,本不該過問會館的事情,今天有一句話不得不說:立奎被奸細告密身陷囹圄,陳哥又英勇捐軀,聽說還是奸細作怪,九哥可得千萬留神哪!」

金石心察覺,餘婉君說到「奸細」的時候,眼角的餘光似乎射向自己,不由得心裡怦怦作跳,慌忙調開視線裝作驚訝的模樣。好在王亞樵接過話頭,斬釘截鐵地說:「婉君放心!陳成捐軀,亞樵我在他的靈位前當著會館弟兄們發過誓:務必鋤殺奸細,替陳成報仇!」

餘婉君察覺,王亞樵說到「替陳成報仇」的時候,金石心也咬牙切齒大聲附和,贏得了王亞樵的讚歎,不由得心裡暗歎:好狡猾的奸細,看來還是華克之說的對,必需暗中注視她的行蹤!於是起身告辭,笑著邀請金石心說:「石心,好久沒有上我家聊天了,你能陪我一起去嗎?」

金石心本來有事,見她邀請,只得隨同前往。兩人各自懷著不同的心思,說了一些「好好保重」之類的閒話,金石心便起身賠罪:「婉君,真不湊巧,我還約了一個朋友,改天再來看望你。」

「你呀,永遠有數不清的朋友,可別忘了我喲!」

餘婉君將她送出門,看著她招手叫了一輛黃包車,不由得微微冷笑。她明白,這車伕是華克之精心安排的,哪怕金石心再精明,也會露出行蹤破綻。

金石心在上海藝術館前面下了車,杜月笙在門口焦急地等待,招手請她一同欣賞。金石心發現,陪同杜月笙欣賞的還有國民政府教育總長章士釗。三人一同走進展覽廳,杜月笙如同盲人進了迷宮,在展出的畫作面前裝模作樣,把印象派的作品說成是幼稚園小孩子胡亂塗鴉,章士釗知道他只不過附庸風雅信口雌黃,還深知他愛面子不能指正,苦著臉暗自嘆氣。金石心終於憋不住嬌笑一聲:「嚯!杜先生也懂法國印象派?」

杜月笙伸出文明棍,自負地說:「我反正買了送人,懂不懂無所謂!其實,這些外國人都是胡亂瞎畫,我家裡隨便拿一幅出來,也比金小姐說的什麼印象派強得多!」

章士釗不便插話,金石心偏偏歪著頭說:「杜先生說的都是真的?」

「那是當然!」杜月笙旁若無人腆腆肚子,「前些年,浙江的馬大山人給我送了一幅,那才真叫絕了:畫的是一匹駿馬,騎著一隻小猴子,旁邊一棵五彩楓樹,你知道叫什麼嗎?」看到金石心一愣,他才搖頭晃腦地說:「馬上封侯!可不,蔣先生封了我少將參議!」

「原來如此!」金石心看見章士釗偏過臉,不由得放聲大笑,「那麼,小女子恭賀了!」

杜月笙頓時喜形於色:「蔣先生對我,那是沒得說的!金小姐如果有興趣,我讓馬大山人也給金小姐畫上一幅。說起來呀,那些洋玩意還是比不上阿那中國的好哪!」

金石心瞟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說:「杜先生的觀點,小女子可不敢苟同。英國人說得好:三代才能培養一個紳士。我們中國也有人說過:‘四代書香,才敢品評書畫。’儘管國家和時代不同,道理卻無二至。杜先生,章先生,我還有事,告辭了。」

她飄然而來,又飄然而去,杜月笙望著她遠去的背影,不無慍怒地說:「哼,一個交際花,也敢在我面前擺架子!章先生,您是大學問家,她又是英國又是中國,三代四代的什麼意思?」

章士釗跟杜月笙和戴笠等人私交頗深,深知杜月笙出身小癟三,得勢後很注意交接名流學著斯文,以致於國學大師章太炎也是他的座上客,上海灘流傳「黃金榮貪財,張嘯林善打,杜月笙會做人」的說法,暗自為金石心的大膽而驚詫,自然不願將意思說透,委婉地說:「也沒多深的意思。無非是說,一個人的身份地位能夠驟變,可修養氣質品位,必需經過長期薰陶才能早就,還是有幾分內涵的。」

「哦!」杜月笙悟性很高,立刻明白了金石心的意思,又想起戴笠說過金石心是特務處的人,儘量剋制怒火換上笑臉,「想不到,她一個交際花還能有如此見地,倒讓我另眼相看了。聽雨農說,金石心還跟王亞樵打得火熱,看來我還要成全成全嘍!」

其實不用杜月笙成全,金石心已經走到了王亞樵的會館裡面,眉飛色舞地將她綿裡藏針譏諷杜月笙原原本本告訴了王亞樵,驕傲地說:「他杜月笙一個小癟三,哪裡懂得印象派?別人借題發揮,諷刺他沐猴而冠,居然還洋洋自得,真是可笑至極!」

王亞樵在上海多年,不由自主想起當年自己為了李國傑的「江安號」輪船跟張嘯林鬥法,後來正是杜月笙居中說合,才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的,當即說:「石心,我說你也太小看杜月笙了!平心而論,杜月笙算得是民國上海灘一個成功的傳奇。他自幼父母雙亡成了癟三,得勢後很講義氣,還注意交接各方名流,下臺總統黎元洪的秘書稱讚他是當代申春君,才能贏得章太炎和章士釗那樣的學問家作朋友。這一點,倒很對我的脾氣。如果不是四·一二事變中,他替蔣介石屠殺工人糾察隊,也許能成為我的朋友呢。」

「九哥這話,讓我很不理解。」金石心高高地撅起嘴,「你能說出道理嗎?」

王亞樵饒有興趣地說:「道理其實很簡單,我們的老祖宗莊子在《胠篋》中早就說了:盜蹠的徒弟問師父:幹我們這一行的也要職業標準嗎?盜蹠說:盜亦有道。能猜測要去行竊的室中有無財物,是聖明的表現;第一個衝進去偷竊,是勇敢的表現;能避免傷害,是智的表現;最後一個出來,是義的表現;財物分得均勻,是仁的表現。聖、勇、智、義、仁,是大盜的必備條件和境界;如果不具備這五種品德,就不能成為大盜。你想想,杜月笙從一個小癟三起家,能夠獲得當代申春君的稱號,在上海灘呼風喚雨,沒有過人之處行嗎?」

「還是九哥瞭解他!」金石心吐吐舌頭作出闖禍的模樣,「看來,我還是意氣用事了。」

王亞樵微微一笑說:「你能認識到這一點,就不難在上海灘立足了。杜月笙出身貧寒,的確層次低下,可他得勢後,並不像張嘯林那樣橫行霸道,能給貧民區給予救濟,還盡力涉足娛樂文化圈,固然有收買人心改頭換面的企圖,在這魚龍混雜的亂世,能夠有這樣的心胸,也算難得了!石心,記住我的話,杜月笙這樣的亂世梟雄,你只能順從利用,而不能觸怒他。否則,你就給自己樹立了一個強敵。」說著,目光炯炯盯著她:「以你跟杜月笙的交往,覺得他會不會跟我作梗?」

「應該不會吧?」金石心猝不及防,慌忙送上一頂高帽子,「誰都知道,九哥是當今鐵血豪俠,就算借給他一百個膽子,杜月笙豈敢對九哥作梗?我聽說,當年九哥派手下弟兄炸燬了張嘯林的後牆,不是杜月笙居中說合的嗎?」

「哦,你連這些陳年舊事也知道?」這碗米湯恰巧灌在王亞樵心坎上,當即呵呵大笑。「怪不得別人都說你是‘佛動心’,我聽了都要動心啦!」

金石心假意撅撅嘴:「九哥,人家這是真心誇獎,你卻取笑人家,我不跟你說了!」說罷,真個起身告辭,走出了老遠,才對王亞樵回眸一笑。

這天上午,王亞樵正在書房裡練習書法,華克之進來報告說杜先生來訪。聽說杜月笙來訪,他連忙擲筆起身相迎,以致於穿錯了拖鞋。杜月笙大老遠就打著哈哈:「九光兄好雅興!杜某是個粗人,看到九光兄潑墨揮毫,真個是羨煞愧煞!」

「杜先生謬讚了!先生如今是上海灘的名人,今日光臨寒舍,亞樵蓬蓽生輝嘍!」就在他換過拖鞋的時候,華克之已經沏好茶端上來,悄悄掩上門退出,便自我解嘲地說:「一聽杜先生光臨,亞樵受寵若驚穿錯了鞋子,讓杜先生見笑了。杜先生此來,不知有何見教?」

杜月笙滿面笑容地說:「九光兄是前清秀才,當今天下聞名的鐵血豪俠,杜某只有仰慕的份,你這‘見教’二字,豈不令我汗顏?不過嘛,杜某的確有一事相求:金小姐在我的大世界走場,上海的男人對她如醉如痴,風聞金小姐成了九光兄的紅顏知己,他們見不到金小姐就要起鬨鬧事,實在讓我很為難。杜某深知九光兄豪俠仗義,故此登門拜訪,請九光兄看在江湖一脈的淵源上,允許金小姐抽空過來幫襯一二,杜某就感激不盡了!」

「杜先生誤會亞樵了!」在王亞樵心裡,杜月笙算得上一個人物,能讓上海灘的巨頭登門相求,的確是很大的面子,連忙向他辯解,「我也知道,金小姐是杜先生捧紅的臺柱子,我跟她不過是萍水相逢,豈敢橫刀奪愛?今日我當著杜先生的面把話說清楚:亞樵此生信奉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這‘民權’二字,絕對不敢違背的!至於幫襯的事情,金小姐固然是我的朋友,卻並非亞樵私產,一切聽憑金小姐自主決定!」

杜月笙需要的正是王亞樵這句話,頓時心花怒放兩眼發亮:「九光兄果然不愧豪俠,痛快!今天我也當著九光的面把話說清楚:杜某以人格保證金小姐在大世界的一切安全,今後如果有用得著杜某的地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王亞樵深知杜月笙心狠手毒,卻很重江湖義氣,不由得也熱血沸騰,當即招呼手下:「快備酒席!難得杜先生光臨,今日一醉方休!」

就在他們為了金石心稱兄道弟觥籌交錯的時候,金石心正改扮成清純的學生模樣,手裡拿著一本書在霞飛路一條小巷裡悠閒漫步,不時回頭注視身後有無「尾巴」。沈醉也喬裝成苦讀學生模樣,拿著一本書從路口走出來,兩人彷彿一對戀人並肩行走。沈醉輕聲說:「王亞樵最近有什麼動向?」

「據我細心觀察,他正在加緊訓練門徒。」金石心趕緊彙報,「王亞樵曾秘密會見李濟深,商量如何營救餘立奎。王亞樵已經被我迷住了,可他的手下華克之非常精明,對我產生了懷疑。還有,那個一心沉浸在愛情裡面的餘婉君好像也長出了心眼,對我有點怪怪的。」

兩人只顧說話,想不到對面駛過來一輛安裝著門窗的精緻黃包車,車上坐著一個頭戴寬邊遮陽帽看不到面容的時髦女郎,手裡端著照相機四處拍照,將他們並肩交談的畫面攝入照相機。那個時髦女郎不是別人,正是對金石心長出了心眼的餘婉君。

這樣的時髦女郎太多了,沈醉也沒放在心上,提醒她說:「老闆已經找準了王亞樵的死穴,就是太自負,也太看重江湖義氣。你能取得王亞樵的信任,就是成功的保障,千萬注意別讓華克之他們拿到什麼把柄。老闆已經周密安排杜月笙他們對你的保護,你放心好了。」

王亞樵精神煥發,帶著鄭抱真和孫鳳鳴一干門徒來到郊外一處僻靜的村莊,給他們露幾手功夫示範。眾門徒很少有機會親眼目睹九哥的神技,一個個眼睛瞪得溜圓。只見王亞樵一身短裝手提雙槍,氣定神閒站在一堵兩丈多高的青石牆下,說他示範的是飛身上牆,擊中百米開外懸掛的空酒罈。胡阿毛當即吐舌頭:「我的媽!就算給我梯子,也還生怕摔下去,九哥真能飛身縱上?那邊的酒罈直晃悠,也能打得中?」

「閉嘴!九哥是什麼人?他是當今豪俠,別說兩丈,就算是十層高樓也如履平地!」鄭抱真也心存疑慮,卻大聲打斷了胡阿毛。

就在這時,只見王亞樵提氣飛身,兩腿在青石牆面閃電般「噌噌噌」蹬動,還沒等他們看清楚,已經躍上了牆頭。也沒等胡阿毛叫出聲來,只見他果然如履平地,在疾步前進的同時左右開弓,「砰砰砰」的震耳槍聲中,那邊晃悠的酒罈一個個應聲下墜。讓人叫絕的是,還有兩個酒罈晃悠得更厲害,王亞樵一個閃失從牆上墜落下來,鄭抱真等人嚇破了膽趕緊上前搶救。還沒等他們邁開腳,又聽得「砰砰」兩聲,那邊晃悠的酒罈墜地,王亞樵凌空翻了兩個筋斗,如同釘子一樣釘在地上紋絲不動。

「我的媽呀!九哥真是神人神技!」胡阿毛一聲驚呼,鄭抱真此時也忘記了自己剛才嚇破膽,順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個脆響:「怎麼樣?現在服了吧?」

一片掌聲中,王亞樵平靜地說:「兄弟們,俗話說得好:‘只要工夫深,鐵杵磨成針。’只要你們刻苦訓練,還會超過我的。」

華克之遠遠地站在村莊口警戒,看到餘婉君走過來,連忙迎上去。餘婉君欣喜地說:「克之兄弟,我按照你的吩咐,終於揪住了狐狸尾巴!」

「辛苦婉君姐了!」華克之面露笑容,接過餘婉君帶來的照片,「證據確鑿,不愁九哥不清醒。好,我們這就去報告九哥,給他一顆‘明目清心丸’!」

可就在他們走過去的時候,一個碼頭工人滿頭大汗飛跑過來高呼著:「九……九爺!大事不好,杜月笙的手下到碼頭搗亂,說是九爺不去說清楚,就要把船上的貨物扔進江裡去!」

聽到這話,所有人都驚愕不已,緊緊圍在王亞樵身邊。事態緊急,華克之也顧不上將餘婉君帶來的照片交給王亞樵,詢問說:「九哥,杜月笙這樣做,必定另有所圖。」

王亞樵鄙夷地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杜月笙翻不了天!前幾天,他親自來跟我交涉,要金石心過去給他幫襯,大概金石心還沒有過去,他手下急不可待了。」

「九哥,在上海這地面上,咱們會館怕過誰?我帶幾個弟兄去,好好教訓他們!」鄭抱真摩拳擦掌,當即招呼胡阿毛他們跟自己到碼頭去。

那碼頭工人擔心地說:「鄭哥不可大意。他們人多勢眾,領頭的是杜月笙的得力干將劉一純,曾經一頭撞斷一塊大石碑,人稱鐵頭劉,武功十分了得。」

「要是稀鬆軟蛋,我是九哥嫡傳弟子,還懶得會他呢!」鄭抱真昂首挺胸上前請戰。

王亞樵點點頭:「也好!你帶著人先去,一定要先禮後兵,我隨後再來。」

鄭抱真大喜,率領胡阿毛等人跟在碼頭工人後面,大步流星趕赴外灘碼頭。只見碼頭上停泊著大大小小許多船隻,有高大的貨輪,也有尋常帆船,工人正在彎腰駝背忙著搬運貨物,唯獨一艘貨船前面聚集著一幫頭戴禮帽的青幫弟子,凶神惡煞地阻止工人搬運,那個領頭的中年漢子長得腰粗膀圓,正是杜月笙的大弟子劉一純,氣焰格外囂張:「你們要是識相,就把你們當家的叫來,免得傷筋動骨!」

鄭抱真極力壓住火氣,上前抱拳招呼:「兄弟,山不轉水轉,水不轉路轉,大家都是兄弟,這是我們九哥的碼頭,請你們不看僧面看佛面,讓我們卸貨。」

「稀奇!阿拉在上海只認得杜爺,可不認得九哥是什麼東西!」劉一純兩眼朝天岔開雙腿,「想要卸貨也行,就從我褲襠裡鑽過去!」

「王八蛋!」鄭抱真頓時氣滿胸膛,飛身縱起,雙拳泰山壓頂,兩腿連環穿胸,端的銳不可擋,恨不得將劉一純置於死命。

那劉一純不愧是高手,青煙一般閃開了,單腿凌空踢出,瞄準了下墜的鄭抱真前胸,也是一招致命的殺招。鄭抱真一看不妙,單掌按在腿尖,順勢一個筋斗化開了,仍然使出鴛鴦連環腿的招數,猛踹劉一純的下陰。劉一純不敢大意,陀螺一般轉身劈出鐵沙掌,企圖將鄭抱真的雙腿劈斷。鄭抱真兩腿一縮,雙手凝成鋼錐戳向劉一純的眼珠。那劉一純號稱鐵頭劉,冷冷一笑順勢將鐵頭迎上去,鄭抱真只覺得指骨彷彿戳在鋼板上幾乎斷裂。劉一純一招得手,晃動鐵頭撞向鄭抱真的胸膛。鄭抱真躲閃不及,硬生生受了鐵頭一撞,身體搖晃著後退幾乎摔倒在地。

「是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心狠!」劉一純狂笑一聲,也凌空躍起使出連環穿胸腿。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一個人影凌空落在劉一純面前,雙掌使出大力鷹爪功夫迎向他的雙腿。劉一純縮回雙腳輕輕落地,陰笑著說:「王先生,你終於來了!」

「這叫來得早不如來得巧,見識了劉香堂主的奪命絕招。」王亞樵儘量臉上帶笑,「我們會館跟你們青幫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不知何故作梗?」

劉一純首戰取勝,便不把王亞樵看在眼裡,譏諷地說:「王先生,風聞你是鐵血豪俠,何必明知故問?我也不跟你繞圈子了,全上海都知道,金石心小姐是我們杜爺捧紅的臺柱子,你憑什麼拆我們的臺?」

「如今是民國了,三民主義裡面有一條民權,金小姐是人,不是誰的私產,她來不來給你們當臺柱子,那是金小姐的權力,任何人無權干涉!」王亞樵極力剋制怒火,「再說,這事情我跟杜先生已經當面說清楚了,輪不到你一個香堂主說話!」

劉一純連連冷笑:「全上海都知道,杜先生是當今申春君,我知道你會抬出杜先生來給你壯膽的。實話告訴你,金石心正好歸我香堂管轄,杜先生不會管理香堂內部事物,你交出金石心便罷,不然……」

王亞樵畢竟是從槍口刀尖滾出來的,具有天生的靈敏,察覺出劉一純眼神詭異,本能地閃動身影避開他的突襲,大力鷹爪直取劉一純雙臂。劉一純頓時狂喜,讓他抓住自己雙臂,鐵頭如同電光石火猛撞王亞樵的前胸,暗自想:都說王亞樵是了不得的豪俠,看來不過如此!這一撞,就算不死也要重傷,看他往後還敢不敢張狂!他哪裡想到,自己雙臂被牢牢抓緊下壓,鐵頭如同撞在一團棉花上柔若無物,立刻意識到不妙使勁拔出,偏偏腦袋被緊緊吸住不能撼動分毫,更要命的是,腦袋似乎被塞進熊熊燃燒的火爐裡面,頓時暈了過去。就在這時,只覺得笨重的身體被高高舉起,耳邊響起鄭抱真的呼喊:「九哥,把他扔倒江裡去餵魚!」

劉一純此時渾身癱軟掙扎不了分毫,只得自恨技不如人聽天由命聽憑宰割。可就在這時,響起了杜月笙那熟悉的驚呼:「九光兄,看我薄面,饒他一命!」

王亞樵聞言輕輕一拋,將劉一純重重地摔在地上,朝杜月笙拱拱手微笑:「杜先生來得正好!難得你的劉香堂主陪我操練,我自然不會傷害他的。」

杜月笙衝著躺在地上的劉一純踢了一腳:「讓九光兄見笑了,我手下弟子魚龍混雜,以這個東西最為桀驁不馴。我一聽他帶人上九光兄碼頭上來了,就意識到這東西膽大包天惹事來了,趕緊帶人前來治理,以免傷了兩家和氣。今天,非當著九光兄清理門戶不可!」說著,又在劉一純身上踢了一腳大喝一聲:「還不快向九爺賠罪!」

劉一純暈頭暈腦掙扎起來,給杜月笙磕了頭,卻倔強地瞪著王亞樵擰起脖子說:「杜爺清理門戶,弟子絕無怨言!可他王亞樵明知金石心是杜爺捧紅的臺柱子,卻硬要拆我們的臺,我寧願死在杜爺面前,也不服這口氣!」

「我們不服!」「寧死不服!」劉一純那些手下居然也齊刷刷跪在杜月笙面前大聲叫嚷。

杜月笙頓時臉皮紫漲咆哮起來:「反了你們啦!開——香——堂——!」

一聲悠長的呼喊,在碼頭上震盪,震盪著每一個人的心頭,連那些扛貨的碼頭工人也放下貨物伸長脖子看熱鬧。所謂「開香堂」,是青幫清理門戶的重大儀式,犯規門徒輕則驅逐出門,重則當場處死,最是嚴酷無情的。今天,杜月笙居然放在王亞樵的碼頭上來開香堂,看來的確不愧是當代申春君,要當眾給王亞樵面子了!

就在這時,幾輛黃包車駛過來,當先走下上海青幫頭號人物黃金榮,身後跟著一大群手下。黃金榮在這時候出現,給緊張的氣氛天上幾分神秘和不安。青幫弟子一個個惶恐,會館門徒也全身戒備。

黃金榮臉色平靜,拱手向四方轉了一圈,不慌不忙地說:「靜一靜!大家靜一靜!月笙,九光,四海之內皆兄弟,大家都是場面上混的人,何必這麼劍拔弩張的,又是比武又是開香堂?大家聽我一言,就算天大的恩怨,也就此一筆勾銷,以後還是一口鍋吃飯的兄弟!」

黃金榮是上海幫會頭號人物,他的話,手下門徒聽來如同聖旨不敢違抗半點。霎時間,杜月笙收回開香堂的決定,劉一純也俯首帖耳聽從命令。

王亞樵也只能見好就收,向黃金榮和杜月笙拱拱手:「黃老先生,杜先生,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亞樵就此別過,後會有期!」說罷,手一揮,帶著門徒大踏步離去。

鄭抱真從劉一純身邊走過,彼此狠狠瞪了一眼。那些看熱鬧的原以為兩方劍拔弩張,一定會龍爭虎鬥天昏地暗,想不到黃金榮一出面就煙消雲散,不由得大失所望四散而去。

金石心來到會館,得知兩方為自己大打出手,王亞樵也親口同意她回到大世界去走場幫襯,眼淚撲簌簌滴下來,哽咽著說:「九哥,你是不是懷疑我,才藉機把我趕出會館?」

「石心,你太多心了!」王亞樵喟然長嘆,「何去何從,只能你自己才有權決定。明眼人都知道,杜月笙這是讓劉一純使的苦肉計,還分明在跟黃金榮唱雙簧,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金石心聽話聽音,趕緊擦了一把眼淚說:「我明白九哥的心思,擔心別人背地裡造謠中傷,說你為了一個交際花跟杜月笙爭風吃醋,敗壞了你鐵血豪俠的名聲。只要九哥不趕我走,我絕不去給杜月笙捧場!」

「你呀,太善解人意了!」王亞樵聽得心裡滾燙,「杜月笙愛惜申春君的美名,還不至於使出下三濫的手段威逼你,可上海青幫魚龍混雜,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難保劉一純那樣的光棍真會死心。萬一他們對你暗算,你該怎麼辦?」

金石心堅定地說:「威脅也好,綁架也罷,反正人都要死的,大不了一個死!他杜月笙想要我給他效勞,就讓他的手下把我的屍體抬到大世界去!」

「你放心!有我王亞樵在,絕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王亞樵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將她緊緊摟在懷裡。金石心也淚流滿面,依偎在他胸前,喃喃地說:「九哥,我死也不願離開你,願意伺候你一輩子!」

兩人緊緊偎依難分難捨,卻不知戴笠的上海特務科秘密住所裡,杜月笙跟黃金榮正在哈哈大笑。黃金榮讚歎說:「月笙老弟,可真有你的!當著碼頭上那麼多的苦力,你一聲令下‘開香堂’,要是我晚來一會兒,看你怎麼收場!」

「前輩是眾所周知的賽諸葛,怎麼會晚來呢?」杜月笙深知黃金榮貪財,將事先準備好的兩尊青銅鼎奉送給他,「王亞樵一向自負,加上我有個當代申春君的虛名,一定想不到喝了我的洗腳水!雨農,現在同鄉會再懷疑金石心也是白搭,你應該可以放心了!」

戴笠一臉陰笑,衝著兩人敬了一個軍禮:「謝謝二位幫忙!晚輩回到南京,一定會在校長面前美言!」

「好說好說!」黃金榮仰面大笑,「我在碼頭上對王亞樵說,以後還是一口鍋吃飯的兄弟,那是胡弄他的。回去告訴中正,我們才真正是同船共命,真正一口鍋裡吃飯的親人哩!」

在此同時,華克之正坐在餘婉君的客廳裡密談。餘婉君困惑地說:「克之兄弟,那些照片都是我親手拍的,你才說是一顆‘明目清心丸’,怎麼還不交給九哥呢?」

「我的婉君姐,我們別學螳螂一心想著捕蟬,還要看到黃雀在後呀!」華克之苦笑搖頭,「剛才碼頭上的事件,正是杜月笙跟黃金榮精心安排的雙簧,沒準戴笠就是導演,就為的是讓九哥堅信金石心只是個男人爭奪的交際花,這時候交給他,怎麼能讓九哥相信金石心是戴笠安插在他身邊的特務?我說的太多,引起了九哥的厭煩,現在,就看孫鳳鳴的了。」

說話間,外面響起腳步聲,孫鳳鳴瀟灑地走進來,神色鄭重地說:「婉君姐,克之,九哥正在書房裡跟金石心如膠似漆,我們別無選擇,只能按第二套方案了!」

餘婉君不知華克之還有第二套方案,莫明其妙地看著他。華克之恍如未覺,連忙問照片沖洗出來了沒有。孫鳳鳴沉重地點點頭,從包裡拿出一疊照片。華克之連忙將照片攤開,餘婉君也湊上去,正是金石心和沈醉接頭的畫面。孫鳳鳴用指頭點戳著照片說:「看來,和金石心接頭的就是沈醉了?」

「正是!」華克之負責情報,對戴笠的手下瞭如指掌,「他是戴笠的得力干將,現在的特務處上海站站長,專門對付各派反蔣勢力,我們也是他監視的對象。」

孫鳳鳴倒抽了一口涼氣:「好陰險的手段!奸細就在身邊,難怪我在南京落空,陳成在廬山捐軀。現在,最危險的是九哥,我們要除掉這條美女蛇,讓戴笠變成瞎子!」

「對!除掉這條美女蛇,戴笠就成了瞎子,我們今後的行動才能成功。同時,也替陳成報仇,讓他九泉安息!」華克之眼裡閃出寒光,「就按第二套方案:先斬後奏!除掉了金石心,九哥如果追究,這些照片就是她奸細的鐵證,一切由我承擔!」

聽到替陳成報仇,餘婉君眼裡湧出淚水來。孫鳳鳴卻反駁說:「克之,九哥如今把金石心當成了自己的性命,他的脾氣你是知道的,怎麼能由你承擔?事關會館數萬弟兄安危,主意是我們共同定的,當然由我們一起承擔嘛!」

「你放心好啦!」華克之淡淡一笑,「九哥畢竟是恩怨分明的鐵血豪俠,不會那麼容易被美女蛇迷惑的。再說呢,共產黨的地下組織也向我提供了相關情報,證實金石心就是特務處上海站的特工,我們的證據更加確鑿。」

孫鳳鳴這才舒了一口氣,沒忘了開玩笑說:「克之,你負責會館情報,卻跟共產黨互通情報,就不怕九哥說你吃裡扒外,對你清理門戶?」

「你這就錯看九哥啦!」華克之莞爾一笑,對會館歷史如數家珍,「人稱九哥是鐵血豪俠,其實真正的班底還是安徽旅滬勞工會館,會館兄弟基本上是碼頭工人和黃包車夫,說得上是工人的組織。正因如此,九哥才以工人代表身份出席國民政府奠都大會,在大會上慷慨陳詞,跟蔣介石徹底決裂的。說到共產黨,當年九哥追隨中山先生,最信仰的就是‘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三大政策,彼此淵源深得很呢!你別忘了,共產黨的地下印刷廠把警察查封,九哥出手就是兩萬,給重新辦了一個印刷廠,怎麼會責怪我吃裡扒外呢?」

孫鳳鳴是個熱血青年,對共產黨人十分崇拜,估計華克之跟共產黨地下組織有著秘密聯繫,才假意開玩笑進行試探。聽了華克之的話,頓時欣喜異常:「好!克之思慮周密,我們就放手一搏,除掉這條美女蛇,再幹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

「你們別忘了我,還要算上我一份!」餘婉君也格外興奮。

華克之胸有成竹,跟兩人進行了詳細佈置,便著手除掉美女蛇的行動。

就在第二天下午五點,金石心正在王亞樵書房裡整理雜亂的文件,忽然響起敲門聲。開門一看,原來是孫鳳鳴的手下胡阿毛,頓時表現出格外的熱情請他坐著喝茶,詢問孫鳳鳴這些天哪裡去了。胡阿毛拘禁地說:「鳳鳴天天帶我們練功夫,沒到哪裡去。哦,剛才有一位年輕的先生讓我找你,約定在外灘江邊見面。」

「一位年輕的先生?」金石心悚然心驚想到了沈醉,「他沒說名字嗎?」

胡阿毛摳摳腦門,忸怩地說:「對不起,我差點忘了,他說他姓陳,好像是婉君姐的表哥,剛從德國回來,約了婉君姐喝茶。婉君姐沒空,就打發我過來傳話。」

「原來質平回國了,怪不得婉君打發你來!」金石心眼前浮現出陳質平英俊瀟灑的模樣,頓時笑臉如花,「阿毛,你去外面稍等片刻,我換件衣服就去。」

胡阿毛討好地說:「請金小姐自便,我這就去外面叫黃包車。」

片刻功夫,金石心就穿著緊身旗袍,全身繃得曲線凸現,左手拎著小包,右手掂著噴過香水的手絹,扭動蛇腰上了黃包車。胡阿毛恭順地跟在後面,給前面的車伕指路,穿街過巷駛向外灘。

他們出門不久,王亞樵帶著門徒回到會館。他一邊擦汗,一邊朝他們揮手說:「今天表現不錯,都有進步。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教你們新的招式。」

門徒興高采烈向他拱手離去,王亞樵大步跨到門口,興沖沖地高聲說:「石心,我回來了!」沒聽到金石心回答,咕噥著走進書房,看到書桌上一張留言:九哥,胡阿毛帶我去外灘會見朋友,吃飯不要等我了。石心即日。

「會見朋友,怎麼還要去外灘?胡阿毛……」王亞樵滿腹狐疑,驀然想起這些天來鄭抱真孫鳳鳴他們幾個揹著自己在一起嘀咕,他們看到金石心的時候眼裡流露出強烈的殺機,立刻飛出大門,叫上一輛黃包車大喝一聲:「去外灘!雙倍腳力!」

黃包車夫都知道規矩,「雙倍腳力」意味著乘客有急事,必需飛速奔跑。於是,身子向前一弓,口裡大喊著「請沾光讓道嘍——」兩腳如同安了風火輪飛奔而去。

那邊金石心趕到外灘,已是黃昏時候,西邊天際殘陽如血,海浪陣陣吻著沙灘。按照胡阿毛的指點,她看到海邊沙灘上一個英俊的背影在招手,便腳下來勁奔過去,興奮地呼喚著:「質平,謝謝你還記得我,我來了!」

「好!你終於來了!」爽朗的笑聲中,那個英俊的背影緩緩轉過來。

金石心眼尖,一眼就看出並不是魂牽夢繞的陳質平,而是王亞樵的行動組長孫鳳鳴,兩手端著黑洞洞的手槍。她立刻意識到這是精心策劃鋤殺自己的圈套,後悔自己沒帶手槍,本能地掉頭逃生。可剛剛轉過身,帶路的胡阿毛身邊還多出一個鄭抱真,也是個人手裡端著兩支手槍對準了自己,不由得驚恐萬狀呼喊:「你們……想幹什麼?」

「你別問我們想幹什麼,先交代你自己幹了什麼!」孫鳳鳴一步步走近,聲音裡透出肅殺冷峻,令人徹骨生寒。

金石心自知走投無路,聲嘶力竭辯解:「我每天幫九哥收發文件,照顧九哥的起居飲食,還能幹什麼?你們……」

「我們冤枉了你,是嗎?」鄭抱真想起廬山上陳成如同馬蜂窩的身體,不由得咬牙切齒,「你不說,我就替你說出來:是你向戴笠告密,使得我們在南京落空,陳哥英勇捐軀,你手上沾滿了陳成的鮮血,還敢狡辯嗎?」

「你的話……我聽不懂……」金石心自知任何反抗都只能加重懲罰,臉色慘白全身顫抖。鄭抱真和胡阿毛一擁而上,給她口裡塞進破布,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麻袋。孫鳳鳴這才說:「看在九哥份上,給她一個全屍,扔進海里餵魚!」

「要不是鳳鳴開了口,我就要把你打成馬蜂窩!」鄭抱真手腳麻利,迅速將她裝進麻袋紮緊口子,順便踹了一腳,三人一起用力將她高高舉起來。

正當三人義憤填膺,就要將金石心投進大海的時候,一個人影利箭般向他們射來,空氣中震出強烈的聲波,叫三人耳鼓裡嗡嗡作響彷彿針扎一般生痛,一聽就知道這是上乘功力的獅子吼:「抱真!鳳鳴!手下留人!」

三人似乎瞬間脫力,一屁股跌坐地上。孫鳳鳴一聲哀嘆:「這下糟了!美女蛇就要絕處逢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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