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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亞樵明白,自己在奠都大會的發言損害不了蔣介石的一根毫毛,必然激起蔣介石的嫉恨,也許特務正在四處搜捕自己,留在南京凶多吉少。然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蔣介石悍然屠殺共產黨人和革命志士,必然引起天下公憤,憑著南京城裡的鐵血弟兄,伺機行動,必定能幹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來。
「暫且先別走!我在洪澤湖憋得慌,正想鋤殺陳調元,給劉醒吾那幫兄弟報仇雪恨。現在,蔣介石跳出來,屠殺了那麼多革命同志,就暫且將陳調元的腦袋放在他肩膀上多長幾天,先對付了蔣介石再說!」
王亞樵果斷地揮揮手,朝著南京政府的方向盯了一眼,率領陳成和華克之趕赴洪武路秘密據點。他緊急召見手下骨幹開會,詢問這些日子上海方面的情況。不等他開口,手下就爭相向他訴苦:
「九哥,四·一二事變時,我們也傷了十幾個兄弟,弟兄們眼睛都快盼穿了,等著你拿主意呢!」「九哥,自打蔣介石的軍隊進駐上海,黃金榮、張嘯林他們手下的門徒狗仗人勢,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根本不把我們勞工總會放在眼裡,你就發一個號令,將他們狗日的滅了!」「九哥……」
「你們統統給我住嘴!」王亞樵瞪圓兩眼低聲一喝,「現在形勢變化,蔣介石背叛三民主義,背叛了北伐革命,屠殺了成千上萬的共產黨人和革命同志,這才是我們的頭號敵人!從現在起,你們統統給我收拾起那些雞腸鴨肚的個人恩怨,給我盯緊了那些反對蔣介石的各派勢力,只要他們反對蔣介石,就是天大的恩怨也一筆勾銷,就得聯合他們討伐蔣介石!你們明白了嗎?」
那些手下不知為什麼九哥從南京回來就像變了一個人,口口聲聲將蔣介石看作頭號敵人。然而,他們敬服九哥,儘管還不十分明白,一個個高聲答應:「明白!我們聽九哥吩咐!」
畢竟華克之比王亞樵想得深遠,連忙補充說:「你們口口聲聲明白了,我看你們心裡未必明白。你們想想,蔣介石這次並沒有傷害我們多少兄弟,為什麼九哥說他是我們頭號敵人呢?剛才你們說了,事變之後,黃金榮、張嘯林他們的門徒不把我們放在眼裡,正因為他們仗了蔣介石在背後撐腰。只有打倒了背後撐腰的蔣介石,才會出現國共合作的時候那樣,黃金榮也罷,張嘯林也罷,他們的門徒更加不在話下,才能全都乖乖地夾著尾巴,才能有我們窮苦勞工的好日子!」
「華先生這麼一說,你們就更加明白了。嘻嘻,主子倒了臺,惡狗才不敢咬人,痛快!」
看著手下一個個餓雞啄米一般搶著點頭,王亞樵讚許地衝華克之大笑。本來王亞樵就口才出眾富於號召力,從這一席話,他覺察出華克之不愧是金陵大學的高材生,想的說的比自己透徹,認準了是自己難得的助手,便開門見山地說:
「克之老弟,你我兄弟志同道合,亞樵還有請教的問題。誠如老弟所言,蔣介石倒行逆施,激起了國民黨內許多正義人士反對他的獨裁專制,老弟是世家子弟,跟他們交情頗深,我想讓你跟我拜訪他們,共商反蔣大事,不知你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九哥說的,正是克之朝思夜想的,克之義不容辭!」華克之激動得熱血沸騰,當即答應跟隨王亞樵,前去聯絡內心反對蔣介石獨裁的有關人士。
華克之首先想到,已故國民黨左派領導廖仲愷的兒子廖承志是自己的至交同學,便陪同王亞樵前去拜訪廖夫人何香凝。何香凝坦言說,孫夫人宋慶齡對蔣介石的中途背叛非常反感,還有西南派系很多人也對當今的獨裁深表不滿。兩人告辭後,心裡更加充滿信心。
快到洪武路14號門口的時候,忽然一輛雪佛來轎車迎面疾馳而來,濺起一片積水,將剛剛走下黃包車的王亞樵兩人濺了一身。王亞樵恨恨地盯著轎車,正想破口大罵,沒想到轎車竟然停下來,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子探出頭來向他招呼:「對不起!司機沒注意,濺壞了先生的衣服!哎呀呀,這不是亞樵九光先生嗎?真是瞎了眼!」
一個坐著高檔轎車的人能夠向自己道歉,還能說出自己的名字,縱然滿腔怒氣也無從發作了。王亞樵注視車內的男子,似乎什麼地方見過面,卻一時想不起來,只得抱歉地說:「在下正是王亞樵,敢問先生是……」
這時,車內男子走下來,微笑著遞上名片,說出一句廣東口音:「廣西佬李濟深。」
王亞樵頓時恍然大悟,連忙陪笑說:「噢,原來是北伐軍的副總司令,廣東省李主席!我王亞樵這才是真正瞎了眼,忘記了去年在杜月笙老闆府上見過。李主席如今是黨國要人,王亞樵一介布衣,承蒙李主席如此看重,真是三生有幸哪!」
「哪裡哪裡!李某久聞王先生是當今鐵血豪俠,一向仰慕之至!可惜那天見面匆匆,沒能多跟先生交談,深以為憾哩!王先生能在奠都大會上慷慨陳詞,天下人誰不仰慕王先生的錚錚風采?李某聽了,也是敬佩之至哪!」李濟深當時也在場,佩服他的血性勇氣,今日見面,見他言辭間似乎滿含譏諷,便及早拱手告辭:「我住在這條路20號,王先生如果能光臨寒舍,李某一定聆聽教誨!」
兩人看著李濟深遠去,半晌不知說什麼才好。直到夜裡,王亞樵在房裡對著報紙出神,華克之忽然推門進來,關切地說:「九哥,夜深了還沒休息?」
王亞樵將報紙丟在床上,回頭招呼他說:「反蔣大事還沒有眉目,哪能睡得著啊!克之,你來得正好,你跟我說說看,今天碰到的李濟深那人怎麼樣?」
「這是一潭深水,深不見底!」華克之神色凝重,沉思著向他介紹李濟深的情況:這個李濟深本是廣西人,擔任過黃埔軍校的教練部少將主任,為廣東根據地建立立下汗馬功勞。北伐的時候,李濟深率領的第四軍號稱「鐵軍」。四·一二事變的時候,李濟深曾經在廣州實行「清黨」,殺害了蕭楚女等兩千多革命群眾,手上也沾滿鮮血,才被任命為新成立的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參謀總長。不過,李濟深這人的正義感並沒有完全消失,還很有城府,跟廣西實力派李宗仁、白崇禧交情很深,骨子裡對蔣介石獨裁不滿,遲早會有爆發的一天。
「這就好!只要他反對蔣介石獨裁,就可能成為我們的朋友。適當的時候,我倒要去會會他!」王亞樵興奮地搓搓手,「時間不早了,準備睡吧。」
夜色深沉,黑沉沉的天空看不到星光月亮,只有僻靜的洪武路兩旁閃爍著昏黃的路燈,顯示出新的首都「不夜城」的特色。這個城市永遠有著徹夜不眠的人,如同蝙蝠酷愛夜晚,深夜反而給他們提供更大的便利,展現著「蛇有蛇路,鼠有鼠路」的不同門道。
午夜時分,一群持槍的便衣閃進小巷,黑洞洞的槍口在路燈下閃著藍幽幽的寒光,悄無聲息包圍了洪武路14號。他們身手敏捷,霎時翻上了牆頭。一看王亞樵窗口透出燈光,便趴下來一動不動,側耳一聽,隔壁還傳出說話的聲音,聽得出是老手陳成的聲音:
「咱們九哥,真是幾百年難得一個的鐵血豪傑。九哥常說,那司馬遷專門寫過《刺客列傳》,可是那諸專刺王僚被砍成肉泥,聶政刺韓傀還得劃破臉怕人認出來,荊軻刺秦王白白搭上性命,其實算不得豪俠。你們想想,他們哪一個比得上咱們九哥?徐國梁死了也就死了,誰都不敢哼一聲,還不知下一個輪到誰呢!」
陳成的聲音剛落,又傳出新入夥的鄭抱真的央求:「陳哥,再給我說說九哥的故事好嗎?」
陳成打了一個哈欠,含糊說:「我困了,以後有的是機會,再給你說吧!」
伏在牆頭的兩個人悄悄暗笑:「死到臨頭了,還誇口什麼鐵血豪俠!」正要縱身躍下,忽然又看到一個敏捷的身影閃進王亞樵房間,便不敢動彈趴下來等待時機。
這閃進王亞樵房間的身影是華克之。他焦急地低聲說:「九哥,牆頭有人,看來是衝著我們來的,趕快轉移!」
王亞樵應聲熄燈,迅速掏出手槍閃到窗口,伸出槍管撩開窗簾,果然有人影翻牆而上,立即低聲命令華克之:「事不宜遲,快把陳成和抱真兩人叫過來!」
華克之閃進隔壁,隨手熄了燈,低聲告訴他們:「別出聲!快跟我到九哥房裡去,我們被包圍了!」
鄭抱真初次經歷這樣的場面,果然不敢出聲,緊跟陳成閃進王亞樵房間。王亞樵平靜地說:「幾個小毛賊,沒什麼大不了的。大家不要慌,敵明我暗,傷不了我們一根毫毛!」
鄭抱真這才透過氣來,緊張地說:「九……九哥,他們是什麼人?也膽敢對你下毒手?」
王亞樵鎮定地說:「國仇深重,江湖恩怨,一時半刻說不清,衝出去再說!」說著,舉槍撂倒趴在牆頭的一個,再兩個點射,準確擊中兩個縱下牆頭的,命令說:「陳成注意保護抱真,我斷後!」
霎時之間,眾門徒聞風而動一起開火,對方也慌忙開槍射擊,激烈的槍聲震破深夜的寂靜。畢竟對方人多勢眾武器精良,王亞樵手下的火力被對方壓住,磚牆上不時迸出子彈射出的火光。他果斷地指揮門徒躍上屋頂,叮囑說:「20號是李主席的府邸,你們衝過去!」
王亞樵經常嚴格督促門徒勤練武功,因此個個身手敏捷,霎時施展輕功掠過幾座屋頂。他百忙間一看,下面的暴徒奮力撞開了大門,吶喊著四處射擊,冷冷一笑說:「驚擾了鄰居的好夢,倒是亞樵的不是了。對不起,失陪啦!」
就在這時,陳成和華克之兩人縮身一縱,如同飛鳥般落在對面牆頭。鄭抱真功夫不深,夜裡看不清楚,估摸兩牆之間有一丈來距離,便兩條腿戰戰兢兢不敢躍過,王亞樵鼓勵他說:「對準方向,提氣上縱,我在後面助你!」
鄭抱真不敢遲疑,使出全身力氣奮力一躍,雙腳落在牆頭,身子卻前後搖晃,眼看就在栽落下去。此時,王亞樵輕輕落在牆頭,及時托住鄭抱真的後背,讓他穩穩當當立在牆頭。可惜,鄭抱真畢竟用力過猛,踩下了一塊磚頭,「咚」地一聲墜落在巷道上。
磚頭落地,驚動了下面的人馬,內中一個眼疾手快,甩手一槍正中王亞樵手臂,才大聲呼喊說:「壞人越牆逃跑,被我打中啦!」
鄭抱真焦急地說:「九哥,你受傷啦?」
王亞樵回手一槍擊斃那個歹徒,若無其事地說:「沒啥,讓蚊子咬了一口!這小子槍法不精,是他自己找死,我們跳下去!」
李濟深還在伏案書寫繼續北伐的計劃,一陣激烈的槍聲打斷了思路,焦躁地說:「真不知道蔣先生怎麼想的,前方打得好好的,半道中鬧什麼‘清共’,治安反而這麼亂!」
就在這時,機要秘書古大鵬急急地走進來說:「主席,外面發生槍戰,聽聲音朝我們這邊來了。剛才衛兵出去了,我聽到屋頂上有人說話,是不是避一避?」
李濟深剛剛站起身,猛然閃進一個人影。饒他是軍人出身反映敏捷,可來人身手如同電光石火,沒等他來得及拔槍,冰冷的槍口已經頂住了太陽穴,發出森嚴的低喝:「不要動!我們剛才受到歹人暗算,借貴宅暫避風頭,不會為難你!」
李濟深苦笑一聲,正要回答,眼前突然晃出一個身影推開了頂在腦袋上的槍口,厲聲說:「陳成休得無禮!李主席,亞樵事出無奈,手下多有得罪,你大人大量,還請海涵!」
聽出王亞樵的聲音,李濟深感覺狂跳的心臟恢復了平靜,顯出臨變不驚的儒雅風度淡淡一笑:「果然不愧鐵血豪俠,手下的兄弟也有什麼好的身手!我上午還請亞樵兄光臨寒舍,想不到今晚就以這種方式見面,太有風趣了!」
「亞樵遭受圍攻,故此大膽冒犯李主席,容我改日賠罪!」王亞樵連忙拱手鞠躬。
就在這時,外面的喊聲由遠而近,還能清除聽到拍打大門的叫喚。李濟深沉著地說:「雖然事體不明,可看來他們是衝著王先生來的。既然王先生不把我李某當外人,我自然能把弟兄們當朋友。不要緊,請隨我來!」
說話間,李濟深在前面引路,將王亞樵幾個藏進地下室,親自將暗門關好。當他轉身回到客廳,外面的來人已經推開門口衛兵一湧而入。古大鵬連忙上前阻攔:「站住!你們睜眼看看,這裡是軍委會參謀總長、廣東省政府李主席的府邸,豈容你們胡亂闖入?」
一個頭目模樣的人上前給李濟深敬了一個禮,卻不軟不硬地說:「報告李總長,卑職是軍委會特務科蔣孝先。我們得到可靠情報,奉命捉拿共黨奸細。那些共黨奸細拒捕,還打死了我們的同志,逃到李總長這邊來了。剿滅共黨是黨國頭號大事,想來李總長必定大力支持,不會妨礙卑職執行任務。卑職職責所在,請您允許卑職手下搜查!」
「李某身為政府要員,當然不會妨礙你們執行公務,請便吧。」李濟深知道,蔣孝先是蔣介石的本家,別看官職不大,率領的特務氣焰囂張,隨隨便便就給人安上「共黨」的名義至於死地,無奈說得冠冕堂皇,實在找不出理由拒絕。
蔣孝先得到李濟深的許可,手一揮,手下特務立刻翻箱倒櫃四處搜查。李濟深強自鎮定,坐在沙發上抽菸,眼角的餘光卻緊緊盯著頭目的舉動。當特務走到地下室暗門旁邊的時候,秘書古大鵬故意轉過眼睛,額頭上卻滲出密密的汗珠來。這細微的變化,引起了蔣孝先注意,臉上頓時露出得意的奸笑,猛地上前一腳踹開了暗室,再飛轉過身閃到一邊避開。
一看暗室打開了,並沒有想象中的射出子彈,幾個特務放心進去,立刻出來報告說:「裡面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蔣孝先十分失望,趕緊給李濟深敬禮:「打攪李總長了,卑職告辭!」然後手一揮,隨行的特務相跟著悻悻退出。
看到特務走了,腳步咚咚消失在遠處,古大鵬這才覺得自己懸在嗓子眼的一顆心才落到胸膛裡,卻又滿腹狐疑趕緊跑到地下室輕輕呼喚:「王先生,你們藏在哪裡?特務走了!」
話剛落音,彷彿什麼東西從上面落下,一個聲音比較大,眼前突然閃出四個人來,頓時驚得兩眼瞪大成了燈泡,結結巴巴地說:「你們……剛才……」
「沒什麼,我們就在地下室,只不過貼在室頂角上,怪他們沒長眼睛看不見。」王亞樵輕描淡寫地一笑,隨手指著鄭抱真,「只是這兄弟累了,再多一會,也許堅持不了會露餡。真要到了那時候,我們不難脫身,只怕連累李主席,就讓亞樵百死莫贖了!」
「啊——」古大鵬看到王亞樵手臂上纏著紗布,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李濟深這才想起,風聞王亞樵手下武功高深,自己向來不肯相信,可自己的地下室自己最清楚,必定是施展江湖傳說的壁虎遊牆功夫,才能貼在室頂不被發現,不由得說:「實不相瞞,李某身為政府要員,還不怕他們怎樣,唯恐王先生有個閃失,就難辭其咎了。今晚有驚無險,王先生果然武功卓絕,讓李某開了眼界!此去後,不知王先生有何打算?」
經歷了這件事,王亞樵頓時對李濟深產生極大好感,誠懇地說:「亞樵乃是粗人,就不要叫我先生,還是叫九光親切。我呢,以後就叫你任公。亞樵自知在奠都大會上得罪了最高當局,才招致今晚殺身之禍,懇請任公指教。」
「嗯嗯——」李濟深輕輕點點頭,心裡暗自讚歎:有人說王亞樵只知暗殺是個武夫,看來他比任何人都要精明清醒,值得一交!但自己身為最高當局之一,卻不能隨便附和授人以柄,斟酌著說:「九光兄是個聰明人,李某就不必畫蛇添足了。而今局勢錯縱複雜,國共兩黨勢如水火,江湖恩怨盤根錯節,不如韜光養晦等待時機為妙!」
王亞樵覺得,李濟深身為政府高官,能冒風險掩護自己,實在難得。儘管他言辭閃爍莫測高深,但悉心領會品味之下,也覺得夠通透的了,不住點頭贊同。
他們交談的時候,華克之很是警覺,始終注視著外面的動靜,提醒王亞樵說:「九哥,外面還有形跡可疑的人在來回走動,看來我們還在他們的監控之中。」古大鵬聽了一驚,連忙走到外面查看,也急急地說附近的路口有人把守。
李濟深畢竟是經過風雨的,當即沉著地說:「九光兄,他們陰魂不散,你不如放心住在我這裡。說句不該說的狂話,李某是軍委會參謀總長,量他蔣孝先也不敢帶人再來。兵來將擋,水來土堰,你們周詳計議,自然能有辦法對付他們!」
第二天傍晚,李濟深的雪佛來汽車駛出大門,慢慢駛向路口。司機正要加大油門,忽然迎面閃出幾個手臂上戴著「執法」字樣袖套的憲兵,一個隊長模樣的「啪」地敬禮,大聲說:「長官,我們奉命檢查,請長官成全!」
司機老大不情願地減速,打開半邊車門遞過證件。李濟深不用正眼瞧他們,不經意地撣撣金燦燦的三星上將領章——其實上面並不存在灰塵,這是當今政府高官在卑微下屬面前作威作福常有的作派。就在這彷彿不經意之間,他看到一個憲兵手裡拿著王亞樵的照片在逐個對照,鼻孔裡輕輕哼了一聲。就在李濟深身邊,王亞樵滿臉塗抹著脂粉,嘴唇上抹著口紅,指甲上也塗得紅豔豔的,彷彿一個妖嬈女人勾著李濟深的腰肢扭動身軀撒嬌,還向那個隊長送上秋波作了一個媚眼,嬌聲說:「長官,難道還要脫衣檢查嗎?」
「不敢!謝謝長官!」那隊長覺得骨軟筋麻,不敢回應長官的「相好」,揮手作了一個放行的姿勢,又「啪」地一個敬禮。
司機巴不得放行,腳下用力一踩,雪佛來離弦利箭般飛馳而出。不多時,汽車駛近車站,慢慢停下來。李濟深重重地籲了一口氣,順勢調侃說:「王‘小姐’,金魚脫離金釣去,搖頭擺尾不再回,前面不遠就是車站,你們大概想下車回上海了吧?」
王亞樵緊握著李濟深的雙手,激動地說:「任公!大恩不敢言謝,我亞樵從此將任公當作同鄉會館肝膽相照的朋友。青山不老,綠水長流,他日如有差遣,小弟萬死不辭!」
上海安徽會館的人員已經獲悉南京一處秘密住所發生槍擊,幾次派人前去都不得要領,正在為王亞樵的安危擔心,討論再派人去打探消息準備救援。忽然見到他平安歸來,頓時歡聲雷動:「哈哈!九哥回來啦!」「九哥,兄弟們聽到住所發生槍擊,都快急死啦!」
「有什麼值得急的,我這不毫髮無損回來了嗎?」王亞樵心裡暖暖的,忽然從人群裡看到餘婉君,頓時驚訝地問:「哦,婉君你怎麼來了?立奎如今在哪裡?」
王亞樵說的立奎姓餘,早年畢業於安徽陸軍講武堂,兩人追隨孫中山討袁護法結下深厚情誼。北伐期間,王亞樵奉命到安徽宣撫在洪澤湖浴血苦戰,餘立奎則擔任了48軍第1師師長,隨著東路軍打回了上海。這個餘立奎風流倜儻,在舞廳結識了大學女生餘婉君,便兩情相悅同居一起,王亞樵和朋友們出席酒宴,曾調侃他金屋藏嬌豔福不淺。
「他呀,生就住軍營的命,前一陣去了杭州,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餘婉君幽怨地撅撅嘴,眼波閃爍之間發現了王亞樵手臂上的繃帶,尖聲驚叫說:「哎呀呀,九哥你受傷了!快過來,正好立奎給我留下一瓶‘槍傷神藥’,我給你敷上!」
「一點點皮外小傷,就當蚊子叮了一口,敷什麼藥!」王亞樵若無其事伸伸胳膊,無奈餘婉君蝴蝶一般飛過來,只得順從地坐下來,看著她顫抖著解開了紗布,聽她心疼萬分地說「老天爺,傷口發炎了!再不上藥,可就危險哪!」
陳成和華克之坐在對面的沙發上,跟孫鳳鳴討論昨晚遭受包圍槍擊的事件。華克之堅定地說:「我看,九哥在南京被包圍搜捕的事情,一定是蔣介石指使軍委會特務幹的!雖然後來李濟深說的話閃爍含糊,他很可能知道內情。」
王亞樵雙眉緊鎖輕輕搖頭:「應該還不至於吧?國人皆知我王亞樵多年來矢志不渝追隨中山先生,講究的是鐵血鋤奸,卻並非他們清查的‘共黨’。儘管奠都大會上的發言對‘清黨’多有微詞,那都是一腔熱血為了實現總理遺願,讓他憣然醒悟完成北伐大業。從李濟深能夠冒險保護我們來看,蔣介石不高興那是有的,應該還不至於要置我於死地。我一路上反覆琢磨,壞就壞在那些投機革命的舊軍閥身上,對我下毒手的,應該只有陳調元。」
說到陳調元,王亞樵眼裡閃出冷峻的亮光,驀然想起去年策應北伐在洪澤湖突圍的情景。據後來逃回的弟兄說,洪澤湖邊,劉醒吾他們五十多個衣裳襤褸的討伐軍戰士被五花大綁,一個個昂首挺胸毫不畏懼。一個軍官跑步報告騎在高頭大馬上面的陳調元:報告督軍大人,抓獲的都是王亞樵的門徒,請督軍大人發落!陳調元取下雪白的手套,盯著劉醒吾一行面露陰笑:人說王亞樵是什麼鐵血豪俠,只不過能在上海灘橫行。在安徽這地頭上,還是我姓陳的才能真正鐵血鋤奸呢。乾脆活埋了他們,留著子彈等王亞樵……
孫鳳鳴剛加入不久,還弄不清這些血債恩怨的來龍去脈,疑惑地說:「九哥,那陳調元後來投靠了國民政府當上了安徽省長,他還跟九哥作對?」
「鳳鳴吶,你還年輕,不知道‘江湖險惡,人心難測,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道理。」王亞樵輕輕搖頭,兩手習慣地捏成了鐵拳,「就算不是他陳調元,我也要鋤殺他,為劉醒吾他們那些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陳成他們知道,一旦王亞樵下定了決心,任何人的勸說都沒有效果,何況,他們也迫不及待想要替劉醒吾那些死去的弟兄報仇,一個個點頭贊同。看看時候不早,他們便起身退出。
屋裡只剩下餘婉君,王亞樵看到她還沒有離開的意思,便關切地說:「婉君,時間不早了,你還不回去,立奎不惦記你嗎?」
「九哥,你感覺傷口現在好點了嗎?讓我再給你敷點藥吧!」餘婉君剛剛站起身,忽然拿起剛才的藥瓶,親切地走到他身邊。
王亞樵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說現在舒服多了,這藥真管用。餘婉君聽得笑臉如花,得意地嬌笑著說:「那當然啦!這是我表哥從德國帶回來的,立奎是個識貨的,還誇獎說這是戰場上救命良藥。九哥,你經常出生入死,就留在身邊好啦!」
「不可!立奎在外帶兵打仗,還是留給他!」王亞樵趕緊將藥瓶塞過去。
「這是我和立奎的心意,九哥你就留著吧!」餘婉君深情地回頭一望,敏捷地閃到門口,猛然看到一個人影走近了,驚呼一聲說:「哎呀!立奎,我正要回去,你怎麼回來了?」
王亞樵一看餘立奎來了,趕緊請他坐。餘立奎急急地說:「九哥,我是有重要情況,特意回來給你報信的。昨天,我開會的時候碰到陳調元,他瞎了眼不知道我跟九哥是生死弟兄,居然想請我幫忙呢。九哥,你可得多加小心!」
「好兄弟,太謝謝你啦!」王亞樵緊緊地握住餘立奎的手,將他們送出門口。
送走餘立奎,他便旋風一般回到屋裡,掄起拳頭擂開陳成他們的房門,高聲說:「你們趕快起來!他娘的,我們還沒走到陳調元的門上去,他竟然膽敢搶先向我們下起手來了,給劉醒吾他們報仇的時候到啦!」
華克之和陳成機警,聞聲躍身而起來到大廳,鄭抱真跟孫鳳鳴兩人瞌睡重,才打著哈欠揉著眼睛走過來。商量來商量去,都覺得陳調元該殺,在行動方案上,卻產生了分歧:鄭抱真對陳調元充滿仇恨,主張闖進司令部刺殺;陳成主張半路上伏擊,以避免自己損失;孫鳳鳴主張讓餘立奎設鴻門宴,將陳調元和手下幫兇一網打盡。他們的辦法遭到王亞樵否定,認定必需擬定周密計劃,商量到天亮了還沒制訂出方案來。
當天上午,王亞樵正在揮毫潑墨,醞釀鋤殺陳調元的計劃,忽然華克之進來報告:「九哥,同盟會元老王樂平老先生來訪。」
「快請!」王亞樵趕緊放下筆,轉身走進客廳。一眼看見滿頭白發,捋著雪白的長胡子王樂平,慌忙拱手施禮:「老前輩,什麼風把您老人家吹來了?有什麼差遣亞樵的地方,您派個家人過來吩咐一聲就行了,豈敢勞動您的大駕呢?」
華克之是世家子弟禮貌周到,不等吩咐,早已恭恭敬敬獻上熱茶伺立一旁。王樂平讚許地點點頭,不慌不忙坐下來,混濁的老眼裡閃出爍亮的精光,慨然說:
「九光,老朽今天登門,乃是有關係到國家前途的大事,特意來跟你這鐵血豪俠商量。你也知道,蔣介石其人名曰‘中正’,其實不中也不正,他當年騙取了中山先生的信任,竊取了北伐軍總司令的職務手握大權,便顯露出他的狼子野心,背叛了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真正是千夫所指,萬民痛恨!九光你在奠都大會上振臂高呼,堪稱討蔣檄文,令老朽欽佩感奮不已!老朽深思,如此獨裁專制之人,只要有人高舉義旗,必定天下響應,勢必遭到當年國賊袁世凱‘洪憲’短命政權的可恥下場!放眼當今中國,只有共產黨跟蔣介石的仇恨最大最深,他們在兩次政變中遭到慘重損失,誓死推翻獨裁政權,周恩來領導發動了南昌起義,毛澤東也在湖南發動秋收起義,可惜很快遭到失敗,只怕一時難成氣候。老朽四處聯絡半年,發現反對蔣介石獨裁的政要大有人在,已經初步聯繫了廣東的陳銘樞、廣西的白崇禧和李宗仁,還有湖南唐生智等人,他們都是手握重兵的北伐名將,表示只要有人率先發動討蔣,必定再次起兵響應,大事可為哪!聽說,你正想鋤殺陳調元,給你死去的弟兄報仇,正好,方振武跟常恆芳兩人還在安徽,無論於公於私,你九光都責無旁貸,老朽今天就來等你一句話!」
猛一聽到國民政府裡面還有這麼多人、具有這麼巨大的力量反蔣,王亞樵頓時覺得熱血沸騰,驀然回想起當年討袁護法時天下響應轟轟烈烈的場面,彷彿看到蔣介石在眾叛親離之際嘔血而亡的下場,聳身挺立抓過杯子一飲而盡,高聲說:「前輩,亞樵在奠都大會上已經準備,隨時為實現總理遺願赴湯蹈火!請前輩明示,讓亞樵怎麼幹?」
「痛快!果然不愧鐵血豪俠,真個痛快!」王樂平也聳身站起來,舉起杯子裡的茶水一飲而盡,捋捋飄動的長鬚,「廣西白崇禧,人稱‘小諸葛’,他說此時的蔣介石就躺在一堆潑透了汽油的乾柴上,只要一根火柴就能燒死他!白崇禧先生知道,杭州餘立奎的一個旅其實是九光的兵力,離南京咫尺之遙,就是那根火柴哪!」
王亞樵緊張地思索著,驀然想起在洪澤湖討伐的時候,差不多也有一個旅的兵力,貿然孤軍奮戰卻落得土崩瓦解的結果,頓時心裡沉甸甸的。吃一塹長一智,他不由得皺起眉:「立奎是個鐵血男兒,為了實現總理遺願,當然會奮不顧身。可他‘小諸葛’也是帶兵打過仗的人,怎麼就想不到孤軍奮戰的後果?沒有策應增援部隊,孤軍犯險,是兵家大忌啊!」
王樂平重重地點點頭,卻神秘地說:「九光所慮,深為有理。然而,我們並非孤軍奮戰,還有人願意清兵起兵討蔣,過些日子,老朽再去聯絡,一定會給你一個圓滿的答覆。」
知道方振武和常恆芳兩人都在安徽,王亞樵便在1928年初冬親自前去聯絡。故人相見,說起洪澤湖浴血奮戰的日子,常恆芳也是感慨不已,陪同他會見方振武。
此時的方振武在安徽擔任軍長,王亞樵的老朋友餘亞農正好是他手下師長,自然對他格外熱情,還尊他為「王司令」。王亞樵灑脫地大笑:「什麼狗屁司令!如今我只是上海安徽同鄉會會長,手下就一批不怕死的兄弟,哪裡比得上兩位,如今是的是軍長,是的是師長,才是威震一方的司令哩!」
方振武知道他的來意,誠懇地說:「九光兄,你我生死患難的兄弟,就不要客套!實話告訴你,別看我們如今也是國民革命軍序列,卻由於並非嫡系,一直受到蔣介石的排擠,名義上一個軍,也就亞農跟鮑剛兩個主力師,連同新編部隊三萬來人。石友三駐紮浦口,他也不是嫡系受排擠,一直對此不滿可以聯繫。另外,餘立奎的一個旅駐軍杭州,當然能夠配合。這就是我們的家底,你也趁機組織一些兵力幫助杭州,好好幹一場!」
「好!我王亞樵聽從指揮!」王亞樵哈哈大笑,說定帶一批門徒籌備組織軍隊。
方振武為人豪爽,儘管經費拮据,還是毅然將鳳凰井和金河四個厘金局交給王亞樵作軍費。王亞樵十分感激,令弟弟述橋拿出三萬元頂下上海亞洲飯店,將杭州方面全部起義家屬接來居住,按月發給生活費,免除他們的後顧之憂。
一切準備妥當,便暗中吩咐鄭抱真訓練門徒,一心等待王樂平方面的消息。轉眼間到了1929年初春,一天上午,王樂平派人前來相請。
王樂平將他領進小客廳,指著座中的一個中年魁梧將軍說:「這是石友三將軍,18軍軍長。石將軍的部隊駐紮在長江北岸,擔任守衛南京北線的重任,實際上是馮玉祥將軍的親信部下。九光是天下聞名的鐵血豪俠,就用不著我介紹了。」
王亞樵也聽說石友三是東北人,馮玉祥的親信干將,只是素無交往不便深談。寒暄之後,便說起自己曾到過河南,向他請教北方的風俗吃食。石友三大咧咧地說:「王大俠,王老前輩請你過來,大概不是道風俗說閒話的吧?嘻嘻,其實你們的心思我明白,不就是想要反蔣嗎?乾脆,今天就立個章程出來!」
王樂平忙說:「石將軍真不愧北地豪傑,說起話來乾脆利落,我也就開門見山了。上次,九光覺得一個旅兵力太少,今天好了,石將軍手下雄兵三萬,蔣介石讓他守衛長江北岸,實際上千方百計卡扣軍餉圖謀吞併,早就不滿多時,願意挺身而出舉起反蔣大旗。老朽是個書生不懂軍事,石將軍是身經百戰的悍將,就跟九光好好商討吧!」
石友三也知道王亞樵在洪澤湖全軍覆沒的往事,覺得眼前這個只知刺殺的王亞樵不懂軍事,伸了一個懶腰說:「這事我早已成竹在胸,今天在這裡給你們透透風,這是一盤大棋:我在江北出兵,第五軍方振武從安徽出兵,我的老長官馮玉祥從河南率20萬大軍南下,蔣介石必然驚慌失措派兵迎戰,導致後方空虛;李宗仁、白崇禧10萬大軍猛插江西,那時餘立奎率部沿滬寧線趁虛直搗南京,蔣介石自然成了甕中之鱉,王大俠想怎麼鋤殺都行!」
王樂平聽得心花怒放,也趁機說:「石將軍是當今的蔡鍔,還有呢,廣東陳銘樞,福建蔡廷鍇,山西的閻錫山都派了親信前來聯繫,決定起兵反對蔣介石獨裁,那是多大的聲勢?至於四川的劉湘,雲南的龍雲,貴州王家烈他們,個個偏安一隅就算不出兵,發個通電反蔣什麼的,何愁蔣介石不會成為第二個袁世凱?九光,自古得人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無論天意民心,都註定蔣介石垮臺哪!」
曾經滄海難為水,多年來血的教訓,王亞樵只相信同生死共患難的弟兄,對什麼山西的閻錫山,雲南四川的龍雲劉湘統統不認識,跟廣西的李宗仁他們也攀不上交情,對全國通電的玄虛也提不起多大興趣。眼前這個石友三因剋扣軍餉反對蔣介石,他能相信,但他更相信跟自己共患難的方振武,相信近在咫尺的餘立奎,心裡緊張地思索著,傾聽他們說的每一個字。忽然,他聽到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在房門前不遠處停止了,正當王樂平說到「註定蔣介石垮臺」,傳過「當」的一聲響亮。他閃電一般開門閃出,卻看到一個年輕人驚慌地在彎腰收拾地上打破的玻璃茶杯,頓時心裡疑忌,回頭問道:「前輩,這位是……」
王樂平爽朗地笑著說:「九光勿疑,這是老朽表弟趙鐵橋,剛從日本留學回國,到這裡想託我謀個差事。學生娃娃幹不來伺候人的事,讓九光見笑了。」
那趙鐵橋滿臉通紅,慌忙學出日本人道歉的姿勢垂手鞠躬:「對不起,我再去泡一杯!」
王亞樵目光敏銳,察覺出趙鐵橋收起茶托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目光中閃出幾絲興奮的神色,自己也不便說什麼,繼續跟石友三商討怎樣配合鋤奸。
半月之後,王亞樵親自寫了「祝餘旅長馬到成功」的橫幅,吩咐懸掛在大廳裡,還準備了豐盛的酒席。他經常宴請各方頭面人物,門徒也不管宴請的是誰有什麼事,只有華克之少數幾個骨幹明白,這是為餘立奎起兵反蔣準備的宴席;本來還發出請柬宴請第五軍軍長方振武,可是方振武忽然接到南京通知出席重要會議,就只有餘立奎一個了。
左等右等不見人影,打了幾次電話也沒人接,華克之在大廳裡來回踱步,焦急地說:「九哥,立奎兄怎麼還不來呢?他說好準時趕到的。」
王亞樵在沙發裡悠閒地抽菸,隨口說:「你去他家裡看看,順便催一下。」
華克之匆匆趕到餘立奎的住所,老遠就聽到餘婉君的聲音:「立奎,你轉來轉去的找什麼?九哥那邊開宴的時間已經過了,還是快走吧!」接著傳出餘立奎焦躁的聲音:「那瓶‘槍傷神藥’呢?你表哥從德國帶回來的那瓶,我就找那瓶藥。」餘婉君遲疑了一下,才說:「上次九哥受傷,我拿去給九哥治傷,就送給九哥了。」餘立奎當即冷笑:「左一個九哥,右一個九哥的,真比對我甜蜜多了!」餘婉君委屈地說:「立奎你什麼意思?」餘立奎慍怒地說:「自古‘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傻瓜都明白的道理,還要我說穿嗎?」餘婉君哀怨地顫聲說:「立……奎!九哥是你生死兄弟,你……太過分了!」餘立奎拍響了桌子:「我過分?老子出生入死打天下,你揹著我幹的什麼?上海是個花花世界,這仗老子不打了!」
華克之聽不下去了,大聲乾咳兩聲。屋裡的餘立奎以為是家裡女傭,咆哮說:「老子跟太太商量大事,你吃了豹子膽?」
「我沒吃豹子膽,可也不願吃閉門羹,正是為大事找你來的。」華克之哂笑著推門而入,看到摔在地上的軍裝,彎腰拾起來撣撣灰塵,「當年袁賊謀逆,蔡鍔將軍拍案而起,跟小鳳仙在北京灑淚告別,想不到我今天有幸,重睹當年松坡風采!」
經他這麼調侃,餘立奎頓時紅了臉,看著餘婉君半晌無言。華克之視而不見,借題發揮說:「當年,南宋小朝廷醉生夢死,那李清照一介女流,尚且慷慨賦詩:‘生當為豪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今天讀來,還讓人熱血噴湧。立奎兄,我聽了多時,你的心思我都明白,暫且聽我說個故事。聽完後,這身軍裝穿不穿,仗打不打都由你。」
餘立奎自愧失態,默默地給他一支雪茄,餘婉君也擦一把眼淚給他點上火。
華克之吐出一串菸圈,才慢悠悠地說:「在我們會所裡,有一個兄弟對婉君嫂暗生愛慕之心,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有一次,婉君嫂外出,他情不自禁尾在後面,恰好被九哥看到了,將他叫回會館。那兄弟自知有罪,低頭聽候九哥發落。九哥吩咐擺下香案,會所的兄弟們知道這是懲處門徒的儀式,頓時心驚肉跳。九哥痛心疾首地說:‘都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卻有幾條規矩不能違犯:出賣同門兄弟,姦淫朋友妻女,都該五馬分屍,未遂者逐出不饒!你的行為出格,理當逐出,但我不懲罰你。我管教不嚴,今天當眾自罰!’說話間,九哥抽出利刀高高舉起。我知道這是江湖上三刀六洞的規矩,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只聽到‘嚓嚓嚓’三聲,九哥在自己大腿上穿了六個洞,頓時鮮血如注。弟兄們慌忙拿出‘槍傷神藥’給他敷上,九哥卻聲色俱厲地說:‘你們看清了,這就是規矩!’」
餘婉君聽得心驚肉跳,趕緊捂住了耳朵。餘立奎羞愧難當,一把拿過軍裝穿上,對華克之說:「克之兄弟,立奎受教了!你能告訴我,那位兄弟是誰嗎?」
華克之輕輕搖頭,沉重地說:「大哥,我看你還是不知道的好。從這件事,你該知道婉君嫂的魅力,更該知道九哥的人格,好好珍惜才是!」
餘立奎立刻轉身,向餘婉君敬了一個軍禮,莊嚴地說:「國賊未滅,立奎豈敢耽擱?我走了,好好照顧自己,萬一有困難,就去找九哥!」
送走餘立奎,王亞樵一邊安排手下四處聯絡,一邊等待三路軍討蔣的消息。儘管餘立奎臨走的時候說過,有情況會打電話過來用暗語聯繫,可是王亞樵還是迫不及待,接連打電話出去詢問。安徽那邊的回答是:「對不起,方軍長在南京開會還沒回來。」還要再問,對方已經撂下電話。王樂平那邊呢,乾脆沒人接。
王亞樵坐不住了,正讓陳成出去找負責情報聯絡的華克之,沒想到華克之風風火火趕回來了。他不等華克之緩過氣來,便心急火燎地問:「克之,你回來得正好!這幾天,外面一直聯繫不上,方振武在南京開會沒回來,廣西那邊含含糊糊不著邊際,王樂平的電話打不通,我都成了聾子瞎子,立奎這邊情況好嗎?」
華克之接過陳成遞上來的水仰脖子一口氣喝乾,氣喘吁吁地說:「九哥,大事不妙!立奎剛開始行動,還沒佈置兵力呢,就被蔣介石提前得知消息,將他逮捕關進監獄了。我還聽人說,方振武在南京也被關進陸軍監獄,安徽方面的討蔣也落空了。」
「啊?怎麼會這樣,兵馬未動,反倒把兩路首領關進了監獄?」王亞樵大驚失色,一屁股跌進沙發,手裡的茶水灑溼了衣襟。
華克之急急地說:「九哥,石友三那邊更兒戲。他大概提前得知了方振武關進監獄的消息,他的老長官還根本沒有出兵的決心,他說的20萬南下討蔣大軍還沒組建,大概覺得拿了我們的錢不好意思,在長江那邊對著南京放了一陣空炮,就帶著三萬大軍逃跑了。」
「真不是東西!」王亞樵一肚子火氣沒處發洩,抓起茶杯哈聲吐氣捏成碎片,「這麼看來,王樂平那邊的電話打不通,也是凶多吉少了?」
華克之長長一嘆:「我在回來的路上,已經得到可靠消息,前天深夜,一群特務包圍了他的住所,老先生是個文弱書生,根本沒有反抗的可能,就被押進囚車抓走了。我一路仔細分析,肯定是出了內奸,向蔣介石透露了情報,讓他提前動手,幾乎兵不血刃就瓦解了我們三路討蔣大軍。我們錯失良機,真正可嘆!」
「出賣兄弟,該殺!」王亞樵恨恨連聲,緊接著思索說,「三路討蔣的方案,是在王樂平老前輩家裡確定的,誰會知道我們的方案呢?」
陳成是個悶葫蘆,向來在肚子裡沉思不輕易說話,雙眉皺得緊緊地苦苦思索,絞盡腦汁回想當時的情景,突然說:「九哥,我想起來了。那天你跟王先生、石友三他們議事,我在外面警戒,親眼看到他表弟端著茶托在房門外站了好一陣,後來不知怎麼的打破了茶杯。現在想來,肯定是他偷聽了你們的計劃,暗地裡告密。要不,王先生被捕,他怎麼沒有被捕?」
「嗯!此人值得可疑,你去查清他的下落。」王亞樵輕輕點點頭。
華克之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來,趕緊說:「九哥,我差點忘了,南京方面的會員向我提供了一個重要情報,有個名叫戴笠的人成立了特務處,專門替蔣介石搜集情報排除異己。九哥,那個戴笠會不會是……」
「克之,」王亞樵驀地想起在奠都大會上,蔣介石身後的那個人十分面熟,彷彿就是當年在湖州起兵討伐時的結拜兄弟戴笠,趕緊打斷他,「此事關係重大,你儘快查清楚!」
幾天後,王亞樵頭戴寬邊黑泥大禮帽,鼻樑上戴一副大墨鏡在街頭閒逛,聽到報童大聲叫賣:「看報看報,最新的《申報》!看《趙鐵橋大義滅親,蔣委員長委以要職》的特大新聞!」
王亞樵聽到「趙鐵橋」這個名字,頓時心裡一動買了一張,匆匆瀏覽一下,便急忙回到會所,對準「趙鐵橋」三個字重重搗了一拳。原來設想,三路大軍10萬人馬直搗南京,蔣介石腹背受敵,加上馮玉祥和李宗仁白崇禧南北夾擊,蔣介石必定會像當年的袁世凱一樣土崩瓦解,想不到王樂平的表弟成了奸細,反而落得送了性命,自己空歡喜一場。此後不久,廣西李宗仁、白崇禧跟蔣介石發生爭奪兩湖的戰爭,馮玉祥聯合閻錫山也在中原發動反蔣裁軍遣編大戰,他們都派人前來聯繫共同反蔣。王亞樵對他們不冷不熱,拒絕了華克之相助的提議,斷然說:「這些人朝三暮四,我算是看穿了,犯不上替他們火中取栗!」果然,李宗仁白崇禧退出兩湖,馮玉祥因為石友三和韓馥榘倒戈下野,蔣介石鞏固了自己的統治。經歷了這些事,王亞樵對那些朝秦暮楚的新軍閥產生了嚴重的戒心,只相信自己的患難兄弟了。
正在這時,華克之大步跨進來說:「九哥,我已經查清了,南京的戴笠當年原名戴春風,還是九哥你在湖州起兵討伐時候的結拜兄弟。看來,你們這兩個結拜兄弟遲早會有翻臉成仇的一天。趙鐵橋出賣王樂平的消息,九哥已經從報紙上得知,我就不多說。但王樂平被殺害,報紙上沒有披露,據說立奎也……」
華克之哽咽著說不出來,王亞樵立刻意識到不祥,頓時打了一個寒戰,顫聲說:「你是說……立奎……遇害了?」
華克之沉重地點點頭,無聲地擦了一把眼淚,立刻派人佈置靈堂。
大廳裡,早些天懸掛的「祝餘旅長馬到成功」橫幅還在閃著光澤,立刻換上「沉痛悼念王樂平餘立奎烈士英靈」的輓聯。香案前面,豎著兩人的靈位,拳頭大的蠟燭發出明亮的光輝,香燭紙錢冒出嫋嫋青煙,所有會所成員神情肅穆披麻帶孝,齊刷刷跪在靈位前面。
王亞樵跪在靈位前面,重重地磕了六個響頭,額頭上滲出殷紅的鮮血,沉痛地說;「樂平前輩,立奎兄弟,當年詩聖杜甫寫過:‘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亞樵萬萬沒想到,千年前寫的詩句今日應驗在你們身上。二位英靈此去不遠,亞樵當著會所的兄弟起誓:一定善待你們的妻兒老少,鋤殺出賣你們的奸細趙鐵橋!」
說出誓言的時候,王亞樵兩眼爍亮,挺身回顧身後的弟兄。會所的兄弟一個個昂首挺胸,異口同聲大聲高呼,震得大廳的玻璃嗡嗡作響:「一定善待你們的妻兒老少,鋤殺出賣你們的內奸趙鐵橋!」
餘婉君也在家裡設了靈堂,一身縞素佇立在餘立奎的遺像前面,臉上掛出串串淚珠。王亞樵不敢驚動她,無聲地將兩封撫卹大洋放在桌子上,然後悄悄退出。
第二天早晨,王亞樵早早起來,單獨在庭院裡練功。他將眼前的小樹想象成趙鐵橋,突然凌空躍起,旋風般拳腳並用,將一棵杯口大的樹枝擊成三截枝殘葉落。
華克之走過來,誇讚一聲:「九哥好功夫!」王亞樵頭也不回問他什麼事,華克之說:「九哥,婉君嫂子過來找你。」
王亞樵愣神說:「一大早的,她來找我什麼事?」
華克之輕輕搖頭:「她沒說,只叫我過來找你。哦,她還帶來一包東西。」
餘婉君坐在沙發上,對名貴的名人字畫視而不見,也不對稀世古董瞧上一眼,唯獨出神地凝視著牆上王亞樵寫的孟子名言條幅:「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此之謂大丈夫。」看到王亞樵進來,她也不吭聲,將懷裡的小包重重地搡在書案上。
「婉君,你這是什麼意思?」王亞樵一眼就看出是自己送給婉君的撫卹,頓時一愣。
餘婉君剜他一眼,幽怨地說:「你以為,這點錢就能撫平我的喪夫之痛嗎?」
「立奎捐軀,亞樵終生難安。」王亞樵不敢正視,「會所有規矩,對死難烈士家屬盡力關照,算是大家的心意。待手頭……」
不等他說完,餘婉君就淚如泉湧失聲痛哭:「王亞樵,你太小看我了!你以為,我是嫌錢少了來的?告訴你,我需要的不是錢!」
王亞樵深感驚疑,正要詢問,餘婉君腳一跺掉頭而去,差點和華克之撞個滿懷。虧得華克之敏捷閃身避開了,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躊躇著說:「九哥,婉君說的話我聽到了。立奎殉國,她比任何人都要傷心,需要人撫慰破碎的心靈,你該去寬慰她。」
王亞樵沉重地點點頭,卻為難地說:「克之,你也知道,九哥能夠三刀六洞不皺眉,也能把成千上萬的弟兄治伏得小鬼見閻王——服服帖帖,就是不知道怎樣寬慰一個死了男人的悲傷女人。你是金陵大學高材生,滿肚子的學問主意,代九哥一行好嗎?」
「不行不行!」華克之慌忙搖頭,「九哥,這不關學問的事。自古一把鑰匙開一把鎖,婉君嫂敬重的是九哥,克之去了只會壞事。」
王亞樵摳摳腦門,為難地說:「克之,你知道九哥是個粗人,搞不清你們這些洋學生的洋名堂,給九哥出出主意總該行吧!」
華克之記起餘婉君平常喜歡花,如今立奎剛去世,不能買大紅大紫的鮮豔花朵,選擇素淨的百合最適合,既能迎合婉君的喜好,白色還能體現哀悼的意思。王亞樵難得微笑:「還是你們洋學生的學問多,送花上頭,也有這麼多講究。」
當天下午,王亞樵果真買了一束潔白的百合花,來的餘婉君住所前面。看到大門緊閉,屋裡傳出說話的聲音,抬手叩擊大門。半晌過去,大門打開一條縫,探出女傭肥胖的臉龐,抱歉地說:「您是王先生吧?對不起,太太出去了,您傍晚再來吧!」
王亞樵似乎聽到剛才有婉君的聲音,可女傭這麼說,只得將百合花交給女傭。既然女傭說傍晚再來,也只得到街上胡亂轉了一圈,看看暮色籠罩街頭亮起昏黃的路燈,又來到餘婉君住處門前。
其實,餘婉君並沒有出去,故意讓女傭這麼說試探王亞樵的誠心。看到王亞樵果然來了,她裝作剛剛回來的模樣,滿面春風地抱著百合花輕輕撫弄,親切地說:「謝謝九哥來看我,還買了這麼純淨的百合花。」
女傭恭恭敬敬泡好茶,便悄無聲息退出去。王亞樵是個豪爽的人,當即便說:「婉君,立奎雖然走了,還有亞樵,還有會所千萬弟兄,都是你的親人。九哥沒有別的,就代表會所千萬兄弟,懇切希望你擺脫悲傷,早日振作起來!」
餘婉君目不轉睛看著王亞樵,心裡蕩起陣陣漣漪,似乎有千言萬語要對九哥說,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聽了王亞樵這麼說,連忙接過話頭說:「謝謝九哥,謝謝弟兄們!九哥放心,婉君畢竟是受過教育的新女性,自然明白人死不能復生的簡單道理,不會沉溺於悲傷不能自拔。我已經想好了,要繼承立奎未竟的事業,追隨九哥投身救國救民的事業!婉君自知不能成為九哥的臂膀出生入死,也能成為九哥的避風港,用我的溫柔體貼撫慰九哥……」
「你別說了!」王亞樵厲聲打斷她的話,目光如電盯著餘婉君,彷彿兩把銳利的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