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卷 第7章 李代桃僵 宋子文車站免大難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他們敬若神明的王亞樵。王亞樵臉色鐵青,也顧不上跟他們多說,伸手輕輕一捻,捆紮麻袋的繩子斷裂了,將金石心解救出來取出塞在口裡的破布,才沉聲說:「我若是慢點來,石心就沒命了。你們給我說說,這到底是為什麼?」

孫鳳鳴搶著說:「九哥,請原諒抱真他們,這都是我的主意。我有確鑿證據,金石心是戴笠特務處上海科的特工,為了會館的安危,請九哥當機立斷!」

「是嗎?」王亞樵扶起金石心,慨然說:「我王亞樵鐵血鋤奸,從來沒有殺過受凌辱的女人。你們要殺金小姐,就得先殺了我!」

他的話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如同雷霆萬鈞,震得孫鳳鳴三人渾身顫抖,「撲通撲通」跪在他面前,異口同聲地說:「請九哥當機立斷,鋤殺奸細!」

「開口鋤殺,閉口奸細,你們定的好大罪名!」王亞樵氣憤地轉過臉不看他們,「那麼我問你們:揹著我殺人,也是我們會館的規矩?哼,我發現了及時制止,你們反而要逼我就範,你們的證據在哪裡?」

「回九哥,證據在我手裡。」孫鳳鳴決心豁出去了,當即掏出照片雙手遞上去。

金石心眼尖,看到自己跟沈醉接頭的照片,頓時面如土色極力辯白:「你是記者,偽造幾張照片還不容易?給我東西,我也能造出你跟戴笠接頭的照片來!」

王亞樵隨手奪過照片,一張張迅速看過,臉上微微變色,卻衝著孫鳳鳴冷笑:「幾張照片,就算石心是特務的證據?照你這麼說,戴笠是我師弟,我還跟黃金榮杜月笙他們一張桌子吃飯彼此稱兄道弟,豈不也是特務是幫會巨頭,也該鋤殺我了?如此荒謬絕倫草菅人命,虧你還是行動組長!」

「九哥!」孫鳳鳴重重地磕頭,幾乎聲淚俱下,「此人是戴笠特務處上海站站沈醉,金石心跟他秘密接頭,難道還不算證據?我的好九哥,‘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哪!」

王亞樵連連冷笑,將照片揉成碎片隨風飄進海里,才將孫鳳鳴幾人攙起來,笑吟吟地說:「你們一心維護會館,確實忠心耿耿!只是有件事涉及絕密,我一直沒跟你們說,連克之也還不知道,為了消除誤會,今天不得不說出來了。其實呀,石心是秘密執行我的指令,跟沈醉巧妙周旋,為的是弄清立奎關押的準確地點,以便進行營救。你們不知內情,因而對石心恨之入骨,正是你們的忠心之處。」說著,又埋怨金石心:「你呀,寧肯被拋進大海餵魚,也絕不說出機密,真夠難為你的了!」

饒是金石心伶牙俐齒,此時也驚疑異常,盯著王亞樵不知如何應答。反倒是王亞樵自己故作輕鬆拊掌大笑打圓場:「好啦好啦!誤會消除,都是忠肝烈膽的一家人,從此再不要心生疑忌,精誠團結!」 

鄭抱真他們一聽這麼解釋,不由得面面相覷開口不得。孫鳳鳴畢竟當過記者心思縝密,驀然想起事前華克之曾私下裡跟自己密談:九哥什麼都好,就是俠義氣質太重,容易輕信別人的恭維而不計後果,這是他的致命死穴,難保不帶來災禍。從眼前的情景看來,所謂金石心秘密執行他的指令跟沈醉周旋,多半是為了維護金石心的掩飾託詞。事已至此,再說下去只能激起王亞樵更大的反感,只得帶著鄭抱真他們悻悻離去。

金石心看著孫鳳鳴他們越去越遠,再看看腳下的麻袋,才相信眼前的一切並非夢境,自己的確從死神手裡撿回了性命,恍然生出隔世之感,一把拉著王亞樵的雙手喜極而泣:「九哥,你為什麼要救我?如果孫鳳鳴說的都是事實,你難道不後悔?」

「真是個傻姑娘!」看著金石心漸漸復原的臉色,王亞樵心裡生出萬丈俠義豪情,「我王亞樵半輩子縱橫江湖率性而為,做自己該做想做的事情,從來不知道後悔二字!」說著,雙手輕輕撫摩金石心散亂的秀髮,深情地說:「你知道嗎,從我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我就覺得跟你會有一段曠世奇緣,哪怕你真的是戴笠派來取我首級的特工,也會毫不猶豫自己割下來送給你!石心,你相信我嗎?」

「相信!我相信!」金石心只覺得心頭戰慄,情不自禁撲在王亞樵懷裡,「九哥,你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真摯的人。如果我作了對不起你的事情,請你原諒!我不會……」

話還沒說完,就覺得嘴唇被一張滾燙的嘴唇緊緊堵住,差點喘不過氣來。她明白,這是王亞樵的嘴唇,正是自己期待已久的時刻,頓時忘記了世界上的一切,也緊緊貼上去黏在一起不願分離,只在心裡默默唸叨:「我不會傷害你!永遠!」

海面上起了大風,層層波浪越掀越高,發出驚心動魄的轟鳴……

當晚,王亞樵帶著金石心回到會館書房裡。燈光下,金石心嫵媚的面容更加顯得楚楚動人,王亞樵不禁心旌搖動,感慨地說:「古人雲:‘燈下觀美女,月下賞佳人’,此言實在深得品鑑三昧。石心,亞樵深謝老天對我如此格外眷顧,讓我有幸結識你這奇女!」

「世人皆知九哥是個鐵血豪俠,今日才知九哥心底充滿柔情。」金石心抿嘴一笑,同時喟然一嘆:「我就怕自古紅顏多薄命,這樣的日子難以長久!」

「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麼,卻不許你這麼悲觀厭世!」王亞樵心裡一動,立刻想起外灘上驚心動魄的一幕,用力揮揮手,「我王亞樵若不能保護自己心愛的女人,還能憑什麼在江湖立足,憑什麼號稱‘鐵血豪俠’?只要你不對我心生嫌棄,必定與你長相廝守!」

金石心自然明白王亞樵心裡的潛臺詞,還是幽幽一嘆:「不是我敢嫌棄九哥,而是江湖險惡,九哥也難免身不由己。古人也曾雲:‘天上鳥,飛兔走,人間古往今來,沉吟屈指數英雄,多少是非成敗,富貴高樓舞榭,淒涼廢塚荒臺。萬般回首化塵埃,唯有青山不改。’九哥,請你聽我一句:從此退出險惡江湖,陪我遠離紛爭,過後半世清淨日子好嗎?」

王亞樵慨然離座,憑窗遠眺夜上海閃爍變幻的萬家燈火,良久才說:「難哪!我王亞樵自知事起,就目睹這個世界上弱肉強食的嚴酷現實,後束髮受教,便恪守忠義,再矢志不渝地追隨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率領十萬勞工硬生生在這十里洋場殺出一片天地,才贏得了鐵血豪俠的名號,我的生命早已融入了會館事業。現如今蔣介石違背總理遺願,實行強權獨裁,豈能為了個人安逸輕言退隱,置會館兄弟於不顧?若要我歸隱,除非天下太平!」

「九哥以天下為己任,小女子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九哥就當秋風過耳好了。」金石心悽然一笑,偎依在他懷裡。

萬亞樵撫著她的頭頂秀髮,動情地說:「你還是誤會了我的心思。其實,我何嘗不想遠離紅塵歸隱林泉圖個清淨呢?只是‘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大丈夫當言必信行必果有始有終,才能立於天地之間。你閉上眼睛,就當我跟你正在青山綠水之間結廬隱居好了。」說罷,便屏住呼吸,漸漸進入物我兩忘的境界。

這天下午,王亞樵帶著門徒練功回來,打開抽屜拿出一個紅綢包慢慢展開。紅綢包裡珍藏著一支閃閃發光的嶄新勃郎寧手槍,這是王亞樵心愛之物還從來沒用過。他撫摸著勃郎寧琢磨開來:自從發生了外灘上企圖鋤殺金石心的事件之後,孫鳳鳴好些天沒跟他見面,多半是和華克之密謀什麼新計劃去了。當然,他對華克之和孫鳳鳴是深信不疑的,覺得他們眼光寬闊心思縝密,跟陳成他們那幫原來的苦出身不能同日而語,正是自己完成大業不可多得的人才。讓他頭疼的是,華克之和孫鳳鳴畢竟是知識分子善於獨立思考,他們對金石心的敵意,並不是自己靈機一動的掩飾所能消除的。唯有這個鄭抱真是安徽同鄉,難得的是單純憨厚,必需首先對他實行安撫,再逐步去消除華克之孫鳳鳴對金石心的敵意。

不多時,鄭抱真興沖沖走進來:「九哥,你叫我來,大概又是有重要任務吧?」

「你呀,滿腦子想的重要任務,難道沒有任務,九哥就不能多關心你跟你談談心?」王亞樵呵呵大笑,拿過勃郎寧遞給他,「這兩年,你漸漸成熟能夠挑大樑了,九哥知道你身邊沒有一件稱手的武器,特意把它送給你,就更加如虎添翼了嘍!」

鄭抱真目光敏銳,一眼就認出這是王亞樵心愛之物,頓時受寵若驚喜出望外:「啊呀呀!九哥,這是九哥最心愛的新式勃郎寧,叫小弟如何敢當?」

「好馬配好鞍,你完全當得起!」王亞樵拍拍他的肩膀,滿臉愜意的笑容,「你還是陳成親手帶出來的,陳成沒能完成的任務,就靠你來完成了。好好記住我們同鄉會的宗旨:俠肝義膽,除暴安良,伸張正義,永不背叛!」

陳成只覺得熱血沸騰,漲紅臉高聲宣誓:「‘俠肝義膽,除暴安良,伸張正義,也不背叛!’九哥,小弟記住了。只要九哥一聲召喚,小弟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九哥知道你忠心,可惜腦子裡少了一根弦,少不了還要多叮囑你一句:往後有什麼任務,你必須得到我親口交代才能執行,千萬別捅出什麼婁子來喲!」王亞樵在他腦門上一點。

這麼一點,鄭抱真就算是榆木疙瘩,也明白了九哥的弦外之音,頓時滿臉漲紅,結結巴巴地說:「九……哥,小弟明白,往後一定……得到九哥親口交代……才行動!」

「你能明白就好!去吧!」王亞樵會心地一笑,順手在他胸前搗了一拳。

正在這時,外面響起汽車的喇叭聲,鄭抱真知道準有重要人物前來拜訪,趕忙起身離開。王亞樵走出大門,看到一輛雪佛來轎車,車上下來的人似乎在哪裡見過,一時總是想不起來,便上前招呼說:「在下王亞樵,先生是……」

「王先生,在下曾跟您在奠都大會上有過一面之緣,今日特意前來拜訪。王先生風采依舊,在下深感欣慰!」來人笑容可掬,一見面就鞠躬致意。

一提起奠都大會,王亞樵腦子裡立刻閃出當時的難忘情景,認出了來人是國父公子孫科的機要秘書馬駿超。自己當時從洪澤湖浴血回到南京,是孫科讓這個馬駿超安排自己以工人代表身份在大會上發言;自己的發言石破天驚,又正是這個馬駿超帶著自己乘坐孫科的專車安全離開會場的。他是個恩怨分明的人,頓時熱血激盪,緊緊抓住馬駿超的手說:「馬秘書,孫公子對我有天高地厚之恩,亞樵有失遠迎,深感慚愧,快快請進!」

「王先生,在下正是奉公子之命,有要事請您相助。」馬駿超為人機警,說話的時候兩眼四處打量,聲音也放得很低。

王亞樵立刻心領神會,馬駿超此來必定肩負重大使命,大聲吩咐鄭抱真安排人手嚴密警戒,任何人不得接近書房,其他來訪者一律擋駕。鄭抱真一聲令下,手下兄弟迅速層層守衛。馬駿超目睹會館手下的兄弟一呼百應,一個個釘子一般各自釘在崗位,國民政府的侍衛也不過如此,不得不感嘆:王亞樵果然不愧當代豪俠!

兩人相跟著進了書房 ,王亞樵親手給他泡上一杯上品龍井,感謝他當年仗義援手的深情,然後請他說明來意。馬駿超拿出孫科的親筆信遞給王亞樵,只見上面寫道:「九光先生如晤:當年南京一別,倏忽四載,孫某至今猶如昨日,耳邊時時迴盪先生振聾發聵之言,感慨系之。先生當年憤慨之局面,不意如今愈演愈烈,國人千夫所指,孫某更是如坐針氈寢食難安。細思先生乃當世豪俠,劍鋒所指,狐鼠喪膽,故此斗膽相求。書不盡言,來人乃孫某機要秘書,由他當面稟告先生,望先生思之圖之,以慰懸望。知名不具。」

王亞樵將來信反覆看過兩遍,拿出火柴點著了,目光炯炯看著紙片化為灰燼,才抬頭說:「馬秘書,亞樵深知,孫公子自幼便追隨中山先生致力於三民主義,道德文章眾望所歸,享有崇高威望。如今是民國,雖然不能搞封建世襲的那一套,可公子在國人心目中,卻是理所當然的繼承人。照公子信中意思,應該就是蔣介石那個獨夫為難他了囉?」

「是啊!」馬駿超沉重地點點頭,「正如王先生所言,於公,公子是國大代表選舉的行政院長,是國父當之無愧的繼承人;於私,公子雖非夫人所生,也是蔣主席的外甥。可偏偏蔣主席權欲實在太重了,千方百計排擠公子,讓公子實行民主的各種計劃無從實施,還暗地裡指使他的黨羽中傷彈劾,圖謀取而代之維護他的個人獨裁。此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公子深知他慣於陰謀,手下嫡系勢力龐大,是以夙夜興嘆,派卑職拜會王先生請求援助。」

王亞樵聽得怒髮衝冠,當即拍案而起:「獨夫民賊,人人得而誅之!請馬秘書轉告公子,我王亞樵多年來追隨中山先生,矢志不渝實現總理遺願,必定鋤殺這個獨夫!」

「請王先生暫息雷霆之怒,容在下轉告現今高層形勢,再周密策劃萬全之策。」馬駿超見識了這個鐵血豪俠嫉惡如仇的風采,連忙將國民政府高層的內幕向他介紹:

在中原大戰前夕,蔣介石的兵力本來略顯劣勢,可他使出慣用的金錢美女策略,密派張群和上海市市長吳鐵城帶著美貌如花的妻子北上,會見了張學良,出手就是三百萬,取得了張學良率兵出關的成功;緊接著,又用重金收買了馮玉祥手下大將石友三臨陣倒戈。於是,馮玉祥被迫下野,蔣介石輕而易舉取得中原大戰的勝利坐穩了江山。此後,他更加有恃無恐實行獨裁,囚禁了西南派的領袖胡漢民,便把矛頭對準了行政院長孫科,妄圖集黨政軍大權於一身,窺視國民政府總統寶座。在這有槍就是草頭王的亂世,孫科這個行政院長手頭沒有兵力,雖然西南的李宗仁白崇禧陳銘樞一大批人在背後支持,形成了外界傳說的「太子系」,也深知那是個大難臨頭各自飛的鬆散聯盟,對他們不敢深信。恰巧,王亞樵派人在廬山行刺未遂,蔣介石成了驚弓之鳥,囂張的氣焰暫時有所收斂,孫科便瞄準了時機。

馬駿超簡單介紹了情況,便推心置腹地說:「王先生,廬山事件,蔣先生一直諱莫如深,公子還是從側面得知了端倪。如今,戴笠一夥百倍警惕,蔣先生更加行蹤詭秘,此後的鋤殺必然難上加難,公子也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為今之計,不如鋤殺宋子文。」

「宋子文?他只不過是蔣介石的管家賬房,殺他何用?」王亞樵大惑不解。

馬駿超意味深長地說:「王先生,這些年來,公子一直潛心研究蔣先生之所以能夠崛起的原因,發現了一個極大的奧秘,才想出這招釜底抽薪的妙計。王先生多年來追隨國父,也對蔣先生能夠崛起知之甚詳,他利用國父的信任當上北伐軍總司令,之所以敢於悍然發動四·一二事變,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得到英美國家和江浙財團的支持。蔣先生只是中國一股新生力量,根本搭不上英美國家的邊際,仗恃的還是宋家和英美的淵源,其中以宋子文出力最多。他能收買東北軍入關相助,能收買石友三臨陣倒戈,全都仗恃宋子文那個財政部長的支撐。公子之所以處處被人掣肘,其根本原因也在於宋子文從中作祟。故此公子得出總結,儘管戰場上刀光劍影炮火連天,其實背後都決定於財力的比拼,認定了宋子文就是蔣先生的錢袋子,只要打破了宋子文這個錢袋子,蔣先生就算有通天徹底之能,也只會徒喚奈何,必然一蹶不振就此下臺。這就是公子的底蘊,請王先生明察!」

「欲伐大樹,先斷其根,倒也不失為高明的策略!」王亞樵連連點頭,正要提出自己的見解,隱約聽到屋頂傳出幾聲悉悉索索的響聲,立刻警覺地停住話頭側耳傾聽。就在這時,屋頂上傳出幾聲貓叫,馬駿超暗自欽佩王亞樵好深的功力,隨口說「原來是貓在上面」,王亞樵卻不敢掉以輕心,換上一句含糊的話:「好吧,請馬秘書轉告公子,容我周密策劃,再給公子一個滿意答覆。」

馬駿超也機敏異常,自知此事非同小可,大則關係國家政局,小則牽涉自己身家性命,不敢絲毫疏忽。眼見王亞樵王顧左右而言他,立刻意識到王亞樵的警覺必然另有深意,也起身告辭:「好!事關重大,請王先生周密策劃,在下這就回去覆命,專候先生佳音。」

王亞樵心領神會,親自將馬駿超送出大門。他大概想不到,剛才自己本能的警覺,卻並非杞人憂天。原來,金石心悄悄回來,從王亞樵書房裡外三層的崗哨,敏銳地意識到書房裡必定正在醞釀著重大行動,也不敢驚動崗哨,趁著崗哨轉身的剎那,悄無聲息躍上圍牆躥上了屋頂,耳朵貼著瓦片極力捕捉房裡的聲音。她萬萬沒想到,黃昏時候正是蝙蝠蜈蚣活動的最佳時機,王亞樵的書房是很有些年頭的老屋,滋生出許多蜈蚣。正當她全神貫注捕捉屋裡聲音的緊要時刻,一條蜈蚣從屋瓦裡爬出來爬上她的頭上,大概對她身上的香水生出反感,順便在她鼻子上咬了一口。要知道蜈蚣是五毒之首,這一咬雖然不致要命,卻也痛徹心脾,金石心不敢聲張,還是本能地縮身帶動了屋瓦,發出輕微的悉悉索索之聲,立刻意識到大事不妙,心裡怦怦亂跳。果然,王亞樵機警異常調換了話題,那個精明的馬秘書也心有靈犀起身告辭,讓她失去了捕捉絕大機密的機會。

看到王亞樵親自將馬秘書送上車,金石心才如釋重負,唯恐王亞樵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趁著崗哨看著轎車的瞬間,一溜煙從圍牆無聲墜下,急忙去給自己的鼻子療傷。

送走馬駿超,王亞樵立刻派人把華克之叫來。華克之心裡懷著鬼胎,擔心王亞樵會追問鋤殺金石心的事情,正在緊張地思考如何說服他,沒想到王亞樵滿面笑容地迎上來說:「克之,好些天沒到外面兜風了,陪我兜兜風去!咱們說好了,今天由我開車伺候你!」

華克之明白,王亞樵興趣廣泛,吟詩作畫開車照相幾乎無一不精,卻絕對不會為了兜風把自己叫來的道理。從王亞樵神采奕奕的表情裡,他察覺必定是決定了一個重大行動,為了避免走漏風聲,才藉故讓自己出去一起密談,便笑吟吟坐進了副駕駛座位。

王亞樵車技嫻熟,別克車在他手裡得心應手,駛出會館後一路風馳電掣,但見兩邊高樓行人紛紛朝後倒去,不多時便進入了郊區。放眼一望,路上行人稀少,滿眼斑駁農田一片蕭瑟冷清景象。

王亞樵減慢車速,才慢悠悠地說;「克之,廬山失利以後,我一直在思索新的方案。蔣介石之所以竊據大權,其根本原因在於兩條:對內,倚靠江浙財團權力支持;對外,借重英美撐腰。他這些年能削平廣西的李宗仁白崇禧,拉攏東北張學良,搞垮中原馮玉祥,成就了今天表面的統一局面,看上去戰場上炮火連天拼軍事,其實歸根結底還是拼的財政。蔣介石在軍事上還不算外行,可對財政經濟卻擀麵杖吹火——一竅不通,完完全全依靠宋子文運籌。所以才有人說:‘蔣介石的槍桿子,宋子文的錢袋子,陳布雷的筆桿子,戴季陶的腦瓜子。’今天,國父的公子派了馬秘書前來密商,讓我們幫助他除掉蔣介石的錢袋子,叫他變成窮得叮噹響的叫化子,李宗仁白崇禧那些人再趁機點火,蔣介石集團自然土崩瓦解。你看如何?」

「好啊!孫公子能夠反戈一擊,可見蔣介石眾叛親離死期不遠了!」

自從四·一二以後,武漢臨時國民政府曾一度贊同華克之的倡議,宣佈開除蔣介石的黨籍、撤銷北伐軍總司令職務,華克之因此受到通緝,他就投奔王亞樵,立誓與蔣介石周旋到底。陳成在廬山失利捐軀,使他傷心欲絕,正在極力尋找機會繼續鋤殺。聽到除掉宋子文的計劃,雖然覺得有點不解恨,還是興奮不已。

王亞樵含笑說:「克之,只要聽到鋤殺蔣介石,哪怕是他的黨羽,你總是這麼堅決,難怪弟兄們都願意聽從指揮。你就別光記得興奮了,還是儘快研究出詳細方案來。」

「九哥放心,小弟按照九哥吩咐,已經給蔣介石的主要臂膀建立了詳細檔案,絕對準確無誤。」華克之立刻啟動了腦袋裡的資料,「這個宋子文,住在上海西摩路141號,人稱宋公館。每逢星期六下午,他從南京回上海和家人團聚,再在下週的星期一趕赴南京上班,幾年來很少改變成了規律。據我們掌握的情報,他身邊有五六個警衛,此外還有一個機要秘書形影不離。根據他這些情況,我們充分利用他的規律進行鋤殺,必然萬無一失。」

王亞樵欣慰地點點頭,一邊開車,一邊跟他商量每一個行動細節。方案確定後,為了打消華克之的疑慮,他自我解嘲地說:「克之,九哥深知你心思縝密,就交給你全權執行了。九哥還要給你一顆定心丸,為了避免走漏消息,由你選擇人員,還准許你派人監視每一個可能洩漏消息的人,也包括金石心在內。只要不傷害她的性命,一切由你全權處置。克之,九哥給了你上方寶劍,你應該不再擔心九哥身邊的美女蛇作祟了吧?」

「九……哥!」能夠如此光明磊落,讓自己全權處置最心愛的女人,華克之聽得熱血沸騰,趕緊向王亞樵道歉,「上次外灘的事情,其實是我安排孫鳳鳴幹的。九哥宰相肚裡能撐船,處處以大局為重,克之必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王亞樵滿面笑容,親切地拍拍他的肩膀:「看你克之說的!九哥向你這智多星交個底:你九哥滿身俠骨,也滿腹柔情,說到底還不是‘衝冠一怒為紅顏’的吳三桂。金石心是什麼人,九哥不是沒有想過,當然不會因為迷戀她誤了會館的大事。你九哥還有一個設想,能不能成功很難說,到時候你自然會知道的。」

「九哥儘管放心,小弟明白!」到底王亞樵心裡還有一個什麼設想,華克之長的七竅玲瓏心,隱隱猜到了幾分,可九哥不願過早說出來,自己當然也只能心照不宣,全神貫注思考行動每一個哪怕微不足道的細節。

過了兩天,西摩路141號宋公館門口,出現一個鬚髮花白的佝僂駝背,扛著的一條板凳上掛著幾塊磨石,蒼老的聲音透出幾分晚景的淒涼:「磨剪子嘞——鏹菜刀——」

這裡街道寬闊,兩邊都是中西合璧的深宅大院,一望而知住的都是達官貴人,至少也是世家豪門。院牆裡飄出濃郁的桂花香,還隱隱傳出銀鈴般的輕笑,偏偏難得看到人影。也許是知道這裡能得到的報酬比別處格外豐厚,磨刀老人還是悠長地呼喚著。總算功夫不負有心人,宋公館大門旁的小門「吱呀」一聲,走出一個眉清目秀的女傭:「磨刀的,這邊來!」

「好嘞——!」華克之裝扮的磨刀老人滿心歡喜,跟著女傭走進公館,發出少見多怪的驚歎左顧右盼,「天爺,這麼大的院子,要不是帶我出去,準會迷路哩!嘖嘖嘖,這麼風光的院子,只怕洪武爺時候的沈萬三也修不起。小娘子,看來你家老爺好有錢喲!」

那女傭聽這老頭把自己主人比作明朝富可敵國的財主沈萬三,不禁撲哧一笑:「你這老頭真有意思!沈萬三算什麼?他不就是有幾個錢嗎?結果呢,洪武爺一道聖旨,就成了窮光蛋,哪能跟我家老爺比!」

「啊呀呀!」磨刀老頭顯出大驚失色的模樣,「天爺,沈萬三都不能比,你家老爺是誰?」

女傭一邊叫廚師把菜刀拿出來,一邊驕傲地說:「說出來嚇死你!國民政府的財政部長宋先生,量你這磨刀的老頭也不知道,還是好好磨你的刀吧。要是磨得好,多給你一塊!」

「真是國民政府的財政部長?」磨刀老頭一臉肅然起敬,口裡卻流露出疑惑,「真要是財政部長宋先生,那沈萬三是不能比。可我還是不敢信,國民政府在南京,宋先生怎麼會在上海?你可別誆我!」

那女傭的驕傲受了挫折,撇撇嘴說:「你除了知道磨刀,還能知道什麼?我告訴你吧,我家老爺平時在南京上班,到了星期六下午,就從南京回來,跟夫人和小姐團聚。前兩天,老爺打電話回來,說是……」話到了嘴邊,忽然意識到不該對外人多嘴,「算了算了,你還是好好磨刀吧!」

磨刀老頭憨厚地笑笑:「是哩是哩!我還是好好磨刀,賺幾個錢買米要緊。不是我誇口,上海磨剪子鏹菜刀這一行裡面,就數我磨得好。你大嫂如果有剪子要磨,我不收錢!」

經他這麼一說,女傭滿心歡喜,轉身拿了兩把剪刀出來。她絕對想不到,此時的南京財政部門口,還有人正在盯著自己老爺的行蹤。

就在財政部不遠處的一家旅店門口,鄭抱真正在跟幾個兄弟下象棋消磨時間。在會館的門徒裡面,鄭抱真的功夫已經屬於頂尖了,可惜下象棋卻算臭棋簍子,偏偏好勝心極強,輸了就要悔棋。此時眼看別人的馬踩著了自己的車,恰巧看到胡阿毛從外面進來,順手將棋盤上的棋子攪在一起,大笑著說:「算了算了!沒工夫下了!」

那個眼看就要贏了的弟兄可不幹,大聲說:「鄭哥,輸了就要認輸,怎麼耍賴?」

「笑話!我會輸給你?」鄭抱真瞪他一眼,「我們是來幹正事的,不是來下棋的,沒看見阿毛回來了?」說著,轉臉問胡阿毛:「阿毛,消息如何?」

胡阿毛認真地說:「鄭哥,克之打來電話,說‘舅媽’在家裡,不知‘舅舅’什麼時候回去。他說,要我們弄清楚,‘舅舅’究竟什麼時候回去,才好安排‘迎接’。」

這是他們事先約定的暗號,鄭抱真立刻明白華克之的意思,雙目炯炯掃視手下說:「克之說的不錯,我們必需弄清‘舅舅’回家的準確時間,他才能及時‘迎接’。事不宜遲,我們這就走,去問問‘表哥’,看‘舅舅’什麼時候回家!」

這些人早已作好了充分準備,聽到鄭抱真一聲令下,立刻拿出備好的行頭。鄭抱真穿上黑綢長衫,腳穿布鞋,頭上扣一頂瓜皮帽,儼然一個鄉村土財主模樣。胡阿毛則一身乾淨布衫,手裡提著籃子扮成管家,向財政部走去。其餘他人則分散開來,遠遠跟隨照應。

兩人走到門口,衛兵攔住不許進去。鄭抱真陪笑懇求說:「長官,我是唐秘書的表哥,大老遠的走來有急事。求你放我進去,要不讓他出來也行。」

「你是他表哥?」衛兵聽了,重新打量他,「聽你口音,好像不是一個地方的。」

鄭抱真哈哈腰:「正是!他爹是我舅舅,一家搬進蘇州城裡,讓他從小上學堂讀書,如今出息成人物了。可我家在寶應縣鄉里,守著幾百畝水田過日子,兄弟倆就有天壤之別嘍。」

「嗯,我也聽說過,唐秘書老家是寶應縣的。」另一個衛兵點點頭,「他如今是宋部長的紅人,我們不便打攪他,你還是自己找他去的好。」

衛兵揮揮手讓他進去,卻擋住了跟在後面的胡阿毛。鄭抱真只得解釋說,這是管家,替自己拿著一些鄉里出產的土東西,也就是花生菱角,都是唐秘書從小愛吃的。說著,讓胡阿毛放下籃子,大把大把抓出來,請兩個衛兵嚐嚐鮮。那班長模樣的很警惕,順便將籃子裡的東西細細檢查過了,才讓兩人進去,告訴他唐秘書就在機要室。

鄭抱真笑嘻嘻謝過,便按照衛兵的指點,找到了機要室。恰好,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男子正在打電話,正是宋子文的機要秘書唐庾廬。他放下電話,問他找誰幹什麼。

鄭抱真哈哈腰:「唐秘書,我是夫人差來的,給你送來點土產,感謝你對老爺的照顧。上星期老爺沒回家,夫人有點不放心,讓我順便問一聲,這個星期六還回不回去?」

聽說是夫人差來的,唐庾廬不敢怠慢,連忙道謝了請兩人坐下。他暗自琢磨:宋子文原來戀上盛宣懷的七小姐多年懸而未決,前幾年才在廬山看中了張樂怡喜結良緣,說得上是老夫少妻柔情蜜意。這年頭,政府高官金屋藏嬌的屢見不鮮,家裡夫人不放心,這是情理之中的常事,這人必定是夫人的親信。畢竟這是敏感的話題,自己一個小小的秘書豈敢插話?便再三斟酌說:「這個嘛,我不敢自作主張,要請示了宋部長才能回答。」

鄭抱真見他就要去打電話,連忙止住他說:「沒事沒事,我也就順便問問,不必驚動老爺了。你很忙,我們就不再打攪了。」

見他制止自己打電話詢問,唐堂實在求之不得,含笑將兩人送出門口。

胡阿毛滿臉堆笑,跟著鄭抱真走出財政部,詫異地說:「鄭哥,你原來說是唐秘書的表哥也就罷了,那都是根據資料用來胡弄衛兵的。可你見了面,怎麼又說是夫人差來的?就不怕那個唐秘書打電話問‘舅舅’?萬一露餡怎麼辦?」

「你呀!」鄭抱真呵呵大笑,指頭在他腦門上用力一彈,「先前九哥說我腦子裡少根弦,我看,你這腦袋簡直是塊榆木疙瘩!你想想,克之和鳳鳴他們是什麼人?都是滿肚子學問的大學生,是咱們九哥的軍師諸葛亮嘛!他們早就什麼都想到了,我反反覆覆背誦了好幾天,再隨機應變對應如流,能露餡嗎?」

「還是鄭哥有兩手!換上我,準臨陣怯場。」胡阿毛滿臉欽佩,「鄭哥,你可得教教我!」

鄭抱真得到手下崇拜,走起路來輕飄飄的。他大概也想不到,上海特務科的秘密據點裡,戴笠彷彿熱鍋上的螞蟻,正在房間裡焦躁不安,衝著沈醉發火:「廬山事件,我們及時得到情報,校長有驚無險,只算功過相抵。以王亞樵的性格,必定不會善罷甘休,還會策劃新的行動。根據密報,孫公子的機要秘書曾秘密會見王亞樵,你怎麼如此麻痺?金石心呢?」

沈醉腦門上滲出汗珠來。他知道戴笠脾氣暴躁,沒準會當場給自己響亮的耳光,連忙說:「都是我失職,請老闆處分。至於金石心,已經好長時間沒有聯絡上了。」

「嗯?這是為什麼?」戴笠自知金石心名義上屬於上海站,實際上歸自己指揮,一聽她居然聯繫不上,也不便向沈醉發火了。

沈醉舒了一口氣,趕緊說:「報告老闆,我好幾次親自去接頭,都沒看到她的蹤影,也不知為什麼會這樣。」

「哦——」戴笠腦海裡飛快地轉過一個念頭,「我明白了,一定是王亞樵的同鄉會對她產生了懷疑,她是個聰明的人,一定要得到有用情報,才出來聯繫。」看到沈醉一臉敬佩不住點頭,立刻皺皺眉說:「你也是個聰明人,別光知道守株待兔,還要主動設法聯繫。你要好好記住,金石心是我們的耳朵和眼睛,得不到她的情報,我們就是聾子瞎子,怎麼保衛校長的安全?一有消息,立刻向我彙報!」

「是!我這就親自出面,一有消息,立刻向老闆彙報!」

沈醉信心百倍,「啪」一聲給戴笠敬禮,卻不知道此時的金石心正在王亞樵的書房裡坐立不安。她不斷翻閱王亞樵的文件,不住焦急地說:「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呢?」

前幾天黃昏時候,她趁著暮色爬上這座屋頂,全神貫注偷聽王亞樵跟那個馬秘書的半段談話。兩人聲音放得很低,依稀聽出國父的公子對蔣介石充滿怨恨,後來又說到了財政部長宋子文。正當聽到「只要打破了宋子文這個錢袋子,蔣先生就算有通天徹底之能,也徒喚奈何」的關鍵時刻,偏偏那只該死的蜈蚣在鼻子上咬了一口。那時自己痛徹心脾帶動了屋瓦,王亞樵似乎引起警覺,只說詳細思考後再給公子一個滿意的答覆,便將馬秘書送走了。後來她慌忙去給自己療傷,只知道王亞樵親自開車將華克之帶出去,口裡說是兜風,肯定在外面密謀行動。可他們的行動目標是什麼,具體方案怎樣,自己全然聽不到半點。這樣的事情,當然不能開口詢問引起懷疑。幸好她目光敏銳,察覺出華克之、鄭抱真、孫鳳鳴他們統統不見蹤影,便以此認定了他們正在執行一個重大的行動。

「情況緊急,事不宜遲,無論他們的目標是蔣主席還是宋子文,都必須及時彙報!」她終於下定決心,哪怕是捕風捉影,也得及時通報。

金石心剛剛跨出房門,卻見坐在外面看報紙的餘婉君恰巧放下報紙站起來,笑吟吟地說:「石心,你這是出去逛街嗎?正好我也悶得慌,就跟你一起出去透透氣!」

「不不不!」金石心大吃一驚,連忙掩飾說,「我想找九哥,向他討教詩文上的典故。」

餘婉君還是那麼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笑吟吟:「嚯!這麼用功,怪不得都誇你是個才女!我呀,原來的半桶水都快沒了,正好借這個機會補一補。」說著,轉過臉去大聲招呼:「九哥,你這秀才快過來,給我們指點指點!」

話剛落音,王亞樵從對面的房裡走出來,笑著說:「指點不敢說,一起商榷吧!」

金石心暗暗叫苦,立刻隨機應變說:「我讀到王衝的《論衡》,裡面有兩句這樣的話:‘大羹必有淡味,至寶必有瑕穢,大簡必有大好,鬼工必有不巧’。我總覺得,‘大簡必有大好’不好理解。按前後對應的修辭來說,應該是‘太簡單的文章必有不詳盡的地方’,可字面上卻成了‘大有妙處’,豈不自相矛盾?」

「說得好!我以前也這麼困惑過。」王亞樵眉飛色舞,不禁回想起當秀才時候的歲月,「後來請教先生,先生給我指點迷津,至今記憶猶新。孟子說得好:‘盡信書則不如無書’!要知道,當時不但沒有印刷術,連雕板印刷都還是唐朝才發明的,那時候的讀書人真可憐,所有典籍全靠抄寫。就在那抄來抄去的過程中,難免出現筆誤,偏偏後來的人對此敬若神明,不敢加以糾正,便造成了後人的種種困惑。其實呀,這‘大好’應該是‘不好’。由此可見,我們不能迷信古人。今天也一樣,那些大人老爺們的講話,多半不能信!」

金石心拍拍自己的腦門,一臉豁然開朗的笑容:「九哥不愧文武雙全,一語破解千古疑難。」說著,對餘婉君笑開了:「多謝婉君姐關心,讓小妹長了見識嘍!」

餘婉君自然聽出她話裡有話,掩口笑著說:「你謝九哥是應該的,怎麼謝我呢?真要謝的話,讓我給你當紅娘,才值得謝哩!」

金石心還沒來得及回答,外面傳來華克之爽朗的笑聲:「給誰當紅娘?可得讓我喝酒!」

「好!克之兄弟回來得好,我給石心當紅娘,就叫她給我們敬酒好不好?」餘婉君拊掌大笑,緊緊抱住她不肯放手。

王亞樵知道華克之是回來向自己彙報的,也順勢豁達地說:「好!你們姐妹倆去廚房裡吩咐一聲,今晚我請客,誰也不能缺席!」

看著兩人走向廚房,華克之暗暗佩服王亞樵的機變,趕緊低聲說:「九哥,抱真已經取得了‘表哥’的信任,正在打聽‘舅舅’回家的時間,下一步怎麼行動?」

「一切照原計劃辦。一旦得到‘舅舅’回家的時間,你立刻安排‘迎接’!」王亞樵興奮地搓搓手,「克之,今晚我可是一切聽從你的指揮,你也不能缺席呀!」

華克之心領神會,對門外的手下作了一個手勢,大張旗鼓安排酒席。

南京的鄭抱真得到華克之的指令,又來到財政部。兩個衛兵一眼就認出他來,親熱地招呼說:「真是窮在平地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又來看表弟啦?」

鄭抱真一邊給兩人敬菸,一邊笑嘻嘻地說;「可不是!表弟跟著部長出息了,正想要他給謀一個差事幹幹哩!」

「好啊!」兩個衛兵十分羨慕,「這年頭一人有福帶挈一屋,將來可別忘了提攜我們!」

唐庾廬遠遠地看見鄭抱真,對身邊的辦事員說:「夫人派人等著回話呢,你快去給打點一下行李。」那辦事員嘴碎,問什麼時候走,是不是今晚上?他不耐煩地大聲說:「不是今晚就走,我還會讓你給部長打點行李嗎?司機到火車站取票去了,別磨蹭啦!」

吩咐完了,他走出來對鄭抱真說:「我已經打電話告訴夫人了,今晚九點的火車,明日清早六點準時到上海,你放心走吧!」

「放心放心!一百個放心!」鄭抱真如獲至寶大聲嚷嚷,讓兩個衛兵以為他謀得了美差,笑眯眯地向他祝賀。鄭抱真樂得假戲真做,順口說:「同喜同喜,改天兄弟請客!」

剛到門口,胡阿毛早已召來一輛黃包車等候,大聲吩咐車伕:「快!去電報局!」車伕腳步如飛,不一會就到了。鄭抱真一躍下車進門,對營業員說:「先生,加急電報!」

營業員看著電報稿,手指熟練地點擊著,等候在上海電報局的孫鳳鳴幾乎同時收到了。他不敢遲延,跳上備好的黃包車,飛速趕回會館,還沒進門就興沖沖嚷嚷:「九哥,抱真來了電報!」

王亞樵應聲而出,一把拿過電報,兩眼迸出爍亮的光芒:「好啊!‘舅舅’明天早晨六點回來,我要親自去‘迎接’!」

孫鳳鳴一眼看到金石心跟出來,急得心裡砰砰跳大聲咳嗽。就在這時,華克之閃出來,機智地大聲說:「九哥!杜先生約定跟你會面,我已經安排好了,可不能失約!」

王亞樵心領神會,立刻轉口說:「嗯,人無信不立,當然不能失約。只是‘舅舅’回來了,也不能怠慢,我們就合計合計吧。」

金石心很機敏,立刻識趣地笑著說:「你們有事商量,我就到房裡去,不妨礙你們了。」

看到金石心走了,華克之重重地舒了一口氣,跟王亞樵相視一笑,孫鳳鳴也對王亞樵投過敬佩的眼光,相跟著走向小會議室。事關重大,三人心裡緊張地思索著,還是孫鳳鳴耐不住先開口:「九哥,我在擔心,萬一‘外公’查出是我們幹了‘舅舅’,會加害立奎洩憤。」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王亞樵點點頭,「最好能活捉,逼‘外公’用立奎來交換。不過,這樣就會對公子失信了。還有,‘外公’為人陰毒,會不會同意交換還很難說。」

華克之果斷地說:「機會稍縱即逝,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我看,仍按計劃執行,或許更能震懾‘外公’,立奎反而更安全!」

王亞樵再三沉吟,終於下定了決心:「克之說的深為有理!自古舉大事者,最忌優柔寡斷。當年楚漢相爭,劉邦的父親妻兒被項羽俘虜,項羽曾在陣前威脅要殺他父親,劉邦不為所動毅然進軍,項羽終究投鼠忌器,不敢加害劉邦的父親妻兒,反而成就了劉邦的天下。」說到這裡,忽然又調侃說:「就這樣定了,我還要回去穩住身邊的美女蛇呢!」

華克之和孫鳳鳴相視一笑,不約而同給王亞樵鞠躬,然後匆匆離去。

此時正是1931年8月22日的晚上8點,南京火車站車站警察按照命令四處戒嚴。宋子文來到月臺上,機要秘書唐庾廬跟他穿著同樣的乳白西裝,頭上帶一頂同樣的呂宋帽,鼻樑上架著一模一樣的金絲眼鏡,更叫人驚奇的是彼此面容一般白皙,看上去完全是孿生兄弟。唯一能區別身份的,是唐庾廬手裡提著密碼箱。宋子文的貼身衛士兩人率先上車檢查軟臥包廂,回頭一招手,四個衛士便簇擁著兩人上車,「轟」一聲關好車門。

隨著一聲鳴笛,火車徐徐啟動駛出車站,便「哐當哐當」地加速起來。從繁忙的公務擺脫出來,就要跟望穿秋水的美貌夫人團聚,宋子文周身輕鬆全無睡意,拿出英文報紙半躺在軟臥上。他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留學博士,崇拜西方的民主制度,對國內爾虞我詐的政治制度非常厭惡,無奈跟蔣介石結成了至親被綁在戰車上,不得不竭盡全力維護蔣介石的政權。此時難得浮生半日閒,正好通過外國報紙瞭解國際形勢,使自己能夠作出準確判斷。

他根本想不到,此時上海特務科的秘密據點裡面,戴笠正在大發雷霆:「真是一群飯桶!王亞樵的骨幹已經傾巢而出,你們居然一無所知,萬一讓他們得逞,你們有幾個腦袋?」

沈醉汗流滿面,委屈地辯解說:「老闆,卑職冒著被發現的危險,化裝成收破爛的到同鄉會館吆喝,半天也看不到金小姐出來。看來……」

「廢物!都是廢物!」戴笠抓過茶杯摔得粉碎,忽然靈機一動搶過電話直通南京侍從室,點頭哈腰了半天,才擦了一把汗放下電話,「我冒著捕風捉影的斥責,總算明白了校長那裡一隻蚊子也飛不進去,這顆心才落進了胸膛裡。可侍衛官對我說,我們的國舅爺離不開嬌妻,晚上乘火車回上海了。看來,王亞樵必定是衝著國舅爺去的。快!立刻帶人趕赴火車站,權力營救國舅爺!如果國舅爺掉了一根頭髮,我同樣饒不了你們!」

沈醉得令,立刻命令警察廳特警火速派人保衛火車站,自己轉身率領手下飛奔而去。

當沈醉他們趕到上海火車站的時候,繁星和月亮已經隱沒,東方天際露出魚肚白。沈醉跳下吉普車,風風火火詢問站臺:「快告訴我,昨晚八點南京出發的火車什麼時候到達?」

「就要……」站臺值班員還沒來得及說完,遠處傳來了火車進站的鳴笛。沈醉心急火燎,立刻讓手下散開:「快!宋部長在包廂裡,把吉普車開過來,讓宋部長立刻離開!」

他根本沒看到,華克之已經率領孫鳳鳴和胡阿毛他們混在前來迎接親友的人群裡,有的爭相上前佔據有利地形,有的潛伏在隱秘的角落裡。他們每人持著兩支手槍,身上還帶著掩護撤退的煙幕彈,正等著宋子文下車。

火車頭「嗤嗤」響著,緩緩停下來。唐庾廬輕輕提醒說:「部長,該下車了。」宋子文崇尚西方民主,不願給人留下官架子的不良印象,順手提過密碼箱:「還是我自己來吧!」

衛士打開車門,唐庾廬恭順地退開,讓宋子文走在自己前面。沈醉見了,大聲高呼:「宋部長,快過來!我們的吉普車在這裡,快過來!」宋子文不認識沈醉,警惕地住了腳,唐庾廬也不知怎麼回事,慌忙走過去詢問。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就在這時,耳邊響起激烈的槍聲,依稀能看到噴出的火舌。沈醉嚇得肝膽俱烈,高聲驚呼:「不好!宋部長被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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