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趙大牛賣貨

傍晚的夕陽把河州城染成一片昏黃。

紅旗針織廠的工人趙大牛挑著一副扁擔，晃晃悠悠地走進了城西那片灰撲撲的筒子樓區。

扁擔一頭掛著五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混紡背心，另一頭是個竹籃子，裡面碼著十雙棉襪。

「賣背心嘍！結實耐穿的混紡背心！」

「棉襪子！純棉的襪子！便宜賣嘍！」

趙大牛的嗓子有些沙啞，他不太會吆喝，這兩句還是下午出發前，跟隔壁工位的老王學的。

老王在廠裡幹了好幾年，以前在供銷社待過，有點賣貨的經驗。

筒子樓裡住的都是附近幾個廠子的工人和家屬。

這會兒正是下班時間，不少人端著搪瓷缸子站在樓道裡吃飯，有的在公共水龍頭前洗菜，孩子們在狹窄的空地上追逐打鬧。

聽到吆喝聲，好幾個人都探出頭來。

「賣什麼的？」一個四十來歲系著圍裙的婦女從三樓窗戶探出半個身子。

「大姐，背心，襪子！咱們紅旗針織廠自己的貨！」趙大牛趕緊抬頭喊，順手從扁擔上取下一件背心抖開，「您看看這料子！厚實！耐穿！」

那婦女盯著看了看，又問:「多少錢一件？」

「背心五塊！襪子五毛一雙！」

趙大牛按照林晨交代的成本價加了一點報出去，「市場上一件這樣的背心得賣五塊多！襪子也得六七毛！」

「五塊？」

婦女皺了皺眉，

「便宜是便宜點……能再便宜不？」

「大姐，真不能再便宜了。」

趙大牛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俺們廠長說了，這是成本價加一點點利潤，廠裡積壓的貨，想快點回籠資金。您要是買兩件，我可以再送您一雙襪子！」

這招也是老王教的，買二送一。

對於這種家庭主婦銷售，有奇效。

果不其然，婦女琢磨了一下，朝樓下喊:「你等等，我下來看看！」

她噔噔噔從樓梯跑下來，接過趙大牛遞過來的背心仔細摸了摸料子，又對著光看了看針腳。

「確實是好料行吧，給我拿兩件，我男人一件，我兒子一件。襪子你再給我拿兩雙。」

「好嘞！」

趙大牛心中一喜，趕緊從籃子裡取出兩雙襪子，

「一共九塊錢，送您一雙襪子，再給您拿兩雙，一共三雙襪子，您給十塊五就行！」

婦女從圍裙口袋裡掏出個手帕包，一層層打開，數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和幾個鋼鏰。

趙大牛接過錢，小心翼翼揣進懷裡那個縫在內兜的小布袋裡。

第一單做成，趙大牛心裡踏實了不少。

這時，旁邊已經圍過來三四個人。

「你這貨咋樣啊？」

「紅旗廠？不是快要倒閉了嗎？」一個戴著眼鏡、看上去像技術工的男人問。

「哪裡會倒閉，我們換了一個新廠長，對我們待遇可好了，頓頓有肉吃，下個月工資還要翻倍！」

這話一出，圍觀的幾人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頓頓有肉？吹牛吧？」

「真的！我騙您幹啥！」趙大牛挺起胸膛，「我們林廠長親口說的，現在食堂頓頓有油水，白面饅頭管夠！中午那頓還有肥肉片子！」

「工資翻倍？那不得一百多塊一個月？」一個年輕小夥子眼睛亮了。

「最少一百二！」趙大牛說得興起，「我在廠裡幹了三年，基本工資五十九，下個月就一百二！林廠長說了，只要肯幹，還能自己出去賣貨賺提成！就像我現在這樣，賣出去一件背心，我能分五毛錢！」

「五毛？！」人群裡響起吸氣聲。

這年頭，五毛錢能買一斤多白麵，能看兩場電影，能在街邊吃一碗帶肉的燴麵！

「那你這一晚上……」有人算起了賬。

「我這五件背心全賣完，能分兩塊五！十雙襪子全賣完，能分一塊錢！」

趙大牛咧嘴笑了，

「要是賣得快，我還能回廠裡再領貨！林廠長說了，貨有的是！」

「我的天啊，你們廠還招人嗎？」

趙大牛撓撓頭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這麼些天，我們廠又招了將近二百人，應該差不多了。」

「好吧，那你這背心咋樣？」

「你自己看看這料子……」

一時間，趙大牛被圍了個水洩不通。

雖然都是聊閒話的多，買東西的少，但是這一件背心五塊錢，還是比附近大市場要便宜五毛錢。

不到半個小時，五件背心只剩下最後一件，襪子也只剩兩雙。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爺子擠進來，摸了摸最後那件背心，猶豫道:

「小夥子，這背心是好，可我撿破爛，一個月也就二十多塊錢，你這五塊錢一件，還是有點貴啊。」

趙大牛看著老爺子身上那件領口都磨破了的舊汗衫，心裡一軟。

「老爺子，這樣，您給三塊就行，我給您裝上！這雙襪子我也送您了！」

趙大牛說著，已經把背心疊好，又拿起最後一雙襪子塞進去，

「您老一個人過日子不容易，咱們林廠長說了，要對得起良心做生意！」

這一單雖然賠了五毛錢，但是之前賣的四件，已經讓趙大牛賺了一些，不在乎這五毛了。

所有的背心賣完，襪子也只剩下一雙，但是趙大牛已經不準備賣了。

拿回家自己換洗也不錯。

就這，五件背心，自己差不多賺了六塊五。

九雙襪子，送了兩雙，賣了七雙，一雙賺兩毛，也是一塊四。

自己就這麼一小會，就買了七塊九毛錢。

按照林廠長說的對半劈，他能分到將近四塊錢！

四塊錢啊！

他老婆在街道糊紙盒，一天幹十個小時，一個月才二十八塊錢。他這一晚上，就賺了老婆差不多五天的工錢！

要是天天都能賣這麼多……

趙大牛不敢往下想了，他怕自己笑出聲來。

他挑著空扁擔往回走，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路過街口那家國營副食店時，他猶豫了一下，走進去用剛才老爺子給的一毛錢鋼鏰，買了五顆水果糖。

家裡兩個孩子，一個七歲，一個五歲，已經好久沒吃過糖了。

等發工資那天，他要給老婆買那條她看了好幾次都沒舍得買的絲巾，要給兩個孩子買新書包，還要割一斤肉，包一頓餃子！

想到這裡，趙大牛眼眶有點發熱。

他加快腳步，朝著紅旗針織廠的方向走去。他要趕緊回去交賬，領錢，順便趕在別人前面，把明天要買的貨領出來！

同一時間，紅旗針織廠廠長辦公室裡，林晨正和王師傅談著話。

王師傅終於把想說的都說出來了，整個人輕鬆了不少，他並不是想辭職，而是想把自己的徒弟也帶過來幫忙。

但是又怕林晨不同意，才想出這以退為進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