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秋分以後，日照南半球漸多，北半球開始晝短夜長，可是路燈卻沒有按時亮起。孫慧下班坐著輕軌到了終點站，看著昏暗的道路，暗道：「該亮的時候不亮，不該亮的時候瞎亮。」

走著走著，突然發覺從身後傳來些許腳步聲，她駐足不前，身後也沒半點聲音。

一陣冷顫竄過身體，附近人影絕無，這是一條小路，也不見能及時上門求助的居民樓，她不禁加快了腳步，本想拔腿狂奔，又怕這麼一來反而讓事情一發不可收拾。

踩在柏油馬路的腳步顯得特別響亮，她感覺得到在這腳步聲之間疊著另一陣低微的聲響，她腳步加快，那聲音的節奏也加快，她放慢速度，對方的節奏也同樣跟著慢下來。

她忐忑不安的走完這條小路，家就在眼前，還有幾個老頭在樹下坐著閒聊，這才松了一口氣。回頭望去，沒有半個人影。

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最近總是這樣。

第一回注意到對方的存在，已經是一周前的事了。和今天一樣，都是一個多雲不見燈光的傍晚。一開始她以為是自己腳步聲的回聲，但當她整理背包停止腳步時，應該是回聲的聲音卻不自然地慢了一拍。她一回頭，看到一個黑影迅速閃進了樹後。

她心裡發毛，匆匆邁開腳步，又覺得身後有人跟著她。這次她沒有回頭的勇氣，在心臟幾乎被恐懼嚇破之中回到了所住的樓下，這才敢回頭看，那時昏暗的道路上也不見任何人。

回到家中孫慧感覺自己到了崩潰的邊緣，所以她決定報警尋求幫助。

「您好，這裡是110報警熱線，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清脆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來。

「是這樣，我天天下班都感覺有人跟蹤我。」

「跟蹤您？」

「對，這段時間我總能聽到我身後有腳步聲，我走他就走，我停他就停。」

「現在還在跟蹤您嗎？」

「我現在已經到家了，但是就剛剛那個人還在。」

「那您看到他的長相了嗎？」

「沒有，每次我都沒看見他。」

「這樣啊，建議您明天去當地派出所去做一下筆錄。」

「那好。」

第二天孫慧去派出所做了筆錄，不過民警卻告知她，像這樣的事件是無法立案的。如果僅是這樣，員警也沒辦法幫助你。況且也沒有受到什麼傷害，拿這種情況報案的人很多，可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實在害怕的話，找個伴一起走就好了。

她心情跌落穀底，既然員警不可靠，那只好靠自己了。但不知道對方的真面目也無法可想。最終拿出手機，仔細考慮一番，播出一組號碼。

「喂，您好。」

「倩倩，我是孫慧。」

高倩倩臉色變得慘白，雙手顫抖，身體中心的位置疼的厲害，「你怎麼會有我電話？」

聽著她沙啞的嗓音，孫慧說道：「我在同學群裡查到的。」

「有什麼事？」高倩倩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但是聲音卻顯得有些冷淡。

「我最近有些事情，你可以跟陸濤說一聲，讓他幫幫我嗎？」

「呵！」

「當年的事情確實對不起，但是…」

「不要再說了。」

掛掉電話，高倩倩拱起雙腿，將頭埋在膝間，整個人縮做一團。鎖在心底的回憶，再一次浮現出來。

任憑電話一次又一次響起，依舊不管不顧。

漆黑的夜晚，寂靜陰森，外面的風陰冷的嚎叫著，時不時可以聽到風吹樹葉的沙沙聲，現在已經臨近午夜，外面寂靜的可怕，仿佛黑暗要吞噬一切，孫慧不敢多想只期待黎明的到來。

門上的手把轉動著，發出嘎吱嘎吱地聲音，安靜一刹那，門被打開。

滿屋充滿惶惶不安的氣氛，好像地球末日就要來臨了一般。

孫慧顫顫巍巍摸出手機，突然一隻手伸了過來將手機奪走，隨後她發現嘴裡被什麼事物堵上了，並且一個冰冰涼涼的東西抵上了額頭。

「不可以出聲啊，不然這裡會多個洞。」男人溫柔，磁性地聲音響起。

孫慧喉嚨上下滑動，被那雙黑漆漆的眼睛盯著，驚栗感傳遍全身。

溫柔不代表溫和，美麗不代表美好，這一切都可能就是噩夢的開始。

死亡盛宴即將開展的信號。

「哎呀，有些餓了。」

男人在廚房做了兩份夜宵，擺上餐座。孫慧在男人身邊，她生怕自己發出聲音，或者做出逃跑的動作激怒到男人。

他很紳士的為孫慧拉開座椅，等到她入座，這才回到自己的位置。輕輕將口罩摘下，動作很慢很優雅，修長且略帶瘦弱的身軀給人一種病態的魅力，配上慘白的臉色更令人瘮得慌。

孫慧看清他的臉，身體的顫抖更多一分，內心的恐懼更勝一分。

嗡嗡嗡…

電話震動的聲音。

男人溫柔地眼眸中露著一股深邃，左腿輕輕抬起放在右腿上，上身後仰靠在椅背上，左手放在下巴處不時揉搓著，但頻率很慢，右手重新拿起了那個冰冰涼涼的物品。

*****

陸濤接到高倩倩的電話，聽見她的沙啞的嗓音，帶著疑惑來到她的家中。

「怎麼了？生病了嗎？」看到她的臉色，陸濤擔憂地問道。

「孫慧給我打電話了。」

陸濤雙拳緊握，聲調不知不覺中提高，「她想幹嘛？」

高倩倩整個人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都過去了，都過去了。」陸濤摟著她，輕輕拍打她的後背，聲音柔和。

電話被接通。

「喂。」

「喂。」

「你讓孫慧接下電話。」

「很抱歉，她可能接不了了。」

「嗯？」

「嘿嘿！因為她剛死掉。」

嘟嘟嘟…

陸濤來不及跟高倩倩告別，手裡還攥著她的手機，疾步跑下樓，「小劉，趕緊調出這個人的現住址，資訊我發給你了。」

車外城市街道曲折地延伸，街邊還有許多小商販賣著各類食品，一對戀人在溢滿香氣的微風中擁抱取暖。警車以居高臨下的姿態穿過這片混亂，那刺耳的雙聲調警笛像刀子一樣把車流劃開。

陸濤坐在副駕駛座位上，塵封十二年的記憶如同決堤般湧現腦海。

「陸澤，你等等我。」

「哥，你快點啊，倩倩在下麵等著那。」

「你們兩個把牛奶帶上。」陸媽媽從客廳裡追出來，手裡拿著兩袋剛剛從電飯煲裡蒸熱的袋裝牛奶，騰騰冒著熱氣，「你們男孩子要多喝點牛奶，知道嗎？」說完拉開他們的書包拉鍊，一把塞進去。塞完牛奶，陸媽媽捏了捏陸澤的手臂，又開始念叨著，「外面那麼冷就穿這麼少，哪能只講帥氣啊？」

「知道了。」陸澤低頭應了一聲，「媽，我上課要遲到了，拜拜。」

陸澤關上門連母親的嘮叨都一同關在裡面。只來得及隱約聽到半句，「放學趕緊…」冬天的冷氣就隔絕了一切。

「快點呀，校車馬上來了。」高倩倩在樓下擺著手，鼻頭被凜冽的寒風吹得有些發紅，臉頰也像抹了腮紅一般。

車窗外紛飛的金色蝶兒緩緩落下，在空中閃爍著光芒。窗內，窗外，在這一刹那間，忽然都成了無邊的寂靜。

三個人並排坐在校車最後的長椅上，陸澤把書包順向胸前，拿出牛奶，塞到高倩倩手裡，「給。」

高倩倩吸了吸鼻子，伸手接了過去。陸濤手停在書包內，頓了頓，飛快地拉上拉鍊。

從兜裡拿出MP3，她插上耳機，另一半遞給陸澤。長長的耳機線被拉扯成一個三角形，一個左耳，一個右耳。

隔著耳機，陸濤也能聽到MP3中播放的歌曲，正是當下最熱播偶像劇中的主題曲。

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這地球上

讓你的淚落在我肩膀

要你相信我的愛只為肯你勇敢

你會看見幸福的所在

……

校園裡安靜得只有麻雀在叫，蔚藍的天空，潔白的雲朵，陽光燦爛如千萬道金絲，走廊裡所有的呼吸都沒有了，所有的心跳也都在瞬間消失。

陸澤是學校裡最受歡迎的男生，幾乎所有的女性，從女老師到女生，每個人都為他著迷。帥氣的外表，迷人的氣質，溫柔地性格，無論是誰跟他說話，哪怕是公認最醜的女生跟他打招呼，他也同樣報以微笑。

他的笑容，像傳說中殺人無形的暗器。

當入學第一天，就引起了各個年級學生們烏壓壓的包圍。在隨後的日子裡同學們逐漸熟悉陸澤像王子般優雅而溫柔。他功課優秀，成績一直保持在學年第一的位置；嗓音磁性，主持的校園廣播讓女生們寧可不吃飯也要聽完…

期中考試的成績貼在學校的大佈告欄上，學生們緊張地圍成一堆擠來擠去去找自己的分數。

陸濤走進教室，把書包放在課桌上，拍了拍同座的肩膀。

「幹嘛？」

「快，把英語作業借我。」

女生向上推了一下眼鏡，兩隻厚厚的鏡片折射出一道光芒，「給，你就不能像你弟學習學習。」

「他是他，我是我。趕緊的，還有政治筆記，今天老師不是查嗎。」

班任走進來將成績表重重拍在講臺上，台下一片哄笑。「陸濤，你弟弟陸澤又年級第一了，再看看你，呵！很好。也是第一嘛，不過是倒數第一。」

「老師，我成績一直很穩定，可是咱們班倒數第一轉學了，我有什麼辦法。」陸濤攤開雙手，無辜道。

「噗！」

「哈哈！」

…..

班主任怒火中燒，「好，還學會頂嘴了是吧，你跟我來辦公室。」

「啊！您稍等，我英語作業還差一點兒就抄完了。」

「你給我過來，趕緊，立刻，馬上。」震耳欲聾的聲音夾雜著笑聲響徹整間教室。

那年陸濤15歲中學二年級，陸澤和高倩倩14歲中學一年級。

另一面，高倩倩熟絡地將課桌上的玫瑰花和小禮品收做一堆，扔進角落的垃圾桶中。

「又是李成傑送的吧。」孫慧捂著嘴嬌笑問。

「真煩人，像塊牛皮糖一樣，黏上了就甩不掉。」高倩倩滿臉厭惡，似乎想到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李成傑人送外號‘校園惡霸’，視校規為兒戲。抽煙，打架，蹺課加上身邊聚著一群醜聞相投的朋友，成了學校一個極其特殊的存在。老師管不了，學生惹不起。而建立在這種情況的前提，因為他有個市長老爸。

「呀，不是還有陸澤那麼。」

高倩倩臉又開始紅了起來，「你瞎說什嗎。」

「嘖嘖！」

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過晚飯後，陸爸爸洪亮的笑聲充滿客廳，他滿面紅光，笑的肚子上的肉都在跳舞。成績單上有炫目的數位，還有教導處特意蓋上的‘年級第一’的紅色印章。陸澤安靜地坐在他身旁，臉上沒有絲毫驕傲的神情，仿佛他成績優秀是順理成章再自然不過的。

「陸澤啊，不錯，不錯。」陸爸爸用力拍著陸澤的肩膀，興奮得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陸媽媽這時端著一盤切成塊狀的水果走了過來，「看把你高興的，常年也不回家一趟。這次趁著休假，小澤的家長會你去吧。」

「這不是警局那面忙麼，家長會我當然要去。陸澤啊，想要什麼，跟爸爸說。」陸爸爸依舊笑的合不攏嘴。

「我想要台自行車。」

「好，明天咱們就去買。陸濤，你這次考的怎樣啊？」

陸媽媽瞥了陸濤一眼，「哼，還能第幾名，你大兒子可真是出息。」

「我先回房間了。」陸濤低聲說了一句。

曾經有人說：思想不好是毒品，身體不好是廢品，成績不好是次品。

而媽媽的話就像是橫亙在血管裡的棉絮，阻礙著血液的流動。心裡總是這樣滿滿當當的壓抑感。害怕有一天會從血管裡探出一根刺來，刺透皮膚，暴露在空氣裡。

他覺得自己有些討厭媽媽，但是這樣的念頭也只是柔兒如氣泡般從心底裡冒出來，然後瞬間就消失在水面，‘噗’地破裂，濺起一丁點兒的水花。

推開房門，陸爸爸坐在陸濤身邊，摸著他的頭，「成績不代表一切，傻孩子。」

顯然他已經從媽媽那裡聽說了一切，陸濤想。

「雖然考試成績能反映出一些事情，但是正並不代表一切。它不能衡量出每個人的獨特之處，那些出題和判分的人並不瞭解你們——肯定無法和家人相提並論。他們無法從考試中知道，你運動出色。他們無法從考試中知道，你放學後可以幫著媽媽照顧弟弟。他們無法從考試中知道，你觀察力特別棒，但是這些我知道。」

「爸。」

「我為你感到驕傲。」陸爸爸把帶進來的袋子放在他眼前，「給你的禮物。」然後離去。

陸濤打開，赫然是自己之前提到過的《福爾摩斯探案集》。

陸澤拿著水果邊吃邊說：「哥，明天家長會之後等我。」

「嗯？」

陸澤疑惑的問道：「去買自行車啊，你是不一直嘀咕想買一輛嗎？」

「啊…」陸濤有些不知所措。

「肯定不能只買一輛呀，不然還怎麼一起上學放學。」

如此深邃的夜，只有依稀的幾顆星光在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