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撇開你不知檢點外,本少還是很欣賞你的,很有潛質——不如我讓大哥把你調到我身邊工作,歷練歷練還是能帶出去見人的。」
段雲祁駕著白馬絕塵而去,身後跟著一臉憋屈表情的白箐箐,論相貌,論才氣,這滄溟宮三當家比不過段陵琚,但論嘴貧,段雲祁已經貧到了讓她生厭的地步了。
從皇城到別院的還有一段的距離,夜裡的哈沙克不若白日裡那般喧鬧,兩人也沒再說些什麼,一路快馬加鞭。
「白箐——你這手琴藝必然出自名師,不如透露幾句,我也去拜個師,說不定以後咱們就是師兄弟了。」
白箐箐將手上的韁繩交給別院的僕役,聽著段雲祁的話,面部表情不禁僵了僵,段雲祁前後的變化把她給驚著了,前陣子上門二話不說質問她,就在剛剛還擲地有聲的說她「不知檢點」,現在居然和她說——說不定他們能成就師兄弟的緣分?能再無語點嗎?
「白箐——今日天色已晚,我就不到擾你了,明日再來看你的伯牙琴。」
段雲祁說著先行進了廂房,最後那句話讓白箐箐不禁想起了今日晚宴上段雲祁的表演,相比段陵琚的笛聲,段雲祁的簫聲顯的空洞沒有靈魂,這和他們平時表現出來的恰恰相反,所謂相由心生,這樂聲自然也由心生,按道理,段陵琚的笛聲該是冰冷空洞的,但是沒有,她現在依然清楚的記得,和她的琴聲一樣,段陵琚演奏出的樂聲很溫暖,很美——雖然她很不想承認。
白箐箐看了看夜空中的半月,她讓花奘傳信,已過去四天有餘,還是沒有任何消息,她該不該離開這裡,畢竟她已經沒有留在這裡的理由了——無論段陵琚還是滄溟宮和那人有什麼聯繫,也與她無關才對。
白箐箐回到廂房關上門,外頭有些喧鬧,大概是段陵琚從行宮裡回來了,透過紙窗,外頭的燈被一盞盞點起。
第二日清晨,白箐箐起了個早,閑來無事在院子裡逗逗鳥,喂喂魚,然後又鑽回書房裡看醫書,她可是立志要在哈沙克期間看完花奘她爹的典藏。
「吱呀——」
書房的門被打開了一個縫,探進一個頭來,一束光照在了書上,白箐箐下意識的抬頭看了看,由於背著光,看不清來人的面部表情。
「請問你是——」
「我認得你——你是昨天晚宴上撫琴的黑衣人。」
白箐箐聽著高傲的女聲,皺眉,連府裡的人都知道了她昨日出盡風頭的事了嗎?這讓她以後的日子要怎麼過。
女孩驚歎一聲,然後推開門,徑直的往書房裡走。
白箐箐看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紫衣華服女子,越來越迷糊,直至高傲的說話聲再次響起,才有些回過神——這囂張的女子是誰?她認識她嗎?她可不記得她認識這樣的人。
「見到本宮還不行禮?」
本宮?什麼意思?白箐箐站起身,將手上的書合上,果然,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公主——公主——」
「本宮在這,翠環你就不能安靜點嗎?」
「公主啊——可是找到你了,你可千萬不能亂跑,這不是宮裡,要是出了什麼事,奴婢的腦袋就不保了。」
「放心,出不了事,別瞎著急。」
「草民參見公主——」
白箐箐往前邁了幾步,給高傲的酈倽公主行了個大禮,也不知道這酈倽公主是不是吃錯藥了,跑到別院裡玩耍,你說來就來吧,去哪不好,非要來她這個小小的書房裡,簡直鬧心。
「你——和你們家宮主是什麼關係?」
白箐箐一頭霧水的看向沒蒙面紗的酈倽,這話是什麼意思,她——和她家——段宮主是什麼關係?她們能有什麼關係?
「我們家公主問你話呢,快回答。」站在酈倽身旁的丫鬟見白箐箐不說話,趕忙催促她快回答。
「在下是宮主的隨行醫師。」白箐箐頓了頓,十分耐心解釋道,說實話,這酈倽公主和段大宮主還是蠻般配的,看看這樣貌,再看看氣場,別的不說,這說話的方式簡直一模一樣,都讓人十分摸不清頭腦。
「隨行醫師?你以為本公主那麼好騙,隨行醫師,段宮主會為你伴奏?」
酈倽在書桌前坐下,用質問的口氣問白箐箐。
「在下確實是宮主的隨行醫師,至於宮主昨日為何會那麼做?在下也想不明白。」段陵琚昨天為什麼要給她伴奏,她怎麼會知道,多半是不想她給滄溟宮丟臉。
「你今天要是不說個所以然出來,信不信本宮將你就地正法,竟敢藐視皇權。」
白箐箐瞪大了的眼睛,一眨一眨的,這公主當的還真是養出了不少的壞脾性,動不動就要人腦袋,簡直就是草芥人命。
「還不快說。」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公主一定要我說個所以然來,就說明公主心中已經有了結果,既然已經有了結果,又何必再問,在下還有事,先告辭了。」
「你你——」
白箐箐不理會臉氣的有些發紅的酈倽,往後退了幾步,然後轉身,和不講理的人有什麼好說的,再說了,于段陵琚來說,酈倽是客,但於她來說,酈倽什麼都不是。
白箐箐出了房門,走了幾步,便看到幾名別院裡的僕役迎面走來。
「白大夫——是宮裡的人送東西來了,說是給您了,屬下猜想您一定在書房,就把他們領這來了。」
兩名僕役身後跟著幾位宮裡的人,白箐箐見著這才想起他們大概是來送伯牙琴的,這會兒那刁蠻公主還在書房裡沒出來。
「麻煩幾位將伯牙琴送到在下的書房裡,有勞了。」
「好琴怎麼可終日鎖在房裡,豈不是浪費嗎?」
段雲祁緩緩從遠處朝他們走來,後頭還跟著一身黑衣的黑鷹,白箐箐聽著段雲祁的聲音,就覺得毛骨悚然,有種拔腿就跑的衝動,只是礙於眾人還在,也只好強忍住了心中的衝動。
「三少——」
「宮裡這琴送的倒是及時,本少剛辦完正事,現下也無事,不如我們去池邊亭子試試琴?」
「三少,白箐還有些事,您和黑鷹去試試琴吧,我讓他們把伯牙琴送過去。」
原本還一臉嬉笑的段雲祁聽著白箐箐的話瞬間臉上的表情全變了,瞪大眼睛看向一旁的黑鷹。
「黑鷹,你很閑嗎?為何一直跟著我?」
「不不不——屬下很忙,屬下還有很多事要做,三少您和白箐去試琴,屬下就先告退了。
白箐箐有些哭笑不得的看向段雲祁,奈何她如何也不知道段雲祁的臉皮竟如此之厚,厚顏無恥。
「你看——黑鷹說他很忙,恐怕不能陪本少去試琴了,不如白箐你和我去,你的事我讓別人幫你去做,再說了——本少還想知道你師承何方,好去拜師。」
段雲祁說的冠冕堂皇,其實總結成一句話就是——你不跟我練琴,我就不讓你走。
結果就是白箐箐無奈的跟著段雲祁率著一群僕役出現在了夏涼亭裡,白箐箐還沒在亭裡坐定,段雲祁就開始催促她——彈奏一曲先。
白箐箐今日彈奏的曲調不若昨天那般歡快,相比昨天,曲調沉重了點,所謂曲對心情,一點也沒錯。
一曲終了,白箐箐彈奏很入迷,從曲調中清醒過來時,才發現亭子裡只剩下她和——段雲祁了。
「好好——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有幾回聞。」段雲祁一面拍手叫絕,一面眯著丹鳳眼看著白箐箐,眼睛一眨不眨的。
「三少謬贊了——」白箐箐很客氣的回答,老頭子從小就教導她,做人要謙虛,人家誇你,你要謙虛,就如空心的綠竹才能節節高,高以入雲。
「不不不——怎麼是謬贊,這樣的琴聲,這世間再難有幾個人能達到這樣的境界了,在我小時候,有幸——聽了一位高人的演奏,她的琴聲我至今縈繞在耳畔,你給我的感覺,和她很像。」
「她?你說的是名女子。」
「是,世間也再難找到那麼美麗端莊的女子了,黑髮纏腰,美的像個仙子。」
「她的琴聲和我很像?」白箐箐有些紅著眼的問段雲祁。
「像——不,又不像,你的曲調像駿馬,而她的曲調像流水,不像。」段雲祁說著搖了搖頭,非常堅定自己的觀點。
「你還記得她長什麼模樣嗎?還記的她的聲音嗎?」白箐箐顯得有些激動,撫琴的手漸漸抓住自己的衣擺,看的出她很簡單。
「不記得了——那麼多年了,哪怕我的記憶再好,也記不得那麼多細節了。」段雲祁頓了頓,又繼續說,「怎麼?你的臉色好白,白箐你不會是有什麼暗疾吧。」
段雲祁湊近白箐箐看了看,臉色很蒼白,雙肩輕輕晃動了。
「沒有——只是想起了故人,不礙事,對了,有看到宮主嗎?剛剛酈倽公主來了別院你知道嗎?大概是來找宮主的。」
白箐箐很巧妙的轉移了話題,剛剛是她太激動了,怎麼可以這般輕易的將自己這樣的情緒暴露在陌生人面前,於她來說——段雲祁確實是外人。
「大哥——大哥在前院練功——你說的酈倽公主不會就是昨晚看上我大哥的酈倽公主?」
看上他大哥?白箐箐聽著只覺得莫名的搞笑,正巧別院裡的丫鬟來上茶和點心,段雲祁起身讓位,才錯過了白箐箐嘴角邊的那縷笑意。
「看來——別院裡又要有好戲看了,你說那只孔雀為何獨獨就看上了我大哥,為何就沒看上我呢?她要是看上我啊,說不定我哪天腦子不開竅,就留在哈沙克做她的上門駙馬也有可能,可惜啊,她看上的是我大哥。」
「她看上了你大哥——有什麼問題嗎,滄溟宮與哈沙克聯姻的話,不是更有益於合作和發展?」
白箐箐拿過婢女遞來的糕點,白色的桂花糕,一向是她的最愛。其實通過剛剛的相處,白箐箐已經對段雲祁徹底的改觀了,他這人其實也不難相處。
「不,你沒聽到什麼傳聞嗎?」段雲祁神秘兮兮的湊近白箐箐,附在她耳邊問了一句。
「什麼傳聞?」白箐箐問。
「我大哥為什麼不近女色你知道嗎?」
「不知道。」她怎麼可能會知道,她連他大哥不近女色都不知道,她怎麼會知道他大哥問什麼不近女色,不過這話還是很容易讓人懷疑的,她怎麼覺得段陵琚就是匹狼,怎麼可能不近女色。
「我也是聽說的,聽說大哥比較好男色。」
「什麼?」白箐箐不禁驚呼了一聲,段雲祁趕緊示意她小點聲,不要破壞他好不容易製造的氣氛。
「所以——白箐你還是離大哥遠一點,傳說雖然是傳說,但是不可不信啊,你說對吧?」
有這麼損自己大哥的嗎?白箐箐算是再次重新認識了面前的男人,段雲祁喝著茶,似乎能造成這樣的效果表示很開心。
「三少——我真的還有事,先失陪了。」
白箐箐說著直接起身,也沒等段雲祁回答她,苦留段雲祁一人在亭子中風中淩亂。
她之所以會這麼著急的離開,是因為就在剛剛,她發現花奘那丫頭一路小跑的往她這邊跑。
「花奘——」白箐箐喚了一聲花奘的名字,見女孩停了下來,朝她走過來。
「發生什麼事?你這麼著急要去哪裡?」
花奘慢慢走近,白箐箐才算看仔細了,臉上還掛著淚花,一臉的委屈。
「怎麼了花奘,誰欺負你了。」
「白公子——白大哥,我,我沒事,剛剛風大,不小心眼睛進沙子了。」
花奘揉了揉自己的兔子眼,勉強朝白箐箐微笑,即使是這樣,那樣的笑也十分的蒼白無力。
「既然叫我白箐一聲白大哥,我白箐就不能不管,花奘——看著我,發生什麼事情了?」
白箐箐將自己衣兜裡的袖帕遞給花奘,第一次遇到花奘時,只覺得這女孩性子傻傻的,容易被人欺負了去,相處下來,才發現,花奘雖然天生愛玩,卻也是個很懂的自尊自愛的女孩,是個讓人會有保護欲的女孩。
「沒事——」
花奘低下頭,小聲的啜泣。
「是那個公主對不對?」
花奘抬起頭淚眼朦朧的外加訝異的看向白箐箐,看來她猜的沒錯,一定就是那個酈倽公主,她就知道那只孔雀來府裡准沒有好事。
「她怎麼說你了?」
「她沒有——沒有說我,白大哥,你別瞎想,我就是來問問,你昨天沒有因為我受到牽連吧?」
「你和我實話——不用——」
「小姐小姐——」
白箐箐被一陣女聲打斷,是花奘的隨身婢女。
「小姐——你怎麼沒等我,你怎麼跑的那麼快,一眨眼你就不見,嚇死奴婢了。」
「音羽,你說——你們小姐剛剛發生什麼事?」
「小姐她——」
「音羽——」花奘出聲打斷了音羽說話。
「小姐——你就讓我說吧,怎麼可以欺負人呢?白公子,剛剛小姐去書房找您,沒見著您,倒是看見了酈倽公主,她說,她說——」
「她說什麼?」白箐箐猜的一點也沒有錯,果然是那個傳說中的酈倽公主。
「她說——就小姐這樣的姿色也好意思來勾引段宮主,就算是給段宮主當洗腳丫鬟,都不夠格。」
音羽說的泡沫飛濺,說的十分激動,好像欺負的是她自己,而不是她們家小姐似得。
「音羽,先和你們小姐回府,近幾日不要來別院裡了。」
她自然是不怕那啥子酈倽公主,只是花奘畢竟是花相唯一的女兒,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惹不起,還是躲得起的。
「白大哥。」花奘繼續淚眼朦朧的看著白箐箐,要不是花奘那異樣的身高,白箐箐一定還有種自家妹妹被欺負的感覺。
「聽白大哥一句話,近幾日都不要再來了,我也沒因為你受什麼牽連,我畢竟是滄溟宮的人,就算宮主要拿人開刀,也不會拿我的,這點自信我還是有的。」
白箐箐緩緩道來,說完微笑的拍了拍花奘的左肩,然後錯過兩人,往書房那頭走去,她決定去會會那個桀驁不馴的公主。
那頭白箐箐忙著應付公主,這頭段陵琚正悠閒的在練功房裡打坐,一點沒有感覺外頭風起雲湧。
「怎麼?還沒找到段宮主在哪?」
「您不讓我透露您的身份,那些侍衛僕役壓根不肯告訴我段宮主在哪?」
站在酈倽宮主身旁的隨身婢女畏畏縮縮的回答著,生怕說錯一個字,會招來飛來橫禍。
「在找我們家宮主嗎?尊敬的酈倽公主。」
「又是你——」
「正是在下,在下白箐,可以帶公主去找段宮主,不知公主可願意隨我來。」
「算你識相,給本宮帶路。」
酈倽朝白箐箐昂了昂下巴,示意白箐箐給她帶路,一旁的婢女撐著油紙傘,三人緩慢的往前院走。
「到了。」
「段宮主在這裡?」
酈倽說著瞪向白箐箐,這裡四周一片荒蕪,除了幾棵大樹,什麼都沒有。
「這您就不知道了吧,段宮主最愛在僻靜的地方練功,最不喜他人打擾了,所以越荒蕪的地方,宮主出現的概率越高,你看看這周圍,是不是幾乎都沒有人?」
「公主,這地方陰深深的,我們還是先離開吧,這白箐說話也不大靠譜。」
「怕什麼。」酈倽公主說著瞪向說話的侍女,然後轉回頭看著白箐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