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姑娘——白姑娘——」
「嗯?紫鴛啊。」白箐箐回過神,又繼續發呆。
「白姑娘,你已經盯著這蓮花池面看了半個時辰了,池裡頭有什麼嗎?」
「池裡頭——有錦鯉啊,紫鴛你不知道嗎?」白箐箐朝紫鴛一記露齒笑,瞧著著池裡的錦鯉,悠閒自得,自由自在的,多好,如果有一天,她也能這樣。下輩子她還是當一隻鯉魚好了。
「白姑娘和主子鬧彆扭了嗎?所以才自己一個人坐在這蓮花池畔獨自神傷。」
「紫鴛想知道什麼?不如坐下來,讓我同你好好講。」白箐箐不自在的抬頭看著紫鴛,紫鴛是昨日被管家分配來照顧她的侍女,脾氣頗好,膽子也頗大,偶爾喜歡八卦一下她——白箐箐。不過紫鴛算是高估她了,她哪有什麼本事和段陵琚鬧彆扭,她都要被掃地出府了,還能以什麼身份和她們偉大的主子鬧彆扭?
「啊——白姑娘,紫鴛突然想起來,管家剛剛叫我去廚房幫忙,就不打攪您了。」
看著飛速離開的紫鴛,池畔的女子微微搖了搖頭,轉身繼續觀魚。女子與之前不同,倒是換上了一襲白衣,墨色及腰的長髮用一隻檀木釵子紮起,木釵制工簡單,甚至有些粗糙,釵頭上面嵌著一顆藍寶石,木釵由於時代久遠失去了色澤,上頭的寶石卻越發的明亮。女子眉頭微蹙,一邊給池裡的錦鯉餵食,一邊解下腰間的錦袋。
段陵琚從書房那頭走過來時便看到了這方景象,昨日他和二弟談話後覺得氣息越來越虛弱,便進了冰室,一時忘了這丫頭,後來倒是想起來了,不過那時已是深夜,也就作罷,本以為這丫頭經歷了昨天的事情後,早已經出府,卻不料一身白衣在這裡悠閒的喂魚。
「段,段宮主——」白箐箐感覺到身後的氣息,立馬抖擻精神,轉過身強裝鎮定的問好。
「最後問一遍,認識傅琰東嗎?」
「宮主——最後說一遍,我不認識什麼傅琰東,別說傅琰東,什麼陳琰東,林琰東的,我通通不認識。」白箐箐頗有底氣的說出了這番話,並作出一副「要殺要剮隨你便」的模樣。
「最好不要騙我,否則——」段陵琚乾咳兩聲。
「否則什麼——宮主您還是先管管您這蠱毒吧,看起來這幾天復發的十分厲害,再不趁早解蠱,到時候蠱入骨髓,就只能等死了。」
「蠱入骨髓,你有辦法解此蠱?」段陵琚聽了她的話,正色問她。
「我怎麼可能會解你這蠱,我連她是什麼蠱都不知道。」白箐箐撇嘴。
「你學過巫蠱之術?不是說你師父只傳你武學和醫學?」
段陵琚朝白箐箐走去,也站在蓮花池畔,煞有其事的看著池底遊動的錦鯉,有意無意的問白箐箐,其實心裡的算盤早已經打好。
「巫蠱之術只是略懂一些,本來就是蠱生於醫,再自成一派的,懂醫之人懂些巫蠱並不稀奇。」白箐箐說著繼續掰手裡的甜點喂魚,還順便遞給段陵琚。
「要吃嗎?」
「這是喂魚的。」
「本來是人吃的。」白箐箐撇撇嘴,不要白不要。
「現在是魚吃的。」段陵琚毫不讓步的看著白箐箐。
「喂人人食,喂魚魚食,不吃就算了,我只是看你唇色慘白,擔心你因為太久沒有進食暈在這裡。」
「人與魚豈能同食。」段陵琚繼續不讓步。
「是是是,大宮主,魚吃的,怎麼可以給您吃呢,您身份尊貴。萬一您吃剩的拿去喂魚,魚死了,那不是殘害生靈嗎?」白箐箐朝段陵琚一記露齒笑。
「你,收拾好包袱。」
「什麼意思,你不會這麼小氣吧,說你幾句就讓我捲舖蓋走人。」
「離開這裡,江湖那麼大,不要捲進滄溟宮的事非裡。」
「我不怕被捲進來。」
段陵琚認真看著面前一臉倔強的女孩,這樣的表情多麼的熟悉,曾幾何時,他也在另一個女孩身上看到了這樣表情,生澀的倔強。既然不是敵人,就讓她離開,不要進入滄溟宮,才能保她萬全,最近滄溟宮並不太平。
「不用明天,現在就走。」
「宮主——」
段陵琚轉身離開,一點不顧一路追來的人一臉哭喪的樣子。
「宮主——為什麼要讓箐箐離開?滄溟宮是要破產了嗎?連個弱女子都養不起了嗎?」
「不要跟著我。」
段陵琚往冰室那頭走,頭疼欲裂,看來蠱毒之症又犯了,來勢洶洶。
「你答應讓我留下來,我就不跟著你。」白箐箐不顧從角落裡頭冒出來的黑鷹黑煞兩人,厚著臉皮跟段陵琚提請求。
「白姑娘——」黑鷹跟著段陵琚往冰室那頭走,黑煞則留下來攔住了白箐箐的去路。
「黑煞,你不要攔著我,這是我和你主子的私事。」
「白姑娘——對不住了,主子下了令讓你離開,黑煞不得不從。」
「你就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白箐箐氣的直瞪眼,拿黑煞一點沒半辦法。
「抱歉——黑煞做不到。」
「好了,我不跟著你,你也不要跟著我。」
「這是自然。」
白箐箐看了眼已經走遠的段陵琚和黑鷹,假意輕哼了一聲,轉身離去。段陵琚突然讓她離開別院,一定有他的道理,昨日段陵琚問她認識傅琰東嗎?她確實是不認識,後來問紫鴛知道傅琰東嗎?紫鴛告訴她傅琰東就是當朝宰相。所以事情才剛有些眉目,她怎麼會輕易離開。
「主子——」
「嗯。」正在冰室裡盤坐的段陵琚輕聲應了聲。
「主子,剛剛甾鳶傳來消息,刺殺傅相失敗,不過傅相深受重傷,不死也是半身殘疾。」黑煞朝上首的段陵琚彙報消息,頓了頓又接著說。
「白姑娘已經離開東苑,應該是回去收拾細軟了。」
「嗯。」
「噗——」
「宮主——」
「沒事。」段陵琚朝下手的兩人擺擺手,剛剛他打坐運氣,不料操之過急。
「噗——」
白箐箐微微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這段陵琚竟然連噴兩口鮮血,不暈才怪。看來這蠱毒就算不入骨髓,也早已深入血液,在全身迴圈了。
「宮主暈厥過去了。」
「我去找冥藏。」黑鷹一臉鐵青的朝黑煞開口。
「冥藏並不在南遙,還是先找聖西先生為好。」
「可是先生只是醫者,如何能緩解這蠱毒。」黑鷹一臉正色,仔細看不難看出他有些無措。
「總比在這耗著強。」黑煞給段陵琚渡著真氣,也有幾分無措。
「既然都是要找醫生,為什麼不找我。」白箐箐推門而進,此時不表現,更待何時。
「你——如何進來的。」
「當然是走進來的。」白箐箐朝黑鷹露齒笑,她有雙腿,當然是走著進來的。
「你會治這蠱毒?」黑煞問。
「怎麼和你那主子一樣問這笨蛋問題,這蠱毒要是那麼好解,你們宮主何必拖到今日還未解開,毒自然不會解,只是,我有辦法拖延時間,讓你去找那個什麼冥藏。」
「我憑什麼相信你不會害宮主。」黑鷹擋在白箐箐面前開口問。
「你看看你們宮主,之前的兩口鮮血已經去了他所有的精氣神,蠱已經隨血液在全身蔓延,若我不立即施針,他活不過半個時辰。」白箐箐十分有把握的越過黑鷹朝冰床那頭走,黑煞已經停止了渡氣,將段陵琚放置平躺。
「我要開始施針了,你們記下我說的藥材,加雄黃酒中火慢熬。」
白箐箐說著便開始說藥材的名字,說的十分迅速,也不管那兩兄弟能不能記得下來。
「段陵琚——你一定要挺住,你與傅相作對,甚至不惜一切要殺害傅相,你多半是他的人,救你一命也不算虧。」白箐箐在心裡默默念著段陵琚的名字,可能是相處久了,她竟有些害怕段陵琚就這麼撒手離去,其實他這人也不壞,除了沒有幽默感和冷血外,其他都挺好的。
黑鷹按白箐箐說的藥材去藥鋪抓藥,黑煞一臉緊張的站在白箐箐身後,不說話也不動,緊盯著白箐箐手上的銀針一起一落,直到段陵琚被紮成來了刺蝟頭。
「白姑娘——這頭上的穴位有如此之多,您多半謹慎些。」說話的是黑鷹,多半是看不慣白箐箐一直紮下去,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你不相信我的醫術?那你來好了。」白箐箐扭頭假意要將手上的銀針遞給黑鷹,並示意他來。
「屬下不敢,主子曾誇過姑娘醫術高明,屬下信得過。」黑鷹抱拳往後退了一步,見白箐箐不說話,掃了掃自家主子的臉色,並沒有什麼起色。
「他會誇人?還是我?」白箐箐說著扭回頭面對著那張萬年冰山臉,繼續施針。
「呃。」
「黑鷹什麼時候學會騙人了。」
「主子說過白姑娘有幾下子,不是庸醫。」
「這也算誇獎?黑鷹你是從來沒有被人誇過嗎?」白箐箐聽著不由自主的笑了,這才是段陵琚的風格才對,如果她是庸醫,他今天這條命是保不住了。
「主子還說,白姑娘的醫術較聖西先生有過之而無不及。」黑鷹頓了頓,繼續說,這句話確實是主子的原話,昨夜聽到這樣的話時,他便問主子,既然白姑娘醫術如此高超,為何不收為滄溟宮的人?他沒從主子那得到答案,只知道今日主子將白姑娘趕出了別院。
白箐箐聽著繼續笑笑,就不說話了,她師承老頭,當然比聖西厲害,只是沒想到段陵琚連這都看出來了。早知昨日那番話就不說了。
黑煞端著藥壺推門而進,朝白箐箐說了聲藥煎好了。
「端過來吧,時間剛剛好。」
「白姑娘——主子怎麼樣了,是否有好轉。」黑煞將藥碗遞給白箐箐,順道問。
「我已經有強行打開了他的一些穴位,讓真氣不至於亂竄,能不能好轉,全憑這服藥了。」
白箐箐說著給段陵琚喂藥,冰床上之人意識昏迷,白箐箐只能減慢速度慢慢喂。
「沒想到他還挺有福氣的,得你們這兩個如此衷心的下屬。」白箐箐知道,在這流血不流淚的江湖裡,要信任一個人是多麼不容易,家人尚且不足以信任,更何況是和你毫無血緣關係的人。
「白姑娘,主子的臉色怎麼——」黑煞打斷白箐箐的話,將白箐箐從回憶拉回了現實,看著段陵琚原本蒼白的臉變成了暗紫色,立馬給他號了脈。
「怎麼會這樣,這藥是減輕血液中的蠱毒,怎麼反倒加深了。」白箐箐有些慌亂的將原本放在一旁的藥碗拿過來放在鼻下聞了聞。
「我就說此人不可信。」
「黑煞——住手——不要傷害白姑娘。」
白箐箐望瞭望僵持的兩人,黑煞拿劍指著她,而黑鷹拿劍指著黑煞,真是一幅很有意思的景象,前面誇他們兩個衷心,還真是誇對了。
「黑鷹,主子現在變成這樣,你還信任她?」黑煞看著黑鷹,一臉十分失望的表情。
「不是我信任她,而是——主子,他信任白姑娘。」黑鷹將手上的劍入鞘,又接著說,「黑煞,把劍放下,不要傷了白姑娘,白姑娘,可有辦法破解。」
白箐箐見黑煞也將劍放下,無奈的笑了笑。
「黑煞,我是名醫者,要害你們主子,動動手指就好,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等到現在。」白箐箐說著也不顧禮節端藥碗嘗了嘗裡面的苦藥,如她猜想的那樣,多了一味藥——苦竹。
「你們兩個在這守著你們主子,我去去就來。」
白箐箐將藥碗放下,吩咐了兩人一句,快速的離開冰室,朝西苑的小屋走去。
「白姑娘——」
「哦,佑瑛——身體好些了嗎?」
白箐箐見迎面而來的林佑瑛面色難看,關心的問了句。
「勞姑娘掛心,好多了。」林佑瑛頓了頓接著說,「姑娘行色匆匆,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哪有什麼事,你們主子要趕我出府,我回西苑收拾細軟。佑瑛,以後不能照顧你了,你保重。」白箐箐說著轉身繼續往西苑走,不要問她為什麼撒謊,直覺告訴她不應該告訴佑瑛事情的真相。
白箐箐回房拿了自己的包袱,沒有原路返回,而是偷偷運功,翻過西苑的牆,抄近路回了冰室,見確實是沒人跟著,才進了冰室。
「白姑娘——主子剛剛醒來一陣,現在又沒知覺了。」
「無礙——」白箐箐將包袱平攤在桌上,翻著桌子上的瓶瓶罐罐,解苦竹的藥不少,能解這劑藥的,卻是沒有,看來確實是有心人想要他的命。
「白姑娘——可有法子?」黑鷹在桌旁站著,看白箐箐調配解藥。
「黑煞——將藥壺端過來。」
白箐箐朝藥壺里加了幾喂藥,重新置了一碗給段陵琚喂下,又給段陵琚把了把脈,終於是松了口氣。
該不該告訴黑鷹和黑煞,這府裡有要害段陵琚的人,萬一這害人之人便是就兩人之一,說了豈不是打草驚蛇。
白箐箐坐在桌旁考慮要不要說的問題,黑鷹黑煞則站在冰床旁一臉擔心的守著還沒有轉醒的段陵琚。屋裡很安靜,甚至有些祥和。
「白姑娘——主子醒了。」直到黑鷹的聲音響起,這樣的祥和被打斷了。
白箐箐往冰床那頭走,直到看到段陵琚黑色明亮的眸子,以前,她常聽小師姐說,當你看著一個人的眼眸時,感覺全世界都失去了顏色,那種感覺便是心動,剛剛,她白箐箐活了十六載,第一次有了這種感覺。
「你還沒走?」段陵琚雖然略顯虛弱,說話卻完全不失平日裡的氣勢。
「這就是你對救命恩人的態度嗎?堂堂的滄溟宮大宮主,就不知羞嗎?」白箐箐在冰床旁坐下,伸手要給段陵琚號脈。
「救命恩人?」段陵琚反問,看向站著的黑鷹和黑煞。
「主子——屬下自作主張讓白姑娘醫治您的蠱毒,請主子懲罰。」白箐箐看著黑鷹跪在下首,黑煞也隨著跪了下去。
「下去吧。」段陵琚將手收回,不讓面前的女孩替自己枕脈。
「再怎麼說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又要趕我走?」白箐箐氣的直咬牙,看來能趕她走了,這病應該是好了一半了。
「黑鷹黑煞,下去吧。」
段陵琚聽著白箐箐的話,皺了皺眉頭,沒再讓白箐箐離開,改叫黑鷹黑煞離開,跪在下首的兩人快速起身,離開了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