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箐箐站在花奘身後,一身黑衣打扮,再加上是一身男裝,又貼了一撇山羊胡,乍一看還真的是半點娘氣也看不出來,倒是十足的偏偏公子,以至於段陵琚及黑鷹黑煞等人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一點沒認出她來。
富麗堂皇,觥籌交錯,哈沙克的宮廷雖不像中原潮安的金殿,金碧輝煌,卻也不失這個名族的韻味,尤其是上首的蚩尤像,氣勢十足。舞池裡舞女還在舞袖,白箐箐看著十分枯燥無味,花奘卻完全相反,一面用玉杯飲葡萄酒,一面拍手稱讚。
舞池裡的舞女逐漸退下,台下一身淡紫紗裙的女子步履輕盈的走上舞臺,紫紗蒙面,更讓人好奇於這紫紗之下是怎樣的面龐,女子隨著升起的鳴奏聲翩翩起舞,每個動作似乎都是經過了精密的設計,惑人心神,連身為女子的白箐箐也不自覺的拍手叫絕,不過——說的好聽,此舞女是天資卓越,說的難聽——那紫紗女子上輩子必定是枚狐狸精。
一舞終了,紫衣女子輕步向前,緩緩伏地。
「酈倽給皇兄請安。」
白箐箐算是明白了,那哪裡是什麼前世狐狸精,不過是塔利王如今唯一一個未出嫁的妹妹——酈倽公主。
「好好好——段宮主,這是本王最小的妹妹——酈倽,也是本王最最頭疼的一個妹妹。」
白箐箐聽著立馬來了精神,塔利王這是在給段大宮主介紹自家妹妹了,這是要聯姻的節奏嗎?
「酈倽公主——」
「酈倽給段宮主請安。」白箐箐看著酈倽公主給段陵琚福了福身,只見原本一臉冰山樣的段陵琚,竟微微笑了笑表示回禮,那個就算是她救了他的命他也不會笑的大冰山,居然對著一個完全陌生的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酈倽公主——笑了。
「酈倽公主知書達理,天生麗質,怎會令塔利王頭疼?看來王上是想為公主覓得一好夫婿而頭疼吧。」
白箐箐轉移視線看向說話的段雲祁,油嘴滑舌——段家男人果然是沒一個好東西。
「這是自然——本王最寶貴的妹妹,自然要為她挑選這天下最優秀的夫婿。」塔利王一臉樂呵呵的接著段雲祁的話接著說。
「王上的擔心一點沒錯,公主也是到了婚配的年齡,臣知段宮主至今未娶,也不知段宮主,是否有意願成就哈沙克與滄溟宮的這樁美事。」
白箐箐聽著搖搖頭,薑還是老的辣,這花奘她爹開口就是不一樣,直接在大殿上點破,讓段陵琚不得不進行選擇,果然——老奸巨猾。
「花丞相,所言極是,只是本宮與酈倽公主——今日不過是第一次見面,還需多些時日相處,萬萬不能委屈了酈倽公主。」
白箐箐聽著不禁笑了笑,段陵琚很聰明的打了場太極,將球又推到了花相面前。
「皇兄,段宮主說的是,酈倽應和段宮主相處幾日,近日百花園的花開的正旺,不知酈倽可否有這個榮幸,與段宮主一同賞花?」
「這是自然。」段陵琚回答的乾脆俐落,仿佛花相之前的那番話全當是放屁似的,一點沒有。
白箐箐有些呲之以鼻,那酈倽表現的彬彬有禮,氣質非凡,估計段大宮主此刻已經芳心大悅了也有可能,沒想到,來了趟哈沙克,還能帶個宮主夫人回去,這生意,段陵琚做的還真是——穩賺不賠啊。
「聽說中原最擅長於琴簫之類的樂器,不知今日孤可否聽上一曲。」,白箐箐聽著坐在上首的男人繼續朝段陵琚說道,說的十分的有禮貌,以至於讓白箐箐嚴重懷疑那是不是哈沙克的塔利了。
「既然塔利王想聞一曲,那在下就獻醜。」
白箐箐朝遠處瞟了瞟,站起身的竟然是段雲祁,他站起身後就直直走向樂師,撫了撫琴,然後拿過簫。
簫聲不悲,一起一落,如泣如訴,婉轉卻不動聽,至少白箐箐是這麼認為的,段文祁技巧雖高,只是他的樂聲很空洞,像是沒有任何的感情摻雜在音樂裡。
一曲終了,全場為之喝彩,哈沙克的年輕塔利也連說了三聲「好」。
「白公子,有沒有覺得缺少些什麼?」
「缺少什麼?」白箐箐順著花奘的語境往下問。
「說不出來,總覺得缺少些什麼。你不覺的嗎?」
「花奘小姐,在下並不覺的缺少什麼,三少爺的技術已經是精湛至極。」
「不不不,白公子,我好像知道了。」
花奘說著起身離開女眷的酒席,往大殿前頭走。
「尊敬的塔利王上,民女花奘,不久前認識了一位元中原的醫者,他彈的一首好琴,不知王上可否也讓他獻曲一首。」
「何等人?竟讓令嬡讚不絕口,花愛卿。」年輕塔利王說著看向坐在下首前位的當朝丞相,花載員。
白箐箐抖抖雙肩,這回算是徹底死絕了,這不懂事的花奘怎麼就把她強拉上馬了,也不過是聽過她彈過一回琴,如此在塔利王面前推薦她,這不是挖了深坑讓她跳嗎?
那一面段陵琚淩厲的眼神掃過白箐箐這頭,鷹眼微眯,眉頭緊蹙,那女人為何會出現在這朝廷之上。
白箐箐無奈的離開了席間,走向大殿,單膝跪在花奘身旁,實在是無奈之舉。
「草民白箐,普通醫者,會些救死扶傷之術,並不懂什麼音律。」
「這麼說你說的意思是,小女是欺君了?」花載員聽著白箐箐的話,立馬從高位上站起身,語氣淩厲的質問白箐箐。
「我——草民不是這個意思,草民略懂些音律,但並不精通。」白箐箐不禁為自己擰了一把虛汗,這朝廷——果然是最愛咬文嚼字的地方,一個不小心,她白箐箐的項上人頭估計就要落地了。
「既然懂些,就獻獻醜。」花載員依舊是沒什麼好臉色,畢竟這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野小子,竟讓他的小女兒在大殿之上差點就觸怒龍顏。
白箐箐微微抬起頭,想看看段陵琚面部的表情,還好——不算猙獰,就是冷然了點。
「塔利王上,此人不過是滄溟宮的隨行大夫,學藝不精,怕汙了王上的聖聽。」說話的是黑鷹,大半是看到了她的尷尬,出口解釋。
「不妨不妨。」坐在上首的塔利王倒是爽朗的一笑,示意讓白箐箐獻藝吧。
「白箐,既然塔利王也如此賞識你,你就獻獻藝,本宮給你伴奏。」
白箐箐有些愣住,看著起身的段陵琚,更加的疑惑了,她是出現幻覺了嗎?段陵琚說要為她伴奏?
「白公子——快快快,快去樂師那邊。」花奘說著推了白箐箐一把,那頭段陵琚不知從哪裡便出了一截短笛,筆直的站在那頭等白箐箐,依舊面無表情,只是今日一席紫羅錦衣,並沒顯得他有多麼的雍容華貴,反而讓他那身仙人氣質凸顯無疑。
白箐箐撫了撫面前的玄木琴,歷經滄桑,卻是把十足十的好琴,當她彈奏出第一個音的時候,她就知道這是把有故事的琴。
輕柔的琴聲緩緩流出,伴隨著白箐箐的琴聲,短笛聲慢慢縈繞於琴聲,沒過多久,琴聲和笛聲便融為了一體,令人詫異。這就像是發自一個樂器的曲調,竟是琴笛合奏。
一曲終了,除了站在白箐箐一旁的花奘,其餘人,包括在白箐箐之前演奏的段雲祁皆是一臉吃驚。吃驚于年紀輕輕的少年郎竟有如此美妙的琴藝,更吃驚于少年郎與現任滄溟宮宮主配合的如此的天衣無縫,像是練習過千萬遍的合奏。
「好好好——」塔利王連說了三聲好,才繼續樂呵呵的說「好琴應當贈好的琴藝師,本王就今日贈你此伯牙琴。」
伯牙琴?這就是傳說中的伯牙琴?白箐箐有些無措的睜著她的大眼睛看向一旁的段陵琚,試圖想從對方的眼睛裡得到肯定的答案,只是——對面的男人,臉上竟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種憤怒的表情——白箐箐看的沒錯,那絕對是憤怒的表情。
宴會還在繼續,繼續觥籌交錯,花奘較之前明顯興奮了許多,白箐箐站在之前站著的位置,站如針碾。
大半是過了半個時辰,塔利王離席,白箐箐正想著找和藉口逃脫,那頭段陵琚就大步流行的朝她走來將她直接拉出大殿。
「段段——宮主,你別拉我,我自己會走。」白箐箐也不知自己身在哪裡,只是覺的手腕處隱隱傳來的疼痛,腳步飛快的結果就是——她氣喘吁吁的跟在了段陵琚的身後。
「段——宮主,我們停下來好好談談好嗎?如果你想拉著我逛逛這哈沙克的宮廷,大可先放開我,我保證我跟著不會跟丟的。」
「要不——我牽著你好了——」白箐箐無奈的聳聳肩,直言不諱。
段陵琚可算是停下了腳步,不知是被白箐箐一語驚住了,還是被白箐箐鍥而不捨的精神感動了。
「可知你今日不該出現在這裡?」段陵琚轉過身問。
「我可以解釋的,花奘她——」
「花奘想如何我不管,本宮只知道我沒有應許你出現在這裡。」
「也不是我能決定的,她一個女孩子,硬扯著我來,我怎麼拒絕。」
「穿男裝太久了,以至於你已經忘了你是個女人的事實了嗎?」段陵琚說著,憤怒的表情乍現。
「這個事實和我進來有什麼關係嗎?我沒想過要出風頭,事情變成這樣,也不是我想要的結果,怎麼能全怪我呢?再說——再說,我不是也沒給滄溟宮丟臉嗎?」白箐箐背過身,不看段陵琚憤怒的表情,一身塑身黑衣,再加上被發冠束起的長髮,她知道即使她現在的面部表情再多麼楚楚可憐,面前的男人也不會半分憐憫她的,若是半個時辰前,她在那宮廷之上出了什麼岔子,即使命喪當場,段陵琚也絕不會憐她,他就是這麼個無情的男人,大半個月相處下來,白箐箐算是明白了。
「這裡不比潮安,也不比清河鎮。」
「我自然知道。」
「哈沙克危機四伏,你實在不應在沒有本宮的應許下,擅自出府,但憑你這條,就該依宮規處置。」段陵琚說話聲柔了幾分,只是那雙眼迷離,不知是看著白箐箐的背影,還是在透過白箐箐的背影在看遠處的風景。
「怎麼?怕我命喪這裡,你就此斷了線索,找不著我師叔來醫治你的蠱毒。」她自入谷後,自由慣了,自然不像段陵琚那些手下,規規矩矩,也不敢越矩,她喜歡無拘無束,雖然來參加晚宴並不是她的本意,但段陵琚的話,她聽著只覺得四肢僵硬,如千百條毒蛇撕咬,她要做何事情何時輪到他管了?
「你認為,我找白殤玥是為了治療蠱毒?」
「不然是什麼原因,我實在想不出,就如你說的,藥王穀和滄溟宮有舊恨在,難道你是想再添幾道新仇?」質問的聲音,甚至是不給段陵琚任何辯駁的機會,直接判了他死刑。
「若我說什麼都不是呢。」
「你以為我會信嗎?不過——奉勸段宮主一句,師叔雖醫術高明,並不代表她精通蠱術。」
「若並非如此,若能證明你說的都不成立,你該如何?」
「等你證明再說,至少你現在什麼也證明不了,不過有一點我是確定的。」白箐箐轉過身看向月光下的紫袍男人。
「你這輩子絕不會見到白殤玥的,我保證。」
白箐箐說完想著要立馬離開這地方,卻被身後的人一把拉住。
「那頭是去宮廷,你走錯了。」
白箐箐瞪向段陵琚,要他擔心,她就愛往宮廷走,說不定走著走著就碰到那美貌天仙的酈倽公主。
「你今晚的異樣,是因為本宮把你獨自落府裡多日,冷落你了嗎?」
原本已經慢慢平靜下來的白箐箐,聽著這話,差點一口老血再次噴出來,這話說的這麼有歧義,這麼害臊的話,段大宮主為何講的如此的天經地義。
「我為何要因為你的冷落悶悶不樂。」
「我有說你悶悶不樂嗎?」段陵琚反問白箐箐。
「你不是說我異樣嗎?我重申一遍,我不是滄溟宮的人。」
段陵琚有些訝異的看著面前的女孩,何時她也變得如此的固執,固執的讓他不禁想起故人來。
「這與你是不是滄溟宮的人,有和干係?」
「白公子,段宮主,可算找到你們了。」花奘不知是從哪裡冒出來,輕聲細語的朝兩人說道。
「你們怎麼來了後花園,宴會還沒有結束,父親大人正四處找你,段宮主。」
「沒事沒事,我們家宮主氣悶,我陪他逛逛後花園,沒什麼,我們馬上回去。」白箐箐說著先行走了幾步,有些不對勁的回過頭。
「這後花園還真的是大,來的時候沒注意看路,花奘,能麻煩你帶個路嗎?」白箐箐說著不忘帶上她標準的白氏微笑。
「當然,這是我的榮幸,白公子。」
花奘說著朝她走去,一旁掌燈的僕役也一路跟著花奘走向她,被獨自留在原地的段陵琚有些落寞,當然這只是白箐箐個人的想法。
「花奘,既然我都出來了,就直接回府好了。」白箐箐見段陵琚沒有跟上來,和花奘直接開口。
「這怎麼行?怎麼可以讓你一個人回去,我——」
「白箐——」
花奘還想說些什麼,卻被身後一行人走路的動靜打斷,花奘訕訕的閉上嘴,轉身給後來的段雲祁和黑鷹福了個身。
「白箐——你在這?大哥呢?怎麼沒和你一起?」段雲祁見了白箐箐,也沒說些其他,直接蒙頭就問。
「宮主——他——大概是回去了吧?」
「回哪裡?」
「呃,大概是——回府裡了。」白箐箐無奈的給了個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答案的回答,其實她一點也不知道——段陵琚是回了府裡,還是回了大殿,畢竟之前花奘還在說花相在找他。
「黑鷹——你去大殿看看,大哥是不是在那裡。」段雲祁轉身吩咐黑鷹,頓了頓看向白箐箐。
「你——和我回府。」
段雲祁朝花奘點了點頭,往宮門外頭走去。
「白公子,路上多加小心。」花奘朝白箐箐福了福身,朝後退了幾步,然後轉身,朝大殿方向走去。
「三少——」白箐箐追上段雲祁,天公不作美,註定她今晚是多災多難的一晚,先是段陵琚,現在又是段雲祁,這兩兄弟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白箐,可知你今日犯了幾個大忌?」
段雲祁一路快速出了東門,然後牽過僕役牽過來的白馬,一面上馬,一面問白箐箐。
「白箐不知。」白箐箐說著老老實實也跟著上了另一匹白馬,看來段雲祁是一點也沒認出她來,這大概也是今晚最值得欣慰的事了。
「其一,私自入宮,未經滄溟宮允許,與花奘暗謀入宮之事,並暗自行動,藐視宮規。」
白箐箐聽著不禁在心裡大喊冤枉,她何時藐視過宮規了,她連宮規是什麼都不知道,又何來藐視之說,她從沒暗謀過什麼,入宮之事也是被逼無奈,此罪絕對不成立。
「這其二,擅出風頭,不知檢點。」
「三少為何講的如此難聽,我承認我今日確實莽撞了,但這——不知檢點,四個字,著實重了不只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