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管家,能找些乾淨的衣服嗎?還有——麻煩按這藥方子給我抓服藥,謝謝啦。」白箐箐放下手中的毛筆,站起身將手中寫好的藥方遞給站在一旁的中年男子。
「你懂醫術?」
聽著段陵琚冷冷的聲音,才驚覺這男人剛剛一直坐在她旁邊看她寫字。想起之前黑鷹被派去辦事,她帶著佑瑛跟在段陵琚後頭,佑瑛因為體力不支暈厥過去,而面前這個男人居然無動於衷的看著她一路背著佑瑛到了這個別院,一聲不吭,這世上絕對不會有比這男人還冷血的人了。
「不瞞宮主,打小和師傅學習武術和醫術,略懂一些。」
「你師父是誰?」
「不過是江湖上的閑雲野鶴,說出來怕汙了宮主的耳朵,不說也罷。」
段陵琚依舊坐著,而白箐箐站著,兩人互相看的,白箐箐有些氣自己的不爭氣,明明是站著,氣勢上卻依舊矮了人家那麼一大截。
「說說看看。」段陵琚拿過白箐箐之前放下的毛筆,仔細看了看,又放下。
「宮主不累嗎?不用去休息嗎?」
「不用。」
白箐箐算是有些明白了,這人不僅冷血,而且皮厚,呆在人家女孩房裡,還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想賴著他偏不讓你賴,想他走他偏不走,智商雖高,這情商絕對是零。
「姑娘,你要的乾淨的衣服。」
白箐箐不說話和段陵琚耗著,直到聽到身後傳來林管家的聲音才沒繼續和段陵琚僵持,轉過身看到林管家身後跟著個頗水靈的婢女,婢女手裡拿著些衣服。
「我要給佑瑛換衣服了,宮主還要呆著嗎?」她就不信了,她都這麼說了,他還會留在這裡繼續追問她的師傅是誰。
「主子——您的房間屬下早就讓人打點好了,熏香也已經點了。」
「嗯。」段陵琚盯著桌上的毛筆看了許久,若有所思的站起身,離開。
「你醒了。」床上的少女悠悠轉醒,白箐箐端過桌上的藥碗。
「嗯。」
「感覺有沒有好點,還暈眩嗎?我剛剛給你施了針,頭痛是正常的,不用害怕。」白箐箐見女孩用食指揉著太陽穴,一邊解釋一邊將藥碗遞給她,女孩乖巧的接過,一飲而盡,絲毫沒有皺一下眉頭,可是白箐箐知道這藥裡頭有一劑藥是黃連,黃連味苦,可稱苦中之王,佑瑛卻像是失去了味覺,喝著苦藥就和喝清水一樣,毫無知覺。
「我叫白箐箐,以後有什麼難處儘管和我說,不用和我客氣,知道嗎?」
「謝謝。」
這一聲謝謝林佑瑛道的極為真誠,如今她是個孤女,原本她就性格孤僻,鮮少和姐姐們玩在一起,她曾經以為她這一生就這麼靜靜的在那偏院裡度過了,沒想到造化弄人,這血海深仇,她要報,所以——她必須活著,無論如何都得活著,即使活的很辛苦。
「睡吧。」
白箐箐掩上門,望瞭望天上的圓月,娘親,你在哪?是否和佑瑛一樣孤苦伶仃的活在這世上的某個角落,是否也在思念箐箐。
回房的時候倒是經過段陵琚的書房,書房的窗戶開著,白箐箐仔細看了看倒還站了兩個人,居然是黑鷹和黑煞,不是去辦事了嗎?這麼快就回來了。
「主子,傅相那邊已經準備妥當了,只待過些時日太子登基大典,便可完事。」
「別小看傅琰東。」段陵琚說著無意間看到窗外經過的白箐箐,頓了頓。
「黑煞。」
「主子——」
「你明日趕回潮安,務必保證不會出任何差錯。」事情越來越嚴重了,他必須提前動手,傅相不能留,如果白箐箐是那傅琰東派來的,他定讓她有來無回。
「主子,今日屬下跟蹤西門子,發現他去見了一個人。」
「誰?」原本看著窗外的段陵琚轉過頭問黑煞。
「是傅相的兒子——傅竟書。」黑煞說著將手上的信紙遞給段陵琚,「主子,滿鳳樓傳來的消息——白殤玥並沒有回藥王穀。」
「沒回藥王穀?」
「是的,主子,回去的是白殤玥的侍女和侍衛。」
「那她人呢?」段陵琚若有所思的拿過桌上還未沾墨的毛筆,她沒有回穀,卻也沒有根據他的提示去雲鼎山,那她究竟去了哪裡?
「回主子,暫時還沒有消息。」
段陵琚放下手中的筆,有意思,幾年不見這鬼丫頭越來越精明了,居然能甩掉滄溟宮的眼線,讓他的人誤以為她回了穀裡,只是——若真是這鬼丫頭甩了他倒也好,這說明她暫時還沒有危險的,怕就怕有心人用障眼法騙過了滄溟宮和那鬼丫頭。
第二天,白箐箐起了個早,她的窗戶外頭中了丁香,丁香有安神的作用,所以她昨晚睡的格外的好,以至於今早天還沒亮她就自然醒了,想著佑瑛那丫頭不知道怎麼樣了,乾脆就起床去東苑看看。
「白姑娘——」
白箐箐看了眼面前不過十歲的女孩,這聲白姑娘叫的還真不是一般的生分,怎麼說她也是救了她半條命的救命恩人,需要這麼見外嗎?
「佑瑛——你不介意的話叫我白姐姐就好,佳音就是這麼叫我的。」
「禮數不能廢。」林佑瑛給白箐箐挪了挪凳子,又添了杯水遞給白箐箐。
「什麼禮數,你比我小,叫我姐姐有錯嗎?」
「佑瑛不敢——」
「有什麼不敢的——」白箐箐說著直接把林佑瑛按在了凳子上,自己則移出了另一張凳子,坐在了林佑瑛的對面,不料十歲的女孩卻有著成人沒有的倔強,在白箐箐坐下的瞬間直起身站在一旁。
「佑瑛——叫我一聲姐姐就那麼難嗎?」
白箐箐有些無奈的喝著林佑瑛倒的水,這牛脾氣是哪裡來的,虧她還覺的佑瑛弱小容易被人欺負,這脾氣還真不怕被人欺負。
「佑瑛身份卑微,不敢與姑娘以姐妹相稱。」
「好,好——」白箐箐連說了兩聲好,才接著說「給我倒杯水。」
白箐箐見對方恭恭敬敬的倒了水又站在了一旁,接著說。
「坐下——」
女孩抬頭看看她,搖了搖頭。
「我讓你坐下,這是命令。」
女孩糾結許久終是坐在了白箐箐的對面。
「伸手——」
林佑瑛看了看白箐箐,乖巧的伸出了左手。
她替佑瑛把著脈,並沒發現窗外頭一直站著的段陵琚和林管家,林佑瑛光顧著和白箐箐爭論尊卑問題,自然也是沒發現那兩人的存在。
「脈象比昨天平穩多了,不過這幾天就不要隨意走動了,要好好調養,不過佑瑛,你這內傷是怎麼來的。」按理來說林佑瑛是林府的小姐,自然不會和江湖上的人有什麼過節,也就不會受傷才是,而佑瑛昨日告訴段陵琚說,她是因為去廟裡祈福所以才躲過了一劫,既然躲過一劫,怎麼會受這麼重的內傷。
「我,其實我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賊人,還好路過的商販所救,只是受了點傷,沒其他事。」
白箐箐將把脈的手收回,遇到賊人,那麼巧的事?
「好了,你也別想太多了,活著就好不是嗎?」
林佑瑛望著白箐箐許久,才輕聲的應了聲「嗯」。很多時候,她看著白箐箐的眼睛,總能看到裡頭的真誠,白箐箐對她很好,好到甚至比她所有的家人對她都好,好的她不知道該怎麼回報她,她不敢稱白箐箐一聲「白姐姐」,更多的是因為她害怕,面前的人發現她眼睛裡的不真誠。
「我先走了,記著——丫鬟端來的藥,全部給我喝乾淨,一滴都不能剩,聽到沒有?」
「嗯。」
白箐箐一起身便看到站在門口的段陵琚,嚇的白箐箐魂差點都散了,段陵琚面色蒼白,確實是面色蒼白,像是得了什麼重病一樣,又像是中了毒,不對不對,段陵琚好端端的在這別院裡,怎麼會中毒,而且他武功那麼高強,怎麼可能會有人得手,多半是什麼怪疾發作了。
「宮主——你這是怎麼了,面色這麼難看。」
段陵琚有些不愉快的瞪了一眼幸災樂禍的白箐箐,往前廳那邊走。
「宮主,要不要我給你號號脈,雖然醫術不甚精湛,醫點小病還是沒問題的。」
段陵琚不理她,繼續往前走,到了書房。
「你臉色這麼蒼白,還是不要到處見人了,不然這府裡的家丁丫鬟什麼的,還以為白天撞見鬼了。」
段陵琚轉身,白箐箐還沒晃過神,就被段陵琚按在了書房前的柱子上。
「你信不信你在囉嗦一句,我就——」段陵琚說著乾咳了幾聲,白箐箐在心裡大笑,段陵琚今天這氣勢和昨天簡直沒得比。
「宮主——生病了就應該好好休息,我扶你去書房。」白箐箐從段陵琚胳膊拐裡頭鑽出來,做了個要扶段陵琚的姿勢,白箐箐身後的林管家不禁冷汗連連,白姑娘這樣對宮主,不怕被宮主送到滿鳳樓嗎?
段陵琚輕哼了聲,進了書房。
「伸手——」
段陵琚看著白箐箐,絲毫沒有伸手的意思。
「宮主,請伸手,我給你號脈。」
依舊看著白箐箐,依舊是不伸手。
「你看著我,病就會好嗎?生病了就不要逞強,你娘親沒告訴你嗎?生病了就應該看大夫嗎。」
「沒有——」
「什麼?」白箐箐有些不明白段陵琚在糾結什麼。
「沒事。」管家將施枕放在桌上,段陵琚伸手將手腕搭在上頭。
「這才對——」
白箐箐將手指輕輕搭在段陵琚的手頸處,其實這麼看去,段陵琚的手指很修長,就如她那日在馬車上說的那樣,骨節分明很好看。老頭子曾經說過,看一個人經歷過什麼,看眼睛和手,便可知道。
「診出什麼了?」段陵琚見白箐箐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以為她看出了什麼,隨即問道。
「……」她要怎麼回答段陵琚,說她剛剛看他的手看著看著就走神了,都忘記自己在給人號脈了。
「回答我的話。」
「呃——宮主,從脈象上來看,你很健康,一點疾病的現象也沒有。」段陵琚脈象平穩有力,根本就沒病,只是他的臉色是怎麼回事?還有他的體溫極低——那股寒冷幾乎要透過她的手指傳遞給她。
「你什麼都沒診出來。」段陵琚收回手。
「我怎麼沒診出來了,我都說你的脈象一點都沒問題,你這不是內病。」
「不是病是什麼?」
「是——是——」白箐箐斷斷續續的,實在是太糾結了,她是說還是不說,段陵琚讓她診脈,她還以為他只是普通的感冒傷風的,現在看來,他多半是在試探她。
「是什麼?」段陵琚倒是一點沒有放過她的意思,繼續咄咄逼人。
「是蠱毒。」沒錯,段陵琚沒有生病,他中的是蠱毒,且下蠱之人技藝十分精湛,絕對在她之上,在藥王穀的時候,她就和老頭子學過簡單的巫蠱之術,若是簡單的蠱毒,她是有辦法解得。
「說,誰派你來的。」
白箐箐看著被段陵琚用掌風關上的門。
「什麼誰派我來的?我聽不懂。」白箐箐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
「你接近我有什麼目的。」
「不是說了嗎,我無處可去。」怎麼辦怎麼辦,她說錯話了嗎?要不要把段陵琚迷暈,然後逃走,反正他現在這麼虛弱。
「是傅琰東派你來的?」段陵琚問。
「傅琰東又是誰?」
白箐箐看著段陵琚,段陵琚看著白箐箐,一陣無語。
「主子——二少爺來了,正在大廳候著。」林管家敲了敲書房的門,說道。
「嗯。」
「既然宮主還有事要辦,箐箐就先回房了。」不待段陵琚回答,白箐箐就一溜煙打開書房的門,看見門口恭恭敬敬站著的管家,滿眼的感激,林管家你來的真是太及時了。
「主子——」
「嗯。」段陵琚起身,白箐箐,看的出來她剛剛那表情並不是裝的,她不認識傅琰東,她究竟是誰,能一眼識破他所得之疾並非疾病,而是蠱毒,絕不簡單。
「大哥——」
段陵琚輕聲應了一聲然後坐在了主位上,站在下手的男人皺著眉頭,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大哥——你這病看似又嚴重的幾分,還是早日前往藥王穀醫治才是。」男人拿起侍女端來的碧螺春抿了幾口,朝上首的段陵琚說道。
「嚴重倒是沒有,只是發作的次數越來越多。」
「這幾年,藥王穀鮮少派人出穀,聽說半個月前,倒是有一批人出了穀,不知大哥可知道?」
「易文。」
段陵琚並沒有回答段易文的話,只是輕聲的喊了聲段易文的名字,帶著幾聲乾咳,段陵琚接著說。
「這幾年,朝中各派勢力對滄溟宮虎視眈眈,我們南通南悠國,北連哈沙克民族,商路看起來十分開闊,但是易文不要忘了——一個王朝的商業的主心我們並沒有掌握。」
「大哥說的是——傅相手上掌握的製造業,武器裝備以及絲綢?」
「哈沙克的冥藏曾告訴過我,這蠱毒雖可解,風險卻極大,滄溟宮如今處在風口浪尖上,我不能再以身犯險,賠上整個滄溟宮。」
「可是——大哥。」
「沒有可是,我讓你辦的事怎麼樣了。」
「都已經準備妥當了。」
段陵琚沉默了許久,乾咳了幾聲,臉色越發慘白,不待段易文說話,揮了揮手示意他下去。
這一次,他一定要揪出這背後之人,不管是為了滄溟宮,還是為了鬼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