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再次被桃花覆蓋,抬眼望去恰似天上雲錦飛落九天,風吹花落,緋雨沾裳,好不動人。
桃園望斷,一座草堂隱約可見。蘇錦涼徘徊猶疑,最終還是走了進去。
這裡是葉宸在西山的住處,也是唯一被世人所知的住處。
蘇錦涼望著漫眼的桃花,滿樹和嬌爛漫紅,萬枝丹彩灼春融。春風多情殷勤讓,紅雨吹落白衣裳。
「葉公子選的好地方,倒符合‘世外桃源’四個字。」
「世外桃源?好名字!葉宸多謝錦涼小姐賜名。」葉宸保持著他那萬年不變的微笑平靜地接著說道。但心中早已排山倒海,他未料到她會再來,因為蘇錦涼沒有來這裡的理由,上一次她鬧得已夠本了。
葉宸在天宇三年,三年裡不涉政,不結交,安分守己地呆在周坤帝給他在西山的駐地,倒是省去了諸多猜忌,日子過得也算安穩。她可倒好,一下子就拆了他的台,擺明瞭他和周坤帝的兒子們搶媳婦,不次於在太歲頭上動土,恐怕好日子是到頭了。難道這麼做還是氣不過,又來接著來捉弄他?葉宸苦笑。只是蘇錦涼接下來的話倒讓他歡喜不已。
「你在找我?」蘇錦涼直接切入正題,那日偶然碰到景希,他莫名奇妙地說了一通亂七八糟的胡話,但有幾句她還是聽懂了,比如說,葉宸他尋了她五年。索性她也不再推躲了,來一次開誠佈公。
「沒有?」
「哦?」葉宸的回答顯然讓蘇錦涼有些無措。
「是尋。」葉宸篤定地說,明確強調「尋」字。
「為什麼要尋?怎麼要將五年前我欺負你的帳算回來?」她的臉色這才好一些。
「不敢。」
「那是為什麼?」
為什麼呢?如果說只是為了想見她一面她會信嗎?五年前的天山,她一身紅衣如火焰燃燒整座山的雪,滿眼的白色中只她一身紅衣,猶如絳仙遺世,嫵媚妖嬈。他便知道心中的某個地方開始撼動,猶如大河決堤浩浩湯湯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只是後來為了天山的血靈芝他們打了一架。
「沉香木桃花扇是怎麼回事?」見他不回答,蘇錦涼轉入下一個問題。
「我說是景希搶去的你信嗎?」
「不信!」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那扇子做好多年一直見不到要送的人,所以覺得沒有希望了,恰好景希看到喜歡,想著送不了人便讓他拿去也好。你回來後他說要送禮物給相府小姐,我便隨口說相府小姐喜愛桃花,那把桃花扇應該是極好的。」葉宸慢吞吞的道來。
「葉公子,你可真是,步步為營!」蘇錦涼難改她拿捉弄你的本質刻薄地冷嘲,眼睛裡卻閃著一絲驚喜。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桃花?」
「某人恨不得把天山的白雪變成滿山桃花,你說她會有多愛桃花?」
「葉宸,你喜歡聽人牆角。」
「你光明正大的說,我光明正大的聽。」
「不過是本小姐的東西註定誰也搶不走,嗯,是誰也不能搶。」蘇錦涼無比霸道地宣佈自己的主權。
那時候她與蘇卲容在一起,他以為他們是一對,心中失望便下了山。明明已走至山腳卻不可抑制的想要再聽一聽她的聲音,於是施展內力探聽她的動態。卻聽到某個白癡丫頭歡快地說:「這滿山的雪花換成灼灼的桃花可好?」心中罵她癡心妄想,卻為她熱烈地愛而動心。就是那般輕輕地一顫,再也無法安寧。
「你這麼多年不在天宇吧,應該說不在這片大陸。」葉宸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葉宸,你知道的可真多!」蘇錦涼有些不想應付他了,完全忘了是自己先開始的話題。
「沒辦法,你要是在,我早就找到了,也不會拖了這麼久。」葉宸瞪著他黑溜溜的大眼睛委屈地望著她。
「葉宸,你一個破落公子,本事倒是不小呢!」而那位明顯的不以為然。
「蘇小姐自然明白,這裡表裡不一的人並非宸一人。」應對如流。
蘇錦涼自己也覺得奇怪,回到天宇她對見到的每一個人都處處設防,卻唯獨對他坦露真言。她想著或許是他們早就相見,知根知底的緣故,畢竟五年前她還不是會不不算計的人。只是現在她呆在這虎狼之地,周坤帝狼子野心,對蘇家虎視眈眈,她不得不防。
蘇錦涼搞不明白為什麼對葉宸竟然沒有半句謊話,又或許是因為她覺得他只是一個質子,對自己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的原因吧。況且他有她的把柄,她也有他的把柄,一旦說出去,信誰的還不一定呢!他一國質子更可能陷入危險之中!葉宸也不是愚蠢之人,再怎麼說他也掛著「天下第一智者」的名號啊!不可能犯這等低級錯誤的!
而且還有最為重要的一點,五年前的確是蘇錦涼搶了葉宸的血靈芝,蘇錦涼理虧,覺得對不起葉宸,所以想要彌補一下。蘇錦涼是這麼認為。她向來是隨心所欲之人,如果對任何事都必須按照邏輯推理,她一定會累死的。索性不想了。
「你在這裡倒是過得好。」
「葉宸心中有想見之人,自然要過得好。」
蘇錦涼從身後拿出一個包袱遞給葉宸。
「什麼?」葉宸問。
蘇錦涼兩隻手背朝後,揚起臉看天:「你就當我是在賄賂你好了,在錦衣坊訂做的幾件衣服,你要是不嫌棄就留下好了。」
葉宸笑了笑:「錦涼小姐給的,葉宸自然要珍之重之。」
「可別,這衣服做出來就是給人穿的,你這樣珍之重之的我可受不起。」
「好,葉宸聽錦涼的,錦涼說怎樣就怎樣。」
蘇錦涼撓了撓頭,總覺得他這句話那裡不妥,卻又怎麼也想不起來問題出在哪?不過聽起來倒是很舒心,索性就不想了。
葉宸想她這個樣子算是承認了吧,可是似乎只是承認了一半,只是承認她沒有忘了他,與愛無關。想要問出口,卻害怕會被拒絕,然後看她拂袖而去,再次失去她。那種感覺宛若將他的心活生生地生拉死扯剜出身體,痛的不能自已。
還是害怕會失去。那麼就讓這份得到的感覺再久一些吧,久到足以習慣她的離開,到那時候是不是就不會再這麼痛苦了?
葉宸不知。
「錦涼……」
他這樣叫她竟然讓她感到一絲不適,才發祥原來他與她相處這麼久他還是第一次直接稱呼她「錦涼」,之前的他不是叫她「蘇小姐」、「錦涼小姐」就是什麼也不稱呼直接說話,一時之間,蘇錦涼覺得周遭的氣氛變得讓她難以捉摸,只是安靜的聽他說著。
「錦涼,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他向來是想問便問,這次這樣說倒讓蘇錦涼不知是該拒絕還是接受。
「你可是再練花家的‘廿花訣’?」
只是這一句話一說出口,蘇錦涼當即拍案而起,收起之前的玩世不恭,怒道:「葉宸,對於我,你到底知道多少!」一句話不像詢問更像呵斥。
「錦涼,你還不明白嗎?如果我對你有什麼圖謀,我想要把你的秘密說出去,你現在還能在這裡毫髮未傷嗎?」
「錦涼,你的事我不用調查也用知道,只要是你的事。我只是擔心你而已,為什麼,你什麼也不懂?」
蘇錦涼如同沒有聽見一般,臉色冷得仿佛能滲出冰晶,她瞥著他,目光所發射出的冷箭足以能射穿葉宸的身體。停頓半刻,清冷的離開,沒有任何停留。
葉宸從未見過如此無情的蘇錦涼。
靈芝堂的靈芝姑娘一月到相府看診一次,每一月總有三日你足不出戶臥床不起咯血連夜。
為什麼?你明明知道修習「廿花訣」對你的身體傷害有多麼嚴重還是一意孤行,到底是什麼事讓你一定要做出如此決定?到底是什麼事比你的命還要重要!
葉宸將剛剛蘇錦涼給他的包袱打開,清一色的白色衣衫,但繡在衣服上的圖案則各不一樣,一件繡著萬里江山,滾著綠色的花邊;一件繡著碧海騰浪的,夾和著藍色映襯;一件繡著日月星辰的,衣襟袖口則以雲紋作為裝飾;最後一件最為樸素,毫無修飾,但葉宸識得,那是天蠶寶錦做成的,是布料中極品之中的極品。看來,她的生活過得很恣意啊!完全不需要他的插足。
葉宸望著蘇錦涼剛剛站過的地方,悲傷難以掩蓋。
「葉宸,你可越來越不像你自己了!」
一聲更加冷冽的聲音傳了過來,窗外木蘭花樹上,一白衣男子慵懶地坐在樹椏之間,面容清冷,是真正的清冷,從身體內部,從骨子裡滲透至外部。蘇卲容的冷是隱藏在內心,上天給了他一張溫文爾雅的臉騙過了所有的人,讓所有人都以為他是溫柔善良的君子。而這個人的冷是由內而外散發著氣質,縈繞周身,看上去便退避三舍。
他是博揚。
「你這個樣子,爺都後悔當初選了你!」
曖昧萬千,遐想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