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的街道永遠都是熱鬧的,坐在馬車裡的蘇錦涼掀開窗簾向外看去,一抹熟悉的身影闖入眼簾,只是那人去的方向……
她看了又看匾額上的「紅袖樓」三個字,還是無法壓下自己心中的擔憂。
紅袖樓是盛京最富盛名的青樓,裡面的女子不僅花容月貌,身段妖嬈,而且姑娘們或舞姿婆娑,或歌聲婉轉,或通管弦,或善書畫,除此之外,侍候人的本事更是一等一的快活。正應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這句古話。王公貴族,風流才子紛紛爭相下榻此處。
蘇錦涼對男人去煙花之地尋歡作樂本不感興趣,只是楚墨是父親的學生,便在意些。於是開口叫住了他。
「楚墨!」
楚墨聞聲而立,回過頭尋找聲音的主人。
「哦,是錦涼。出來走走嗎?」
「不過是買些女兒家的東西罷了。楚墨哥哥怎麼會在這裡?」
蘇錦涼蹙著眉抬眼又看了看紅袖樓的招牌,暗示楚墨自己的意圖。而楚墨顯然並未領會,不為之所動。
「錦涼妹妹有所不知,這紅袖樓的紫韻姑娘彈得一手好琴,而且與楚墨頗有些緣分,於是便來捧捧場。錦涼可有興趣一聽?」
「哥哥聽著覺得好自然是好的。錦涼不通音律,最是頭疼這些琴箏之類了。」
說著無心,聽著有意。正是此時,紅袖樓上閣樓的窗戶開啟,一妙齡女子依窗而坐,飛雲髻高懸,新開的海棠花嬌豔欲滴,斜飛入鬢,一綰青絲垂於胸前,當真是依舊桃花面,頻低柳葉眉。半羞還半喜,欲去又依依。
「不通音律嗎?」美人含笑若有所思。
蘇錦涼則在錦繡樓的門前停下。錦繡樓是訂做、買賣衣服以及各種配飾的地方,老闆是一名少女,名曰緋衣。官家小姐是錦繡樓的常客,緋衣因為衣服做的好與各府的小姐也說的上話。
樓內各種款式的衣服應有盡有,五顏六色,琳琅滿目。蘇錦涼仔細地看過每一件衣服,最後在一件淡紅色羅裙前駐足停留,她剛要伸手向前,衣裙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消失了。隨後只聽一聲囂張跋扈的聲音傳來:
「這件衣服我要了,不知姐姐可否抬愛?」
來人正是前幾日在相府曾見了一面的蘇菱蘭。她今日一身鵝黃,襯得她的膚色更加白皙,脖頸上碧玉裝飾而成的項圈平添幾分生機,若不是一副的跋扈的模樣,定然是一個我見猶憐的美人。只可惜被她表面的全毀了。
淡紅色的綢緞上金銀絲線繪之以木蘭,流蘇搖曳,絲帶飄飛,的確是一件極美的服飾。
「菱蘭妹妹好眼光,這件衣服價格不菲。」
「姐姐費心了,蘇府雖不及相府富貴,但一件衣服的錢還是有的。」蘇菱蘭從隨行的丫鬟那裡接過幾張銀票從中抽出一張交予緋衣:「緋衣姑娘,一百兩可夠?」
蘇菱蘭心中得意,哼!蘇錦涼,你看中的東西本小姐搶定了!不禁喜上眉梢。完全沒有發現緋衣面露難色,少頃,終於開口道:
「菱蘭小姐,這件衣服價格是……兩百兩。」
一句話徹底澆滅了蘇菱蘭得意的心情,笑容頓時僵在臉上,不好意思地又遞了一千兩的銀票交給緋衣。而蘇錦涼適時的面帶微笑,那意思不言而喻。只是事情並不是到此為止的。蘇錦涼盯著那件被蘇菱蘭攥在手裡的衣服古怪的轉動墨色的眸子,淡淡地說:
「妹妹錯了,錦涼的意思是,價高者得之。緋衣姑娘,錦涼出雙倍的價錢可好?」
「你……」蘇菱蘭氣結:「好!價高者得之,蘇錦涼這一次我出五百兩,你是不是還要比下去!」
「妹妹說的什麼話,姐姐只是隨便說說,妹妹既然如此喜愛這件衣服,姐姐又怎會奪人所愛?」
「你……」蘇菱蘭再次惱怒,胸口一起一伏。把手中的銀票全部塞給緋衣,拿著衣服氣衝衝地走了。
而在此之後錦繡樓裡蘇錦涼舒服地臥在閣樓裡的床榻上,眯著眼忍著笑。站在一旁的緋衣很是無奈。
「小姐,那件衣服的成本不到五十兩,你竟然五百兩賣了出去,還是賣與你蘇家的小姐。」
「緋衣你也好不到哪裡去,人家給了一百兩你不見好就收,還敢要出二百兩的價錢。」蘇錦涼一手支頭無辜地說:「還有一件事就是……那件衣服的絲線斷了。」
她能說什麼好,錦繡樓是她的,既然有人錢多了沒處花想給她送銀子,她自然要隨了她的心意,畢竟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而她剛剛之所以一直盯著那件衣服看正是因為衣服胸口的絲線斷了幾根,怕是難以穿了。
「小姐,你可真夠狠的!」
蘇錦涼眯著眼睛活像一隻韜光隱晦的大貓,又道:「還得麻煩你抽空去給我們的菱蘭小姐縫補縫補衣服,五百兩的衣服服務要做到位元,而且不能砸了咱錦繡樓的招牌。」
「知道了。」緋衣笑的合不攏嘴,「小姐前天交代的衣服已經做好了,可要拿回去?」
「嗯,拿著吧。」
「這麼多年,小姐是第一次來我這裡給公子做衣服,這次容公子該高興了。」緋衣起身收拾著,隨口說了這麼一句。
是嗎?蘇錦涼撓了撓頭,是吧,但也不全是。她一共訂了十套,一個人穿未免太多了吧。
西山上遍植桃花在三月裡一片緋紅。
葉宸在桃花林中逍遙自在坐賞桃花,忽然一陣狂風迎面而來,滿樹的桃花像是瞬間被剝脫了生的機會,一瞬間枯萎頃刻一片桃花林宛若經過一場火的浩劫紛紛零落成塵,化為灰燼。葉宸斂著眉,不多時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剛剛聚集起來的怒氣頓時化為千般無奈,他搖著頭笑了笑,想著檀木桌上的酒杯添上一杯水酒。
「天山一別,錦涼小姐的身體越發柔弱了。」
天山,他故意提出那個地名想要借此喚醒她的記憶,他要她記起他。
他並未抬頭便斷定來者是她,她的氣息應是與眾不同的吧,或者是早已熟悉了她的氣息。
「宸公子可真有興致,別人都在為生存疲於奔走,宸公子倒好,不是躲在山上煮茶就是躲在花下飲酒,閒庭信步,自適無為,渾然一羲皇上人在世,好不自在。」
蘇錦涼冷睨了他一眼,這可不是一個質子該有的心態,葉宸這個「天下第一智者」的名號定不是空穴來風,和她家老爹有的一拼!她家老爹蘇琂蘇大丞相可是十年前的「天下第一智者」,呵呵,這兩個人應該見一見再鬥一鬥才好。
與以往不同這次的蘇錦涼一身白衣,三尺紅綾系於腰間倒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美,似素水瀲灩中一隻白蓮傲然挺立,又如紅鯉戲于春水碧波。一眼望去只覺得驚豔,一旦長久觀看倒覺得綺麗中悲涼的意味更濃。恰如她的名字,錦涼。
蘇錦涼走過來坐下,他依舊不去看她,自顧自地將桌上的碧玉杯子一個個倒滿,也不言語。
「桃花釀?」
葉宸點頭默認,拿起一杯送至她的嘴邊。蘇錦涼也不客氣一飲而盡,頓時齒頰留香,頗為滿意地咂咂嘴。心中卻在想著這傢伙和桃花釀那家店還有景希那個紈絝肯定逃不了關係。
「桃花林中品桃花釀本是人生美事,只是……」葉宸看了一眼滿眼枯敗的桃花長長的歎了一口氣,那傷感似乎是故意做給蘇錦涼看的。
「你賠我的桃花。」葉宸開門見山,不帶絲毫玩笑。
「憑什麼,它們又沒有掛牌子寫著是你葉宸的桃花。」
「蘇錦涼,這座山都是我的。」他沒有說出口的是,這些桃花都是他親手栽下的,只為了一個人。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說:「這裡是周坤帝劃給我用來休養生息的地方,沒有允許是不能進入的!」
「那和我有什麼關係?」某人開始耍賴。
「好吧。我這就去稟明皇帝,讓他來看看這十裡枯萎的桃花!」
「你敢!你一個質子,說的話有誰信!」
「你看我敢於不敢!」葉宸這次是真的有些生氣了,他一個質子?他一個質子怎麼了?她能不能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上。他倒真想讓她看看他一個質子有多大能耐!只是他面對的人是蘇錦涼,她可不是按常規出牌的人。
「你想怎麼辦?」蘇錦涼口氣軟了下來,妥協道。
「賠我的桃花。」葉宸沒料到蘇錦涼會這麼問,隨口這裡一個方法。
「好。」蘇錦涼答應著卻忍不住翻著白眼,這個死人,自己就是一株爛桃花,還要種著一大片桃花陪自己一起爛。「好好好,我答應。」她繳械投降,在他這裡她貌似占不到便宜。
「必須你親自種。」他刁難道。
「好。」蘇錦涼懶得搭理他,一個敵國質子,無權無財的,對她一點好處都沒有,她也懶得和他計較,撞見了就撞見了,他若說出去,倒更會被人誤認為是別有用心,也打破了他長久不涉入政事的慣例,有可能還會招來周坤帝的殺意。得不償失。不知為何,蘇錦涼竟篤信他不會告發她,那種相信讓他感到神清氣爽,心情大好。反而忘記了自己處於不利地位,竟然悲歎起他的悲慘命運起來。於是乎,就像是姐姐安慰受傷的小貓似的,百依百順地滿口答應。
「這是什麼?」她指著唯一的一隻月白色杯子問,完全忘了自己還處於理虧的地位。
「尚陽國的琉璃盞。」
「真漂亮。」蘇錦涼從開始到這裡就一直盯著那只琉璃盞看,恨不得把它揣進懷裡。心中喜歡的厲害,空氣中到處彌漫的酒香,心中想要把它攥進手裡的衝動越發強烈,一個沒忍住動手拿起琉璃盞喜滋滋地送入口中,只是……
「這是……濃茶……葉宸……要被你害死了……」
絕美的琉璃盞滑落地上,蘇錦涼應聲倒下。
葉宸望著桌子上放著的一深一淺兩個酒盞眨著無辜的眼睛,笑得別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