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微微睜開眼睛,但見自己睡在一張木板床上,還蓋了一條薄被。隨即又覺頭痛欲裂,心胸煩悶,心知這是自己傷愴過甚所造成的。
放眼四顧,見這是間用木片搭建的房舍,陳設簡陋,除了幾樣像床、桌、椅等必備的日常用具外,就再也沒有別的大一點的物件。
時下他仍是十分倦怠,當即又合眼睡熟。再次醒來那時,已是酉時將屆。
他感到口渴,乃揭開被子,想要下床喝水。就在此時,大門「呀」的一聲打開,走了一個女子進來。
洪玉鋒定睛一看,心底登時喝彩道:「好漂亮的女子啊!「
那女子約莫二十三、四歲年紀,鳳眉杏眼,脂鼻檀口,周身肌膚白亮勝雪,身段婀娜娉婷,令人一見之下立生傾慕、親近之期許。
那女子見他神不守舍地凝望著自己,臉上流露出不勝愛憐和讚美的神色,也不禁感到歡欣得意。
這時兒,那女子朝他淺顏一笑,就這一笑倍顯她的嬌豔婉孌,足可迷倒世間所有的男子!只聽她輕啟櫻唇說道:「你醒了,先斟杯茶給你,好不好?」嗓音甚為柔媚悅耳,宛如天籟之音一般。
洪玉鋒瞧得醺醺將醉,聽得怦然心熱,隨口應了聲:「好!」
那女子又是嫣然展笑,踏著蓮步,一步、一步……步步輕響若絲,卻讓見者、聽者心頭如同擂鼓,搖動心旌。但見她過去斟了杯濃茶拿來,遞在他手中。
洪玉鋒鼻中嗅到的也不知是茶香抑或是她的體香!心不在焉地接過,糊裡糊塗地飲了一口,突感喉頭一嗆,其勢相當猛烈,不由得大咳起來,茶水全噴在衣襟上面。
看到他這一窘態,那女子又是抿嘴莞爾,顏比桃花綻開,接過他手中的茶杯擺回原處,跟著坐在床沿邊,伸手替他摸了一會額頭,喜顏悅色道:「你的高燒已退,沒事的了。啊,還有件事兒,我已經把遺棄在林內的屍體埋葬了,你是不是……」
經她一提,洪玉鋒即時想起雙親及姐姐,悲從中來,泫泣出聲。
那女子倒給他此舉嚇了一大跳,待見他哭得極其悲切,乃安慰道:「人死不能複生,你節哀順變……」
洪玉鋒給她越勸越傷懷,哭得尤加厲害。
那女子長歎道:「唉,可憐的孩子!」說著將他摟入懷裡,柔拍著他的後背,軟言細語地寬解。
洪玉鋒給她摟著,臉頰貼著她傲挺的胸部,雖有衣物間隔,仍可感受到其間之妙;鼻中更嗅著她身上陣陣幽香,朦朦欲醉!再聽著她的情切勸慰,縱在無盡傷心之餘,卻也多少感受到一絲溫暖;同時亦覺有一股異樣的感覺遍及身體各處,想著想著,他紅透了耳根子。
那女子溫言問道:「孩子,你叫什麼名兒?」
洪玉鋒不作隱瞞,據實相告,不忘問道:「阿姨,您又怎生稱呼呢?是您……救我的嗎?」
那女子道:「我姓蘇名妙清。昨天我剛巧路過樹林,見著滿地都是死屍,又見你昏倒不醒,所以就先抱你回來了。」
聽她所言,洪玉鋒始知自己業已昏厥了一整天。
洪玉鋒憶及父親常常告誡自己的「知恩必報」格言,遂爬下床來向她磕了一個響頭,道:「玉鋒不敢或蘇阿姨的天恩!」
蘇妙清見他年稚懂事,頗為心喜,伸手扶他起來,拉著他坐在自己身旁,握著他右手,著實顯得親熱。
洪玉鋒的手被她這麼一握,猶如觸電,頓時面紅耳赤,忸怩不安。
蘇妙清睜著清澈似水的妙目,在他身上溜了幾轉端詳了個仔細,又隔了半晌,才說道:「洪公子……」
洪玉鋒忙著道:「不敢!蘇阿姨,您直接喊我名兒就成了。」
蘇妙清粲顏一笑,道:「好,我就叫你玉鋒吧。以後你也別叫我什麼‘蘇阿姨’的,便喊我姑姑吧。」
洪玉鋒昨日剛痛失三位至親至愛的親人,現在認了一位義姑姑,那麼自己在這世上便不再是無親無故的,胸臆大慰,欣喜而喊:「姑姑!姑姑!」
蘇妙清同樣喜上眉梢,道:「玉鋒,用心瞧你的氣質、舉目、談吐和服飾等等,應能確定你若非官宦子弟便是商賈之後,不知你爹爹怎生稱呼?他是什麼來頭?你們怎麼會在林內?是何人對你們下了毒手?那些死在林中的人跟你是什麼關係?」
洪光良奉諭率眾南下,自然改穿便服。蘇妙清一則情尚高超,二則尊重死者,並沒有去細檢他們的行李等物,因而難以判定他們的真實身份。
洪玉鋒聽她詢及父親他們的事,心裡陡感一陣酸痛,啞著聲音說道:「先父名諱上光下良,原是遼沈節度使,這次不知為了什麼原因,說是要上京來。嗯,接下來那四個惡魔就出現了,殺了爹爹,又奸殺了我娘和姐姐!」
他人固聰明,但是限於年歲,許多事情的細節壓根兒弄不清楚,只道了個大概。最後才咬牙切齒地道:「姑姑,那四個惡魔的形貌和身份我牢牢記得,而且會永遠牢牢記得的!將來我一定要報這段血海深仇!」
蘇妙清也聽聞過洪光良的赫赫大名,知他是抗拒突厥的名將,為人頗為勇毅嚴正,現聞悉他竟莫名其妙地喪生于荒林內,亦感到十分惋惜;又見洪玉鋒眼裡頭噴出仇殺之火,顯得激動異常,小小心靈已將仇人憎到骨子裡去,自己正不該詳問他仇人的情況,須得另轉話題,乃道;「玉鋒,不如我先帶你去拜祭你爹娘他們?」
洪玉鋒下床整理畢衣服,略一遲疑,才道:「姑姑,就您一個人住麼?您可有什麼親人?」
蘇妙清並不答話,只是搖了搖頭,眼圈卻早已濕紅了。
洪玉鋒極感詫異,倒也不敢再向她多問,不發一言地跟在她身後。
其時他倆走出來了,洪玉鋒這才曉得,這座屋子是建在樹林後面,極為隱秘。
他暗自嘀咕:「像姑姑這麼一個麗人,未知她因何緣由會於此離群索居?」想起剛才僅一句話兒,已惹得姑姑眼紅心傷,這個疑竇可再也不敢孟浪問將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