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逸心事重重。他匆匆吃完劉采薇派人送來的東坡肉,便到義父蕭何府上求見。在丞相府的書房中,見到了義父蕭何。
漢初名相蕭何正坐於書案前,手捧一卷《尚書》在研讀。蕭何身穿淡藍便服,頭戴玄色進賢冠,眉目慈祥,有一股歷經風霜刀劍的沉著氣度,一派宰相風範。見蕭逸來向他作揖行禮。心中高興,讓蕭逸不必多禮。於是蕭逸正襟坐於幾案前。蕭何便問他:「逸兒,好久不來拜會為父?莫不是把為父忘了吧?」
蕭逸笑道:「孩兒怎敢忘記義父?實是公務繁忙,脫身不得。」與蕭何寒暄了一會兒。進入正題。蕭逸猶豫了一下,下定決心道:「義父,逸兒有一個不情之請。」
蕭何笑道:「但說無妨。」
蕭逸便說:「逸兒想請義父幫忙。上奏皇上,更換和親的人選。另選一個女子來代替采薇公主出嫁匈奴。」
蕭何微微變色,問:「何出此言?」不等蕭逸回答,便洞察蕭逸心事,以手示意蕭逸不要說話,沉聲道:「逸兒,你不必編謊話來騙我。莫不是你和采薇公主有兒女私情?」
蕭逸知道義父眼極亮,看人極准,自己這件心事,難以瞞過義父,便點頭承認了。
蕭何責備蕭逸道:「逸兒。你好糊塗!為父平日如何教你?家國興亡,兒女私情,兩者相比,孰輕孰重?再者。皇上的聖旨,豈是說改就改的!你回去給我好好反省!此事沒有商量的餘地。若你不知輕重,做出些不守規矩的事來,破壞了我們的大計。不等皇上找你,我會先找你。義父言至於此,你不要逼義父做一些不願做的事。」
蕭逸一聽義父態度如此堅決,甚至動了殺念,知道多說無用。暗暗感慨,拜別義父,回府去了。
蕭逸回到府中。換上淡藍便服,脫下帽子,成書生打扮,隨意躺在書房前的榻榻米上。書房外種了些蘭草,發出淡淡幽香。蕭逸仰望璀璨星空,任含香夜風在臉上拂動。默默想心事:
若是帶采薇逃走,皇上一定會派高手來追殺我們。天下之大,哪裡沒有皇上的耳目。不但最終我們難逃一死,還會殃及百姓,害他們慘遭匈奴人的毒手。難道真要按照義父的安排?一年後帶她去匈奴,把她嫁給匈奴左賢王。在遠處守著她,或者離開。不!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事在人為。一定有辦法解決眼前的困境。只是我暫時沒想到罷了……蕭逸啊蕭逸,你想那麼多幹什麼。你等了五年,方才有一年的相聚時間。人生聚散總無常。應該好好珍惜這一年的時光,好好去疼她……
卻聽管家跑來道:「大人,大人。魯元公主來了。」
蕭逸眉頭一皺,不悅道:「她怎麼又來了?」
管家連忙道:「大人啊,趕緊換衣服接駕吧。」
卻見一女子走入院中,道:「不必多禮,我已經進來了。」
這位魯元公主,乃是高祖與呂後的親生女兒,名叫劉樂。正值芳齡,待嫁閨中。雙瞳含情脈脈。一身桃花粉色公主服,白紅藍三色鑲邊。長髮後挽,鬢髮頗長。左右各戴一支金釵,上鑲白玉,成飛鳳形狀。身材修頎,面如滿月。面色微似紫棠,澤以粉黛。
蕭逸見魯元公主不等接駕,直接進來了,連忙上前接駕,口稱:「臣蕭逸,拜見公主。不知公主今日有何事見教。」
劉樂向旁人使個眼色,把他們支開。隨意坐到書房前的榻榻米上,斜了蕭逸一眼,嗔道:「蕭逸,我來看看你都不行嗎?」
蕭逸站立一旁,躬身作揖道:「夜深了,臣恐公主受涼。」
劉樂不悅道:「我才剛來,你就下逐客令?我不會走。你過來,坐我旁邊。」
蕭逸只得聽命,坐在魯元公主的旁邊,有意與她坐遠,保持兩人之間的距離,默然無語。
劉樂苦笑道:「你又是這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我只是來找你聊天的,又不會把你怎麼樣。」一指天上的銀河,道:「你看。天有多美。」
蕭逸順她所指看去。淡淡道:「公主所言極是。」
劉樂看著銀河,感受著夜風的微涼,道:「蕭逸,你似乎很久沒有吹簫彈箏了。」
蕭逸也看著銀河,回憶道:「如果沒有記錯,臣上一次吹簫,應該是在一年前。」
劉樂看著閃耀的牽牛星,喃喃道:「一年過得真快。」
蕭逸此時看的是織女星,心中想起劉采薇,道:「是啊。原以為日子過得很慢,豈料轉瞬即逝。」
兩人沉默,一時找不到話說。
劉樂望牽牛星出神,忽然臉上露出笑容,問蕭逸道:「你說,如果我想要一顆天上的星星,有沒有可能?」
蕭逸略加思索,道:「是有可能的。」
劉樂看著蕭逸的側臉,道:「要怎麼辦呢?」
蕭逸看著北極星,道:「這天上的星星,並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得到的,但是公主可以。皇上可以幫公主實現這個願望,也只有皇上可以,別的人都不行。」
劉樂有些失望,向銀河望去,道:「為什麼是我父皇?為什麼不是……」劉樂有些臉紅,轉移話題道:「你說,這星星會不會掉下來?」
蕭逸覺得有些好笑,要和古人解釋宇宙的構成,解釋超新星現象,用現代的理論,恐怕是解釋不通的。這個問題不好回答。於是,蕭逸考慮好措辭後,道:「星星不會掉下來,卻會消失。」
劉樂奇道:「星星會消失?」
蕭逸做出手勢,解釋道:「星星消失的時候,會變得很大,變得很美,向四周擴散,就像盛放的曇花。但是,人只憑眼睛是看不到的。」
劉樂不解道:「既然看不到,你又怎麼能知道呢?」
蕭逸不好回答,只得笑道:「這是臣的秘密。」
劉樂嬌嗔道:「你這個人啊,總是這麼神秘。蕭逸,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你的家鄉在哪裡?為什麼你會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我真的很想知道。」
蕭逸啞然失笑。看了劉樂一眼,又看著院中的蘭草,道:「臣有時也在想這些問題。臣並不知道答案,或者說,臣不知道準確的答案。一個人,並不能真正瞭解自己。一個人,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也是一個非常難以回答的問題。臣無法回答公主。請公主恕罪。」
劉樂笑道:「何罪之有?」隨意地躺在榻榻米上,輕輕唱道:「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問蕭逸:「下一句是什麼?」
蕭逸知道下一句是什麼,但是不好回答,便說:「臣不知。」
劉樂嗔道:「大膽蕭逸,可知欺瞞公主,該當何罪!」
蕭逸不言語,只得苦笑,向劉樂行禮謝罪:「請公主責罰。」
劉樂看著蕭逸窘迫的樣子,笑道:「捉弄你這個人,真的很有意思。」
劉樂又唱道:「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又道:「蕭逸,整部《詩經》你倒背如流哩,你會不知道這一句?」
蕭逸繼續行禮謝罪道:「微臣罪該萬死。」
劉樂嗔罵道:「蕭逸,你是該死!該千刀萬剮,五馬分屍!等我唱完之後,你就去死吧!」
劉樂又唱了第三句:「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劉樂唱完後,坐起身來,雙頰飛起兩朵紅雲,道:「真是奇怪,我的性子本來不是這樣的。我面對你的時候,感覺自己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話變得這麼多,什麼話都敢說。你不會怪我吧?」
蕭逸心知肚明,淡淡道:「臣豈敢怪罪公主。」
劉樂笑道:「你要是怪我,那也沒關係。」歎氣道:「可惜你不怪我。」又問蕭逸:「蕭逸,此番去匈奴,你有幾成把握?我聽說形勢不太好。匈奴的單于很難應付。他揚言要打到長安來。若是你去了匈奴,那匈奴單于翻臉……你……我真的不敢想……」
蕭逸從容道:「請公主放心。依照目前的形勢來看,臣有七成把握,阻止匈奴南侵,不會辜負陛下所托。」
劉樂點頭道:「那便好,我相信你。」忽然變得很傷感,長籲短歎道:「蕭逸,父皇要為我選駙馬了。」
蕭逸心中有所思,賀道:「恭喜公主。臣祝願公主覓得佳婿。」
劉樂扭頭看蕭逸道:「蕭逸,我只要和父皇說一聲。我想讓誰做駙馬,誰便要做駙馬的。但是我不想求父皇。你知道為什麼嗎?」
蕭逸向劉樂作揖告罪道:「臣不知,請恕臣愚魯。」
劉樂無奈道:「因為我一直在等待一個人。希望他去向父皇提親。我等了兩三年,等得很辛苦。我的心很痛,真的很痛。」
蕭逸想起自己五年來等待劉采薇的日日夜夜,有感而發道:「等待一個人,確是一件不好受的事。請公主恕臣言語冒犯。公主等待的這個人要遠行,或許沒有機會回到長安。」
劉樂輕輕擺弄衣角,出神地望著蕭逸書房前栽種的蘭草。道:「這應該不是他的真正理由。他如果不想遠行,只要和我說一聲,讓我求父皇,便可換別人去遠行。」
蕭逸沉默不語,像石頭一樣冰冷。
劉樂又道:「蕭逸。你說我等的這個人,到底為什麼不肯接受我。」
蕭逸思索片刻,柔聲道:「大概他在等別的人吧。他想對公主說,也有別的人在等待公主,比他更合適公主。」
劉樂淒然的笑了,眼角有些濕潤,道:「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終於全都明白了。真想知道他在等什麼人。蕭逸,請你告訴他,我不會放棄的。我心中只有他一個!這輩子只有他一個!」說罷起身便走。
蕭逸也起身,帶些歉意道:「公主且慢,請讓臣送公主一程。」
劉樂一拂袖,顫聲道:「不用你送!」一路碎步,像是要趕緊逃離這個地方。
夜風拂動,吹散了蕭逸的頭髮。蕭逸目送魯元公主遠去,長出一口氣,站立在書房前,輕撫他親手栽種的蘭草,抬頭仰望。璀璨星空,繁星點點。
蕭逸不禁問天:「問世間情為何物!為何等待會讓一個人如此痛苦?會讓一個人心燒成灰?」
蕭逸想起一首納蘭性德所作的詞,隨口輕唱道:「蕭蕭幾葉風兼雨,離人偏識長更苦。欹枕數秋天,蟾蜍下早弦。夜寒驚被薄,淚與燈花落。無處不傷心,輕塵在玉琴。」
夜漸深沉,此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