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要送顏聹去醫院檢查,你今天別回學校了。」他放開她,拉著她的手走出房間。她任由他拉著,不說一句話。
房間的佈置一點沒變,還是那個碎花的牆紙,房間還是那麼粉嫩,還是她走時的樣子。
「一點沒變,對不對。」
「嗯。」她回答的漫不經心。
他把手搭在她肩上,彎起身,臉輕輕的貼著她的臉。
「包括床後面寫著的字,一個都沒變。」
她突然瞪大眼,她恨他,就像他恨她一樣。他們都是互相知道的,可她還是像被看破心事的小孩一樣,她慌亂,她驚恐。
她一筆一劃的寫下,我恨孟亦寒。在她不懂什麼是恨的年齡,她把她的恨寫在了床頭,她沒有寫在日記本上,她覺得日記一天一天變多,總有一天她會換一個本子,那樣的恨有什麼價值,只是會和一些無聊的瑣事在一起。她寫在床頭背後的牆上,那樣她對他的恨,再不會更改。
她推開他,「出去。」
他笑了,她看到他的笑,她似乎都忘了他會笑。
「我要告訴你的是,我和你一樣,我也恨你。」
「那麼就一直恨下去吧。」她開門,她不想再看到他,至少現在,她不要再看到他。
顏西子聽到門合上的聲音,也聽到了防盜門笨重的鋼鐵聲。
他走了,顏西子在陽臺上看到他走出樓道,他靠在車邊,似乎點了支煙。他忽然抬頭看向陽臺,顏西子猛的後退,一不注意腳後跟踩在門檻上,還來不及反應,就直直的倒了下去。腳上劃破了一個大大的口子,血立刻就湧了出來。她笑著自己,這是她活該。
第二天她一拐一拐的跟在孟亦寒身邊撫著哥哥,哥哥應該和孟亦寒差不多高,可此刻趴在他的背上,像個孩子一樣。她忍不住又看了看他,他的唇緊緊的抿著,沒有一點表情。
「看什麼。」
他知道她在看他,她快速的收回目光。
「你還是一樣的彆扭。」
「你還不是一樣。」顏西子有些不耐煩。
他沒再說話,只是一格一格的下著樓梯。老式的房子除了住久了,生出了些感情,應該再沒有什麼好的了,電梯總是壞。
走到停車的地方時,他額上滿是汗,粗粗的喘著氣。他把顏聹放在後座之後,把她也推了進去。
「我會這樣,是因為誰。」他重重的關上車門。
她坐在後座上,看著他的背影。
是因為誰,他的聲音一直在她腦海裡迴響,她看了看身邊的哥哥。
她總覺得自己是只小蟲,被困在網裡,越是掙扎越是沒有自由,最後只能動彈不得的等死。可她錯了,那只蟲根本不是她。其實她一直都是知道的,只是她不願承認。是她害的哥哥出車禍,是她害的爸爸突然離世,是她害的孟亦寒變成孤兒。
一切都是她,只是她不承認。
只是她不敢承認。
她把自己丟進受害者的殼子裡,她占著不屬於她的角色。
她不願承認這樣的自己,可這就是她。
她甚至還想去佔有韓容乾淨純粹的愛,她真是不要臉。
「我們別再恨下去了,好嗎?我以後會好好對你,我會關心你,好不好?讓我們都輕鬆一點,好不好?」顏西子把孟亦寒拉到醫院後面的小林子裡,地上處處散落著金黃色的銀杏葉,就像是一條地毯似地,軟軟的。
他走到她的身邊抱起她,放在路邊的座椅上。她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她也沒有心情管他要做什麼,她只想要他的答案,她只想要他說好。
那是他的原諒嗎,她不敢說出那是她的錯,可她卻想要他的原諒。
這樣的邏輯,她是不是瘋了。
他脫下她的鞋子,她白色的襪子上已經泛出了紅色的血跡。她腳上的傷口沒有包紮,她幾乎都快忘了。
「你不是很會保護自己嗎?怎麼受傷了都不知道包紮,你不怕血流光了死掉嗎?」
原來,他知道。她腳上的傷,他知道,他怎麼會知道。
顏西子會好奇,可她不會傻傻的去問他,那樣自找沒趣的事她不會做。看樣子,昨晚他早已看到了她,而她匆忙躲避,多像個笑話。
「我死了,你開心嗎?」她問他。
他給她的腳抹了些藥,又用紗布層層疊疊的包裹了起來。
「如果開心,你會死嗎?說這些傻話,有意思嗎?」
她認同的點點頭說:「是啊,我不可能會死,是挺傻的。」說完自己也笑了起來。
他蹲在她面前,溫柔的給她上藥,她才發現,原來他也可以是個溫柔的人。
她突然很想抽自己幾巴掌,可有什麼用,回不去的再也回不去。
她看到他發間零零散散的有些白色的發,記得沒錯,他該是二十七歲,還是個年輕的年齡,卻已經有了白髮。
她覺得自己的眼淚有些要失控的樣子,她俯下身抱著身前的男人。
男人有些楞,他的背脊僵直。
他伸出雙臂環住她的腰,她怕癢,縮了一下。
他歎了一口氣,「你也跟我一樣的累吧。」
顏西子嗯了一聲,隱在他肩中。她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她想他可能沒聽見,因為她自己也沒聽見。
她有什麼資格回答。
她終於還是掉下了眼淚,他發現了,捧著她的臉輕輕的吻掉了她的淚。
「你知道嗎?我看不起我自己,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顏西子搖搖頭,她不知道。
「你會知道的。」他在她身邊坐下,把她攬到懷裡。
她想,她必須要和韓容有個結果,她必須離開他。
顏西子沒有讓孟亦寒把車開進學校,離學校兩個路口的地方她就讓他停車。他也沒說什麼,停了車。她下車,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她敲敲車窗,他降下車窗,她說:「我和你說的都是認真的,我會好好的對你,會關心你,我們別恨下去了,太累了。也不說是給對方生路,就算是讓自己過得舒坦些,好嗎?」
他看著她的眼睛,像是在想什麼。
她被他看的心裡有些發毛,撥了撥劉海。
「劉海是你自己剪的吧,為了遮疤是嗎?」他伸出手撥開她眉眼間的劉海,疤痕不深,不仔細看倒也看不出什麼。
「你會考慮的對吧?」她只想要一個答案,可原來並不是那麼容易。
「去買幾件衣服,你看你穿的都是什麼,卡不是給你了嘛,好好打扮一下。」他發動著車子,又突然說:「你再把勾搭你那個男朋友的本事放在我身上試試,說不定我會考慮一下。」
一路上顏西子都在想,她和韓容是怎麼認識的,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可她怎麼都想不起來,反倒是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孟亦寒的樣子,他看著她爸爸在律師的發問下突發心臟病,他面無表情。
她用力搖了搖頭,她怎麼又想到他身上去了。
「你去哪了,為什麼不接電話。」
顏西子回過神一看,韓容擋在她面前。他又問了一遍,她才聽清。
「回家了。」她一邊說一邊往宿舍走。
他拉住她說:「我們得聊聊。」
她點點頭說:「我們是要聊聊,只是不要現在,我很累。」
他聽到她說累,看著她的臉才發現,她的眼睛又被黑眼圈包圍了,眼底也盡是血絲。即使知道她的疲勞,可他著急了那麼久,她不能什麼都不說就打發了他。
她推他的手,他不放,反倒是更用力的抓著她,就好像稍微松一點,她都會溜走一樣。
「你回家,怎麼還會這麼累,你說,你到底去哪了,說。」韓容的咄咄逼人她從沒見過,她有些不敢相信這個在她面前吼著「你說,你到底去哪了」的男孩會是韓容。
她也實在是沒有那麼多的力氣和他解釋,她瞪了他一眼,又開始推他抓著她的那支手。
他緊緊抓著她不放,他一定要她給個解釋。
「韓容,我說了,我會和你說的,只是不是現在,我現在很累,你讓我休息一下,可以嗎?」他還是不放她的手。
她又說:「我再問你一遍,你是放還是不放。」
他什麼都不說,就是不放開她的手。
她伸出另一隻手,狠狠的扇了他一巴掌。
他的臉上迅速的浮出她的指印。
他有些不敢相信,也似乎有了些怒氣。他捏起她的下巴說:「你這是惱羞成怒嗎?你到底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去了,你給我說。」
她說:「我幹什麼去,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是我什麼人,我讓你放手,你聽不懂是不是。」
韓容臉色突然一沉。
她要繼續,只能繼續。
「我告訴你,我就算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你有多遠滾多遠,跟你屁點關係都沒有。」她抬手做出要打他的樣子,他抓住她揚起的手。
她掙了幾下,掙不開。
她開口剛要說話,他突然俯下身吻上她。
他的吻炙熱,沒有煙草味,沒有冰冷。她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她怎麼會想到孟亦寒。
她掙扎的更加厲害了,她要離開這裡,她需要馬上讓自己清醒一些。他以為她是在抗拒他,她脖子上的那抹紅,刺痛了他。她不讓他碰她,卻讓別人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