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 若如初見，給自己的幌子

小逗逗，小逗逗……

有多久，顏西子沒聽過這樣的稱呼了。

她哥哥的小名叫「逗逗」，她叫「小逗逗」。她不喜歡，哭著要換。

媽媽無奈的問她要換什麼，哥哥搶在她說出之前把她從媽媽身邊拉開。他和她說別換名字了，他用他的巧克力換，只要她不換名字，他就把他的巧克力都給她吃。

於是，他小名是「逗逗」，而她是「小逗逗」。

他總是自豪的叫著「小逗逗」，她總是跑到他身邊踢他一腳，嘟著嘴讓他別叫。他總是一邊揉著腿，一邊不停的叫著「小逗逗」。

她問他為什麼願意拿巧克力和她換，他說是因為他不喜歡吃巧克力，而她不喜歡被叫小逗逗。她一聽生氣了，說不要巧克力了，她要找媽媽換名字。他倒是悠然自得的往地上一坐，她一看，更生氣，又踢了他幾腳。

像是解氣了一樣，滿意的轉身要去找媽媽。他卻在她身後提醒她，拉過勾的話，反悔會長長鼻子。她只能氣的追著他滿屋子的跑，長大些她才知道，他不是不喜歡巧克力，拉過勾的話，反悔也不會長長鼻子，是因為她是他妹妹，他叫逗逗，她就得叫小逗逗，這樣才是他的妹妹。

多麼奇怪的想法，多麼可愛的想法。

「他今天一直不停的叫你，所以才讓你回來的。」

媽媽的話打斷了顏西子的回憶，她回頭看著門邊的媽媽。她老了，耳邊的發已經白了，原本帶著些上海口氣的普通話也沒有了。

面前的媽媽已經不再是她記憶裡的樣子了，她忽然想起那個宿舍阿姨，她那帶著些上海口音的普通話，是不是也同樣有一天會消失不見。

「少抽點煙，對身體不好。」顏西子試著擠出個笑容，給她久未見面的媽媽。

「什麼時候輪到你來管我了，我身體好有什麼用，要是逗逗能好起來，讓我死我都願意，怎麼是我的逗逗……」

顏西子低下頭，她知道媽媽其實想說的是，怎麼不是你。

多麼讓人心痛的五個字，明明只是五個字，卻可以傷人。

「阿姨。」

就在顏西子有些無措的時候，孟亦寒回來了。她坐在顏聹的床邊，回頭看他。他看了她一眼，又似乎只是掃視周圍的環境一樣，目光停留在顏聹的臉上。

「你一回來，顏聹的臉色都好看了很多，他是想你了。」孟亦寒走進房間，坐在床的另一側，然後回頭問顏西子的媽媽有什麼吃的，西子的媽媽笑著說：「就知道你沒吃，你呀，一工作起來就不知道照顧自己，給你留著呢，我去給你熱。」說完就轉身走了，顏西子聽到媽媽開抽油煙機的聲音。

「難受嗎？」孟亦寒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有些憂鬱的少年了，他帶起了眼鏡，薄薄的鏡片反著光，隔絕了他的眼神，讓人琢磨不了他的情緒，更加不瞭解他的心思。他穿著合體的大衣，他已不是那個穿著白襯衫的瘦弱少年了。

「穿著大衣不難受嗎？」顏西子抽了張紙巾擦掉了顏聹嘴角流出的口水，丟在一旁的垃圾簍裡。

「這麼久沒見，一開口就想讓男人脫衣服。」

「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我不就應該這樣嗎？怎麼，你口味變了？」顏西子的話都是問句，可她的語氣卻像是答案一般。她不想聽完孟亦寒的話，無非就是些諷刺她的話。

可說完以後又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她打斷他有什麼用，不是打斷，他就會不說，不是打斷，他就會說出些悅耳的話。打斷了，他還是他。

「難得你瞭解我。」孟亦寒說完就出了房間，不一會顏西子就聽到媽媽噓寒問暖的聲音。

他是在刺激她。

「哥，你再不好起來，我就不叫小逗逗了，你就沒有妹妹了。」顏西子趴在顏聹的枕邊，摸了摸他的臉，他的臉有種病態的白。

孟亦寒再次來到顏西子身邊時，手裡多了個杯子，大大的白瓷杯子。

顏西子沒有記錯的話，那個杯子下面還有「小逗逗」三個字。

「你拿我杯子幹什麼。」顏西子有些討厭看到孟亦寒碰她的東西，特別是這個杯子。那是爸爸做的，一共四個，杯底上刻進了爸爸，媽媽，逗逗，小逗逗。顏西子看著它們從一堆粘土，在爸爸的手下變成一個個漂亮的杯子。

刻字的時候，顏西子還鬧過情緒，她總覺得只有她的杯子刻的是三個字，就好像她被孤立了一樣，怎麼都不願意。

爸爸聽完她的解釋後，笑著抱起她，她也緊緊的抱著爸爸。她總是覺得，媽媽更喜歡的是哥哥，爸爸才是最疼她的，所以她也總是不放過一絲機會撒嬌。她在爸爸的懷裡扭來扭去，來讓爸爸知道她有多麼的不開心。

爸爸輕輕的拍著她的背，告訴她，她是家裡唯一的小公主，所以什麼都得是特殊的，不能和別人一樣。她嘟著嘴說：「為什麼，一樣的才是好的呀。」爸爸寵溺的拉著她的小辮子說：「小傻瓜，一樣的不好，最好的就是和別人的不一樣。唯一的一個，就只有你有，才是好。」

顏西子似懂非懂的點點頭，爸爸說好，那就是好。她從家裡搬出去的時候本來想帶走的，可覺得那樣孤零零的樣子不是她想要的，她留下了它，那樣它們就還是原來的樣子，它們還是四個緊緊的靠在一起。

「這不是你的，是我的，下面刻得是亦寒。」說完遞到顏西子手裡，她有些不相信，舉過頭頂，杯底上刻著著確實是亦寒。她有些洩氣，杯子確實是像極了她的。只是細看，會發現杯子有些微微凸出的小鼓包，是媽媽做的。

她把杯子遞向孟亦寒，他不接，反倒是交叉著雙手靠在顏西子背後的牆上。顏西子轉身看著他，他不接，她也不想拿著他的東西，她正要放在身邊的櫃子上，他卻伸手抓住她的手。

「喝吧，這是你最愛的奶茶，你媽媽泡的。你的杯子太久沒用了，灰塵太厚。」他看上去似乎很疲勞，房間裡很靜，顏聹時不時吐出些含糊不清的話，除此再無其它。

他還是抓著她的手，她掙了一下沒掙開。

「你還是那麼討厭我的東西，碰一下都不願意。」他的嗓音有些沙啞，透出重重的疲憊。

這不像他，顏西子看著他的臉，他摘了眼鏡，眼底泛著紅色的血絲。

顏西子想起，他第一次來家裡時，媽媽讓她給他倒杯水，他不接。

是他先抗拒她，是他不要她碰過的東西。

想這些幹什麼，顏西子搖搖頭笑了。

「笑什麼。」他問她。

他什麼時候在意過她的情緒，他又想做什麼。

「笑你。」顏西子又笑一下。

他的手指攥得很緊，緊到她覺得有些痛。

她歎了一口氣，說：「你是想讓我喝嗎？如果是，你就放手，不然我喝不了。如果不是，那你就拿過去。」

他放開了手，她看到手腕泛白的地方慢慢變紅。

她低頭，捧著杯子。杯子裡褐色的奶茶冒著白色的空氣，濃濃的奶香味溢出來。顏西子貪婪的呼吸著，那是她記憶裡的味道。

她小時候總是看到媽媽喝，她每次都會湊到媽媽身邊，有時媽媽會給她喝幾口。那濃濃的奶香伴著紅茶的濃醇，她極愛。可媽媽卻不讓她喝多，她問媽媽為什麼，媽媽告訴她，因為她小，等她長大了，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她抬著頭問媽媽，「我每天都在長大，為什麼還不能想喝就喝。」她低著頭有些委屈的小聲說：「媽媽，你是不是騙我。」

媽媽笑著說：「等你讀大學了，媽媽就天天給你泡。」聽完，她就不吵了，乖乖的靠在媽媽身邊，幻想著自己天天喝著媽媽泡的奶茶的樣子。

此時捧著不屬於她的杯子，杯中裝著的是媽媽承諾中的味道。

孟亦寒走到沙發邊坐下，她還是坐在哥哥的床邊。

她喝了一口，確實是那個味道，對上了記憶中的樣子。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她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她再沒有爸爸溫暖的懷抱，再沒有媽媽溫柔的問候，再沒有哥哥寵溺的戲弄。

如果她知道一切會變成這樣，她不會吵著爸爸同意去日本看海的。

如果她知道，可是她不知道。

她的眼淚滴在了杯子裡，她一口一口的喝著記憶。

差不多喝掉了半杯的時候，她轉身看了看坐在沙發上的孟亦寒。

他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顏西子走到他身邊，他睡相像個孩子似地。眉頭也舒展開了，他似乎經常皺眉，淡淡的紋路就像杯底的字一樣，刻進去了。

他突然睜開眼，像是夢到了什麼似地，有些驚慌。看著面前正在看著他的顏西子，他楞了一下。也只是那麼短短的幾秒，讓顏西子以為他其實不是那個恨著她的孟亦寒，他們就像是初次見面，她正準備和他做個自我介紹，然後告訴他，歡迎他來她家玩。一切都只是初次，一切都回到初始，她沒有認識他，她沒有去日本。

可是他看清是顏西子後，眉頭又緊鎖了起來，她的夢也被夾碎了一般，一切還是原樣。

他突然起身，伸出胳膊抱住了她，他的吻帶著煙草的味道，沒有多少溫度。他們的牙齒撞在一起，她覺得牙齦都開始生疼。

她開始掙扎，他按住她，說：「你媽就在隔壁，你叫啊，讓她過來看看你的樣子。」她沒再動，並不是擔心媽媽，她只是突然覺得，其實孟亦寒沒他外表那樣的堅強，他一樣的可憐，一樣的孤獨。

而造成這個樣子的，不就是她。

她總是一副可憐被拋棄的樣子，可真正可憐的根本不是她。

她總是任性，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