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煙濃之處是人家

十年前楦城柳宅

幽柔清揚的琴聲伴著瀝瀝鶯聲縈繞著整個姹紫嫣紅的柳宅。又是一年春景色。柳煙濃的手指快速地在琴弦間撥舞著,比那霓裳羽衣舞更要絢爛奪目。少年被那琴聲停住了匆匆的腳步,好奇地望了庭院一眼,眸色深沉。分明的棱角勾勒出少年已脫稚氣的臉孔。柳煙濃抬頭,四目對望。少年有禮地對著柳煙濃笑笑。說道:「柳小姐,有禮了。」

柳煙濃望著少年,點點頭,又繼續撫琴。琴音悠揚。

「尹少爺,原來你在這裡。」管家氣喘吁吁地趕來,對著少年說道。「我家老爺在書房等著你呢。」

「好。」少年清淺一笑,優雅地向書房的方向走去。

那年,柳煙濃十四歲。跟著父親早已見識過不少江湖上的英雄豪傑,可是像他這麼乾淨灑脫的人,卻是從未見過的。柳煙濃兀自站了起來,踱回了自己的房間。

才走進房間,便被奶娘拉了過去,絮絮叨叨道:「小姐,老爺說,你回來後馬上給你梳洗,你要見一個非常重要的客人。」

被強硬地按坐在梳妝鏡前,墨一般烏黑的長髮被盤上了厚重的髮髻,戴上了繁重的飾物,換上了累贅的羅裙。被丫鬟,老媽子們簇擁著,推到了柳先生的書房。

那扇雕著清風響竹的木門「吱呀」推開了。房內檀煙嫋嫋,少年回過頭,看見了連站也站不穩的柳煙濃,露出了溫煦的淺笑。

「煙濃,還不見過尹公子。」柳先生說道。

「煙濃見過尹公子。」柳煙濃撇撇嘴,欠了欠身說道。

「小女從小便被我驕縱慣了,多有失禮,還請嘯崎見諒。」柳先生道。

少年輕聲道:「大家都是同年人何必多禮,叫我嘯崎就好。」

尹嘯崎,金科狀元,洛華城城主。天下無人不知的英才少傑。柳煙濃未來的夫婿。

接下來,是無聊而又枯燥的閒聊。柳煙濃無聊地撥弄著,書房裡的盆栽,滿手的草腥。爾後,便是一聲無可奈何的歎息。

實在耐不住柳煙濃的聲聲輕歎,於是乎,柳先生便揮揮手說道:「你要是悶了,便到院子裡去玩吧。」聞言,「嘯崎,實在是不好意思,煙濃還小,還貪玩呢。」

「嘯崎倒覺得這是一種爛漫,天真無憂挺好的。」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傳到了門外的柳煙濃的耳畔。

柳先生爽朗一笑:「把煙濃託付給你,我真的放心了。嘯崎,你出去陪煙濃玩玩吧,這孩子從小就在柳宅長大,挺孤獨的。」

尹嘯崎含糊地應了幾聲,作了個揖,退出了書房。

「尹嘯崎。」站在門口的柳煙濃,雙手叉腰大大咧咧地直呼其名。「你別以為我真的願意下嫁於你。」

說完,一跺腳,便朝院子的奔去。頭上搖晃的珠釵發出來啷當的碰撞聲。

尹嘯崎低低一笑,隨著柳煙濃走去。

「煙濃,你真是有趣啊。」

「誰允許你直呼我的名字了!還有啊,誰有趣了!我才不有趣呢!」柳煙濃停住,駁斥道。

「難道夫君喚自己妻子的名字,還要得到別人的允許不成?」

「喂!我不是說了嗎?我不會嫁給你的,我不許你叫我的名字。」柳煙濃瞪圓了眼睛,說道。

「我聽我家的僕人說,姑娘們都是口是心非的,越是想嫁,嘴上卻硬要說不要嫁!」尹嘯崎笑彎了眼,嗓音低沉中夾著一絲惡作劇。

「你!」柳煙濃一時語塞,「你怎麼那麼死皮賴臉啊!」

「嘯崎謝過煙濃的誇獎。嘯崎沒什麼優點,就是臉皮厚這一點,無人能比。」

「你!氣死我啦!那就請嘯崎公子一個人慢慢地厚臉皮下去吧,煙濃不奉陪了。」柳煙濃咬牙切齒到。

「君可知,煙濃之處是人家。煙濃,我可以給你一個家,一個讓你永世無憂的家。每日日落,炊煙嫋嫋,我們攜手走回自己的小屋,過著自己的生活。不好嗎?」一字一句從尹嘯崎低沉的嗓音中滲出,擊倒了柳煙濃的心牆。「我們到洛華城,那裡的春季繁花開遍,絢爛的花燈飄滿了城內的小河。我們住在凝煙閣內,你撫琴,我賦詩,就過著那般自在的生活。好不?」

尹嘯崎真摯地望著柳煙濃。一陣暖流湧進了柳煙濃的心間。他知道柳煙濃想要的,他能給柳煙濃想要的。而且,他愛柳煙濃。直白,毫不掩飾。

「好!我嫁給你!我就在楦城等著你來娶我。」全然不顧女孩子應有的禮節,柳煙濃說道。

那時的柳煙濃是聞名江湖的絕色美女,才貌雙全,是每個男子心中女神般的存在。而那時的洛華城城主——尹嘯崎正是英年才俊,不過二十出頭就成了洛華城的一城之主。當尹嘯崎要迎娶柳煙濃的消息傳遍江湖,人人都稱他們是金童玉女,神仙眷侶,好不羡慕。

五年轉眼而逝,柳煙濃和尹嘯崎一直過著相敬如賓的生活,每日尹嘯崎為柳煙濃畫眉,柳煙濃為他撫琴起舞。這是柳煙濃最寤寐以求的生活,然而……

一切,都突然間變了。尹嘯崎上奏的彈劾某位高官的奏章被人知曉了。聽說,還尚未上呈到聖上的手中就已經被攔截了下來。無緣故地,被人參了一本,掉了官職。

柳煙濃端了杯熱茶,放到書桌上,輕聲說道:「嘯崎,喝口茶吧。你都好幾天不吃不喝的了。」

眼前頹靡地坐在書桌上的尹嘯崎,滿臉胡渣,眼神渙散,早已不是5年前那意氣風發的尹嘯崎了。

「煙濃,對不起。」尹嘯崎倏忽抱著柳煙濃。柳煙濃覺得肩頭溫熱濕了一片。柳煙濃輕拍他的背,皺著眉,不知說些什麼。只由得尹嘯崎不斷地重複著「對不起」三個字。

許久。尹嘯崎說道:「我餓了,你去熱幾盤小菜給我吧。我們一起吃飯。」

柳煙濃以為尹嘯崎想開了,沒事了,輕輕一笑,輕盈地走出了房間,滿臉微笑。只是當時的柳煙濃不懂何謂之「迴光返照」。待柳煙濃端著幾碟小菜回到房間時,房間裡空無一人。搖晃的燭火帶來的強烈不安,指引著柳煙濃走向了後院。

雨,「嘩」的一聲傾盆而下。翻滾的烏雲籠罩著這個天際,白晝如同黑夜。

柳煙濃停住了腳步,任由血污沾滿了自己白色的裙擺。她跪在了尹嘯崎的身旁,抱起尹嘯崎,說道:「你不是說會給我一個家的嗎?一個永世無憂的家的嗎?你這算什麼意思!什麼意思!」

「煙濃……」尹嘯崎艱難地抬手,指尖滑過那濕漉漉的臉龐,「對不起……」不能遵守諾言了。

尹嘯崎嘴唇翕合,卻已發不出聲音了。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尹嘯崎輕輕一笑,「煙濃」

手頹然地地垂了下去。眼睛無力地合上了。

「嘯崎!嘯崎!」柳煙濃搖晃著尹嘯崎的身軀,死命地喊道。「我不會再任性了,我不再罵你了,我……嘯崎!我……」柳煙濃抱著尹嘯崎漸漸冷卻的身軀,在雨中嘶喊。「這個仇,我柳煙濃一定會報的!」一切都碎了,沒了。

凡事種種,都被了一個「仇」字所覆蓋。

橘黃色的燈光在鏤花木雕窗紙上投下了重重燈影,柳煙濃對著銅鏡,纖纖地拿下了別在雲鬢之中的雕花白玉簪。一頭長髮如瀑布般傾垂而下,柔柔地散在了柳煙濃瘦削的肩膀上。貼身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把黑髮,用牛角梳梳理著柳煙濃那略顯脆弱易段的青絲。青銅鏡之內,一雙鳳眼顧盼有光,豈是一個「美」字,能夠形容。柳煙濃看著鏡中的自己,眉眼之處已不見了多年前的天真無慮,多的只是風情妖媚,以及,歲月的碾痕。不由得苦笑。

那身邊的丫鬟不曉得柳煙濃的心思,便傻傻地奉承道:「我家主人果然就是美。美的小的都想不到詞兒來形容了。簡直就能比得上那什麼……褒姒啊……一笑傾城,再笑傾城啊……」

「說什麼傻話呢?」柳煙濃的手指輕輕拂過自己那被譽為與花神相媲美的臉龐,苦澀一笑,「說什麼傾國傾城之貌,那都是虛幻。最後,還不是只餘白灰一把。」

「主人……」丫鬟望著柳煙濃一臉的悲楚,不知所措。柳煙濃莞爾一笑,揮揮手,讓那丫鬟下去。

一聲清淡的歎息淹沒于丫鬟退出房間時的一陣珠簾碰撞聲,再多的風情萬種也化為了平淡,融為對時光的喟歎。少女十四初出閣,石榴翻染鳳凰紅,沾香蹄馬赤滿頭,正是少年意氣時。郎為磐石,妾蒲葦,磐石蒲葦兩相依。為誰輕掃黛眉,為誰對鏡貼花黃······

……「煙濃,我可以給你一個家,一個永世無憂的家……」

時光的碎影隨著那聲聲歎息,散了一地。

那都是多年前的舊事了。

章爍清了清嗓音,抿了口清茶,眼神清澈見底。畢竟他不過是那紛紛擾擾的五年裡的一個看客,永遠也不瞭解其中的愛恨情仇。

「後來,煙濃因為身體日漸虛弱,就被柳先生接到我和我師父居住的地方,休養了幾個月。」

「這麼說來,在你煙濃妹妹在傷心欲絕的時候,你出現了。你就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咯。」璟玥說道。

「哎……我不是那個意思。」

璟玥半眯著眼睛,心中思量,可能還不知救命稻草那麼簡單。

這時,門外來了一名僕人,恭敬地敲敲璟玥的房門說道:「我家老爺想邀璟玥小姐明日至洛庭居一聚。」

「你家老爺是?」璟玥問道。

「正是洛華城縣丞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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