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城醫官,青銅花枝燈下,一襲月白袍子的俊秀男子,正低著頭,小心撩開明珠的亂髮,看到那突兀的紅腫,他的眼眸一怔,轉身朝著坐在不遠處,正皺著俊眉的燕非青說道「這是你打的?」
燕非青乾咳一聲,冷眼撇過依然昏迷不醒的明珠「葉軒,她怎麼還不醒?」
「哼,你當她是你手下的士兵呀,給你掌力所傷,馬上就能拿起刀槍,繼續練習嗎」葉軒挖苦地瞥了他一眼,如玉般的修長手指,掀開青花瓷瓶,就要往明珠的臉上塗藥時,一陣風動下,燕非青已經晃身來到他的身邊,不動神色地搶過青瓷瓶,看著黑兮兮色藥膏,不滿地說道「沒有別的藥了嗎」
葉軒向來是疾世憤俗,見燕非青大反常態地毆打女子,更是不給他好臉色看,不由惱怒地低吼「這是我自己提煉的,不是毒藥,要是燕大將軍不放心的話,大不了換個醫官,聽說城西還有幾個新開的,你要不去試試看?」
「小子,還是那個脾氣」燕非青暗哼一聲,看看兒時的夥伴,也不惱怒,身後的葉軒冷哼一聲,譏笑道「沒想到,燕大將軍倒是脾氣見長,竟然對個弱女子動手!」
燕非的眸子一暗,手指尖的力道是輕柔而緩慢地塗抹藥膏,葉軒沉吟片刻,猛地抬頭「她是君柔??」
「嗯」燕非青的身子一沉,臉色一陣發青,手上的力道漸強,明珠低低地哼著,鼻尖上冒出了幾粒細汗,蒼白的臉色更甚,微微蹙起繡眉,痛苦擰成了細細的線條,落在眉宇間,燕非青眼裡的寒氣稍退,看著紅腫處是漸漸地退卻,一把拽起明珠,欲往樓下走去。
葉軒伸手,為難地看去「既然是來了我的醫官,那就醫好了再走」
「不用,她死不了」燕非青抬腳就走,葉軒哪有他的身形飛快,一眨眼就不見了燕非青的身影,他是站立在醫官的後院中,長歎一聲。
「吃飯了,葉大醫生」小梅踏著歡快的步子,一路小跑地走了過來,看他臉色沉沉地,不由提高音量「葉軒,怎麼了?」
「嗨,我看見君柔了,怕是挨了燕非青的打,送她過來治傷」葉軒又是重重地歎氣,小梅倏然一驚「是嗎,怎麼會這樣?當初,我給她接生的時候,不是讓你們來看她,燕非青不會真的娶了她吧!」
「恐怕是,他不過是愚孝罷了,這樣的女人,要來幹嘛!」葉軒猛地跺腳,小梅靠在他的手臂上,柔聲說道「吃飯吧,等會我還要去接生呢,君柔固然是不守婦道,可是她的弟弟君飛羽卻是不錯,他還救過我們的命呀」
那次在蒼塵山遇上一夥劫匪,揚言要將小梅搶上山,要不是遇上君家的商隊恰好路過的話,小梅怕是―――他的眸子倏然一寒,低頭看看嬌妻,使勁將她摟在懷裡,溫柔地說道「明早,我去給君柔把脈,看看是否安康?」
「嗯」小梅點點頭,兩人是腳步一至地往裡面走去。
於此同時,君飛揚剛要入睡,那扇門是猛地給人踢開,一臉怒容的君蕭塵進門便是大罵道「混帳,為什麼不答應內務府的差事,那可是肥得流油的差事,你們這是在胡鬧!」
「大少爺」君飛揚笑笑,繼續說道「這件差事,不好做,小少爺如此決斷,自然有他的道理!」
君蕭塵更是大怒,咆哮道「哼,他怎麼配當我君家的小少爺,讓他馬上交出水玉印,君家不需要野種」
「大少爺,請你自重!老爺吩咐的事情,你難道忘記了?」君飛揚恭敬地說道,冷眼撇過那凹陷發黑的眼眶,那是他夜夜歌笙豔舞,縱欲過度的表現,顫抖的雙手,頻繁進出賭場,要不是明珠把關,君家在他的手中,早就是入不敷出,怕是無須幾日,便會敗光家產。
君蕭塵獰笑道「又是拿出死人來壓我,告訴你,我不怕,咱們走著瞧」說著,他是轉身就走,君飛揚懶懶地說道「大少爺,走好!」
暗夜舞動著陰霾,貪婪鑄就那醜惡的靈魂,君蕭塵朝著那燈火闌珊的春滿樓走出,就在那邊,有個身穿黑色衣衫的魁梧男子正等著他過去,黑亮而冷厲的眼眸,如同黑夜裡的野獸,閃動著讓人不安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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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一如既往地落在春色滿盈中,落在燕府那清澈蕩漾的湖水中,落在那含苞待放,隱去露珠的花蕾上。
葉軒依然是一襲白衣,急匆匆地踏進燕府的內院,他是燕府的常客,就算是燕非青去衙門辦事,看門的小廝也不會詢問,任他自由進出。
而他,在內院轉了一圈,也沒有找到貼著喜字的新房,只是看見幾個正在打掃內院的老婆子,半聾的樣子,問了半天,才知道新來的少夫人竟然住在燕府的荒園。
「那個地方,能住人嗎!」葉軒不忍心地吼到,轉身便往荒園走去,心裡頭暗罵燕非青不止,也不找些年輕貌美的丫鬟,竟是一幫半老徐娘,身材魁梧的老媽子,敢情護院也可以省下了,這些老媽子個個力大無窮。
春光滿園,萬物肆機蓬勃而發,欣欣向榮中透著無限的燦爛,本以為不再有希望的老榆樹,竟然是奇跡般地長出了枝葉,早起的明珠正側著頭,端看樹梢前端的柔嫩枝椏,耳聽著那個焦急的步子,在門口猶豫徘徊幾次,也沒有進門,不由舉目望去。
葉軒依然是瞪大眼睛,張頭搜尋著記憶中的荒園,半響過去,竟是找不到一絲一毫熟悉的樣子,透過層疊著翠綠的忍冬青,他是終於發現了身穿月白小碎花裙的明珠,微微一愣,心想,看她眉宇間的清純靈動,哪裡像是傳說中的dang婦,倒像是那個人,不由潸然一笑地說道「我是葉軒,本城的大夫,你沒什麼不舒服的吧?」
「多謝,我已經好了」明珠看著他,想起了蒼塵山,那個時候,十八寨總舵主上官雲峰請她喝茶,那個茶可不好喝,其實土匪也需要物資生活,為了能夠讓商隊順利行商,有時候也得違心地同他們打交道,不過上官雲峰素來義薄雲天,從不持強淩辱。
當時,恰逢二當家笑嘻嘻地回來,說是綁了對年輕的夫婦,看那女子,長得不錯,也就動了邪心。
明珠向來是過目不忘,認出了年輕的女子,就是給大姐接生的小梅大夫,自然是幫著說了幾句,其實上官雲峰早就是發怒,直罵二當家沒出息,當場放走了他們不說,還給了二當家一頓好打。
當時,葉軒雖說是沒有武功,卻也是鐵骨錚錚,臨危不懼,明珠倒也佩服,見他正訝然看來,疑惑的視線停在了半邊臉上,見她看去,又是猛地移目,支吾半響,才呐呐問道:「姑娘,用的是什麼奇方,能否告訴在下?」
「家母做的藥膏,我也不知道」明珠搖頭。
葉軒是失望地歎氣一聲,撇過院子西側的那些竹扁裡面的藥材,還有地裡面種植著的常用藥材,笑著抱拳「既然無礙,那麼我就告辭了」
「不送」明珠低聲作揖,見他恍惚離去,秀眉是微微蹙起,但願他不要認出才好!
她抬頭看看清朗的天際,浮雲漂浮,變化莫測之間,何處才能找到清寧之地?何處才是家?
昨晚,醒來的時候,燕非青趴在案幾上睡著,做鞋的竹筐給他移在一邊,燭光下的他,睡得像是出生的嬰兒般地安寧,俊美的眼線狹長而彎曲,竟然是微微上楊著隱匿著的驕傲。
她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半夢半醒間,觸及在臉上的那雙手,帶著一股苦澀的藥味,那是在給她抹藥吧!這記憤怒的耳光,燕非青怕是忍了不少時間了吧,他究竟在猶豫什麼?仰或在等待著什麼?
珠不知,燕非青是一夜亂夢,兒時的邂逅,像那輕柔的春風,落在心頭,愁上眉梢,那個身穿白段子的女孩,那雙靈活的眼睛,頑皮地站在他的面前「你就是燕非青嗎?那麼,就是我的相公咯!」女孩的聲音真好聽,依然在耳邊回蕩著,十年來從不曾離去,當年的他不過是十五歲,而她不過是七歲,少年輕狂的心境,竟然是喜歡上了這個驕傲的女孩。
刹那間,那個聲音變成了痛苦呼叫,他站立在後窗外,而她正在產子,前門還站著幾個不安的清秀男子,焦灼地等待著,傻傻地期盼十年,竟然變成了一道剖開心房的利器。
他恨自己如此軟弱,不能瀟灑放手,不過是幾日相處,竟然再一次地喜歡上了她,有那麼一瞬間,甚至忘記了她給他的屈辱,「燕非青,你在猶豫什麼,為什麼不休了她」心裡頭,有道洪亮的聲音,炸開心田般的響起,他猛地睜開眼睛,迎上明珠雙眸的刹那,他竟然癡了,竟是忍不住地想要吻她,將她摟在懷裡,給她萬般疼愛 ̄ ̄ ̄
他狂瀾般,言不由衷地吼道「賤人,我要休了你」
明珠素淡地看去,這句話,早就在預料中,只是沒有想到,會在今晚,她艱難地起身,低啞地說道「夫君,按著本城的規矩,需要在大婚後,一個月才能休妻,要是夫君見我煩,君柔明天就搬出院子」
「你最好給我安分一個月」燕非青冷聲說完,怒氣一身地離開,踏著清冷的月色,他的步子忽然停在了小池邊,伸手摸向手臂上包紮細緻的繃帶,俊朗的眸子,倏然黯了下來,碾碎了寧靜的月色。
直到聽不見腳步聲,明珠迅速起身,坐在燕非青剛在坐過的位置上,上面依然是留著他的味道,她的心頭微顫,竟是停頓了片刻「怎麼會這樣?」,她不解地看向青紗窗外的月色,拋卻那種莫名的愁緒,收斂心緒,想著今後該怎麼辦?如何面對大哥的怒火,他怎能輕易放過被休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