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早上,她已經澆好花,洗好門窗,正趴在窗臺上,一邊裁剪青紗,一邊將糯米攪合濃稠,將青紗粘合在窗上,手腳敏捷的她,已經是一大半裝好。
荒園的面貌是大大地改變,以至於那些怒氣橫生的奴僕們過來的時候,一個個地睜大眼睛,誤以為是走錯了地方,直到看見糊著青紗的明珠後,這才敢肯定了,這就是廢棄已久的荒園。
二姑悶哼一聲,率先走進荒園,明珠早就聽見了那些腳步聲,面不改色地從窗戶上跳下來,緩緩地放下青紗,平淡地看了過去,倒是有幾個婦人,看她如此淡定,竟是嚇得不敢再往前一步,二姑是狠狠地瞥了她們一眼後,冷冷開口「憑你一個人,怎麼能幹這麼多活,難道是哪個男人在幫你,還不說!」
「沒有想到,燕府的家規竟是如此!」明珠的眉毛一揚,指著那些婦人,重重地說道,「燕非青一日沒有休我,我便是你們的少奶奶,誰允許奴才們指責主子的不是,要不要我去祠堂,請來法器,好好懲治你們這些不長眼的東西!」
「你,不守婦道,一樣要受到祠堂的嚴懲」二姑厲聲喝道,明珠淡然一笑,俏麗的容顏頓時光彩照人「住口,相公未曾說過什麼,你個奴才膽敢口出謬論,就算要懲治我,也輪不上你來發難!」
「你-你--」二姑的背脊冒出了冷汗,看她嬌柔萬分的樣子,沒有想打,竟是如此氣勢如鴻,不由嚇得退後三步。
漸漸圍上來的奴僕們,將那荒園堵得水泄不通,人群的盡頭,燕非青身著朝服,像是在流連沿途的風景似的,閒庭信步般地走來,俊美的臉上,掛著淺淡地笑,俊朗的眸子更是素淡平靜。
面對著一群憤怒之人,未曾料到,她竟是如此坦蕩自若,言辭得體,漆黑的瞳孔微縮,淡淡地瞥過大家後,最後,視線停在了明珠的身上。
他是暗哼一聲,人群即刻分成兩邊,大家嚇得不敢吱聲,明珠越過人群,迎上他的眸子,溫淡地笑笑,蹲身施禮道「夫君---」
「嗯---什麼事情呀,你們聚在此地作甚?」燕非青那恰如其分的力道,貫穿在所有人的耳邊,二姑趕緊上前一步,對著燕非青一陣耳語,他的眉毛一挑,不著痕跡地笑笑「哦,原來娘子竟是如此能幹,府裡的廚子恰好回鄉探病,那邊的事情,就麻煩娘子了」
說罷,他是轉身便走,二姑是撲哧冷笑一聲,不甘地撇著明珠後,揮揮手,眾人悉數退去。
明珠靜靜地看著燕非青那俊逸的身影,在古木中若隱若現,直到消失不見,方才長長地吐氣,暗道:「大姐,若是你來,又會怎樣!」
很快,就有人過來請明珠去廚房做午飯,燕府上下,約莫五六百人,內外院各有一個廚房,寬敞的內院廚房,擺滿了各種蔬菜,瓜果,雞鴨,羊牛肉,平日裡面,至少有二十來個人在此忙活。
看見明珠進來,那些廚子,洗菜的老婆子,全部地走到了外頭,冷眼旁觀著,長長的功能表,擺在了進門處,明珠拿著看了看,已經是銘記在心,仰頭看看沙漏,差不多還有兩個時辰,那麼,開始吧!她笑笑,即刻切菜,生火,煮飯---
午間的陽光,頃泄而下,照在身上暖呼呼地,廚子,洗菜婆子,一律半眯著眼睛,無精打采地靠在石頭上,那些前來探頭探腦的小廝們是絡繹不絕,幾乎所有的人,想的是今天的午飯該怎麼辦?往哪裡吃去?聽說,外院的廚房已經開始傳飯,廚頭已經打發人過來傳話,內院的人要是餓著的話,可以去那邊吃飯。
「嗨,這算個什麼事呀?」幾個青壯廚子,拍著大腿地直嚷著餓。
「噓,噤聲,二姑來了,要是給她知道我們在背地裡議論是非,又該挨板子了」
二姑帶著幾個高大的婦孺,板著臉地走來,她斜眼撇著那些廚子,他們頓時神情一震,內院廚頭小跑著過去,呵呵笑道「你老,有什麼吩咐?」
二姑昂著頭,冷言冷語地應道「飯菜好了沒有,族裡的太叔公來了,等著這邊傳飯呢?」
「呀,太叔公!要不我去裡面看看,不行的話,上杆子也要伺候好他老人家」內院廚子駭然道,這邊的人都害怕那個刻板倔強的太叔公,他是族裡的長輩,總是挑三揀四地,沒有半分滿意,一不高興,撩起手杖就打,就算是燕非青,也是奈何不了他!
可是,他老人家這些年一直在莞城養病,怎麼會忽然跑來此地?
眾人面面相尷,暗想最好是有多遠,躲多遠,千萬不要遇上他老人家!
「噶呀」一聲,廚房的門開了,大家齊齊地看去,二姑不由嘴角一揚,幸災樂禍似地等著明珠出醜。
明珠正低頭整理頭髮,感受那些矚目的目光,風輕雲淡地撇過大家,「好了,可以開飯了」
眾人是訝然失色,等著明珠走出院子,擠在一堆似地,轟然往裡面走去,叫人驚歎的是,長長的案幾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菜肴,木桶大蒸鍋裡面的飯,香噴噴地冒著白煙,鍋碗瓢盆更是整齊乾淨地擺放妥當,整個廚房的面貌是煥然一新。
一陣沉默後,廚頭抓起案板上的菜嘗了一口,小眼是倏然大亮「好吃,真好吃----」
二姑黑著臉地離開,廚頭是偷笑一聲,「開飯,傳菜,還有你們幾個,趕緊給少爺,太叔公端菜」
「是」無聲的喝彩聲中,大家轉頭,默默地看著走向荒園的女子,俏麗的身影,在燕府的大院裡頭,變成了一道霞光似的美麗風景。
燕府堂屋,迎面便是一塊赤金龍青地大匾,匾上寫著鬥大的三個字「榮恩堂」,後面是行小字,「某年某月某日賜予鎮國大將軍」,大紫檀雕鯬案上,擺放著三尺高青綠古銅鼎,懸著帶漏古畫,堂上鋪著十六張楠木椅子。
太叔公是個精瘦幹練的老人,手拿著青魚老煙槍,一口口地吸著,吐出來的白煙圈,像那方孔銅錢似地,燕非青坐在他的對面,整個人是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
兩人沒話找話地閒扯一陣,太叔公看著燕非青始終是冷淡回應,不由悶哼道「我家三兒,到了你這個歲數,膝下已有兩兒,知你孝順,顧念你守孝三年,族裡的長輩們也不催著你的婚事,可是,三年已滿,你看什麼時候才能成婚?還有小蓮那丫頭,等你那麼多年,她可是個好女子,要是娶到她的話,那些田地,礦山由她打理,你也就不必煩惱,一心報效朝堂了」
燕非青是臉色坦然,收斂那眸子裡,並射出的懾人光芒,俊朗地笑笑「勞煩太叔公了,我已經娶妻」
「什麼,你娶妻,是那個君家的女子,你還沒有退婚?她可是----」太叔公是霍然起身,一個滑手,當做寶貝似的那杆老煙槍瞬間滑落下去,沒看見燕非青是怎麼動的,一陣風似地,老煙槍已經拿在他的手上。
燕非青是恭敬地遞了過去「太叔公,衙門裡面的事情多,皇上又催著我督練新兵,也就沒有按著禮數來,著急辦了喜事,要有不周到的地方,我改天得空,親自去祠堂請罪」
「當然,皇上的事情,還得趕緊辦,這可是個好消息,請什麼罪呀」太叔公眉開眼笑地笑道,眼底下的憤憤不平卻是給燕非青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眉毛一挑,瞥見丫鬟們端菜,笑著說道「太叔公,請-----今日是她下廚」
「哦,君家的女子,還會下廚」太叔公一臉狐疑地走到偏殿的飯堂―――
燕非青也是跟著走了進去,看見那菜肴的色澤,不由一怔,難道說她真的會下廚?
他看著太叔公是將信將疑地拿著筷子,大口吃菜,也就拿起筷子,更是詫異,果然是好味道!
一頓飯,是酒足飯飽,太叔公不雅地連打幾個飽嗝,也沒有走的意思,燕非青正想著找個藉口走開,偏偏這個太叔公是重新走回堂屋,笑著說道「怎麼,新媳婦也不給奉茶?」
「自然要奉茶---」燕非青乾笑道,轉身朝著二姑道「請少奶奶過來,奉茶!」
「是」二姑躬身退下。
片刻後,君明珠緩步走來,那隴起的秀髮上,用了根五彩金簪穿著,耳垂上,掛著碧綠的美玉墜子,略施胭脂的臉頰上,凝脂般粉嫩光澤,眉宇間的淡泊,又像那出水的芙蓉似地雅致清逸,身穿淡紅褶皺裙,更是勾勒其苗條的體態。
她接過二姑遞來的茶水,柔聲說道「太叔公,請喝茶!」
太叔公眼眸眯起,端詳一陣後,笑著說道「這一次,也不知道你們的好事,沒有備下禮物,改天一定差人送來」
「多謝太叔公」明珠作揖施禮,幾個婦人上前,扶著她坐下,她是半坐在靠椅上,眼角的餘光,恰好是迎上燕非青那詭異的眼神,像是看了她很久,她的嘴角勾起淡然的從容。
燕府大堂,魚貫而出的僕人們端來瓜果香片,青玉老煙斗的升騰起煙霧嫋繞,太叔公說了燕氏的家族歷史,燕氏的幾個重要的祭奠日子,族裡長輩的生辰,還有宗族裡的其他瑣碎事情。
看來,整個燕氏家族,都是靠著燕非青那數萬頃的田地,礦山,茶山的供給,族裡似乎很不滿意燕非青讓外人打理那邊的事務,
太叔公是暗示有幾個閑來無事,卻是精明能幹的侄子管理茶山,燕非青是一笑了之,和稀泥般地扯開話題。
一摞話,一直說到晚霞映在天際,大叔公這才俐落起身,乾咳一聲後,對著明珠說道「新媳婦,歷來要在祠堂學習治家之道,明天,你一早去祠堂」
明珠聽聞大叔公的話,轉頭看看燕非青,見他眯著眼睛,俊美的臉色上,始終是掛著叵測的微笑,也沒有接茬,太叔公是一陣不耐煩地盯著燕非青,教訓道「怎麼,新婚燕爾,不捨得?」
燕非青笑著起身,意味深長地撇著明珠「大叔公,真是知我心聲」,說著,他的身影一晃,明珠是退後半步,忍著那股力道,卻也給他攬住,清爽的氣息直接落在她的耳垂邊,燕非青低著頭,柔聲說道「柔兒,你說呢?」
明珠瞬間紅透整張臉,一直紅到了耳根邊,可是,她的心裡面是明白不過,這只是在做戲而已,那雙深邃的黑曜石般的眸子,沒有將她看在眼底深處,那種憤憤不屑的氣息,依然是處處彰顯。
她是低頭莞爾,呢喃道「夫君,看你,還有長輩在呢!」
燕非青微愣,低啞的嗓音更是柔和起來,恰如那和煦的春陽下的微風「柔兒,真是懂事,累了吧,下去休息吧!」
這句炙暖的話語,原是在閨房中的蜜語,卻是不溫不火地落在太叔公的耳畔,太叔公隱忍怒火,乾咳數聲,看著明珠退下,卻是沉聲說道「等等,新媳婦」
「是,太叔公」明珠止步,轉身的刹那,瞥見燕非青的臉色是驟然發黑,卻又是迅速地隱去,變得悠然閒情似地看過來,嘴角勾上的邪氣卻又似警告般地撇來,明珠不由蹙眉,不明白地凝神看去,卻見他猛地移目。
太叔公沉吟片刻後,上前一步,沉聲說道「看你,也是個知書達理的孩子,想我燕氏,也是那名門望族,唯有非青這邊是人丁單薄,後院冷清,你說呢?」
明珠難以琢磨燕非青眼裡的不快,她也就是順著自己的意念,不介意地笑笑「君柔,自然希望燕家昌盛繁榮,願聽長輩的吩咐」
燕非青是大感意外地瞪了她一眼,晃身擋在她的身前,悠然一笑地接著說道「太叔公的心意,非青心領了,眼下,柔兒剛來,那些繁瑣之事,還是來日再說!」
太叔公聽聞此話,剛剛開顏的臉色,頓時下拉,使勁地敲打著老煙槍後,板著臉地說道「年少不知情,哪知長輩的苦衷呀」他是撇撇嘴巴,拂袖而去,離開的步子,比之從前輕快地許多,燕非青的眼眸一寒,拱手作揖道「太叔公走好,侄兒就不送了」
腳步聲漸漸隱去,明珠淡定撇著燕非青,見他嘴角勾起捉狡似的微笑,兩人視線交匯的刹那,燕非青是避開那瑩亮的雙眸,又一陣煩躁地說道「若有長輩們在此,沒有你說話的份!」
「夫君所言,自然是洗耳恭聽----要有長輩在,君柔就是啞巴」明珠是躬身施禮,說完便走,再也不看他一眼。
燕非青卻是驀然轉身,看著清瘦的背脊,漸漸地離開自己的視線,心想:她一定是聽明白了太叔公的納妾之意,那個淡定的眼神,卻是讓他更是心煩意亂。
明珠提著稍長的裙擺,深深地呼吸著這個陌生之地的氣息,燕家雖是萬貫家產,卻是沒有驕縱奢靡的渾濁,這裡只有那清朗而淡定的氣息,卻又有著各種不能做的束縛,像是那無形且看不見的翻雲覆雨般的手,牽動各方的勢力。
而她,無所求地只想清靜生活,耐心地等著大姐回來,也就可以離開,同娘親好好地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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