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燕府大院的絕大多數燭燈已熄,只有一行行的侍衛,提著木燈,巡視各處。
清雋院,燕非青書房的燭光依然通明,俊美的眉宇間,是那淡泊名利的孤高,他的年紀不過二十來歲,如今已經是本朝上將軍揮下的右將,也是他的得力助手,深得皇上的信任,他是寵辱不驚,心懷玄機,行事卻是極其低調。
如今的朝堂是冰火兩重天,皇上年事已高,太子卻又身染重病,素來強悍,精明的四皇子是來勢洶洶,在皇城中大肆收買重臣,打壓太子党。
四皇子景宸,在某些方面,確實很能幹,十幾年身處在人煙稀少的風沙中,馳騁沙場,保衛邊疆,固守邊防,苦寒之地,卻又練成了一支所向披靡的騎兵,打得那些靠搶劫邊境子民,才能過冬的草原部落的野蠻騎兵,看見他的旗幟,便會嚇得轉身就逃,再也不來侵犯邊疆,龍顏自然大悅。
其母容貴妃又是深得皇恩,不停地吹著枕邊風之後,終於使得皇上下令,召回風塵僕僕的四皇子回都城。
四皇子帶著一身驕傲榮譽,光榮地回到都城,皇上是親自出城接待,這一切,無疑又讓他的頭頂上戴上更是閃亮的光環,其聲勢是如日中天。
兵部上將軍為避其嫌,以督查各處軍務為名,離開皇城出巡去了,燕非青則是藉口大婚,離開皇城回到龐城,靜觀其變。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是守護太子的最重要的力量,就算是精明的皇上也以為他是個中間派,經常暗地裡找他詢問太子的為人處事。
燕非青既秉承了燕家那耿直而仗義執言的性子,又能隱忍有度,看似淡然處之,卻又能不動聲色地出擊,給那對手以致命的一擊,相助那身子羸弱,卻又心懷天下,忠厚賢能的太子。
月上樹梢,春風拂面,燕非青的眉宇一揚,放下手中的狼毫筆,喝了口茶水,起身往院外走出,沒走幾步,眼角的餘光瞥見荒院的那個微弱的光芒,好看的眉毛微蹙,那盞燭火,像是繞上飄渺薄紗的you惑之手,教他不由自主地往那邊走去。
荒院,嶄新的青紗窗半開著,清亮的月色投過窗戶,同那昏黃的燭光膠合成柔和的細膩之光,君明珠坐在燭光下,揮針納百層鞋底,密密麻麻的針線,變成了一個個美麗的圓弧,更像那糾纏不斷的纏繞,終會回到起點。
她抬頭,水晶般的眼眸,看看窗外的軒月,不由暗歎一聲,孤獨的月色下,多少人為之流連。
「咄咄」極其細微的兩聲敲門聲,她是眼眸倏亮,騰地起身開門,果然,一襲青布衫,負手站立在她的門前,明珠是難得驚呼道「六哥,你怎麼來了!」
君飛揚笑笑,極其俊美的臉,像是水晶光芒似地閃耀「飛揚,見過小姐,我正好路過此處,老夫人不放心小姐,讓我來看看」他是快速收斂起眼裡的疼惜,低頭作揖道。
有一年大雪,君明珠同父親走過君家店鋪邊的小巷,看見他不醒人事地昏迷著,立馬換來幾個夥計將他抬到了後院,並且是請來大夫,給他治病。
病癒後,他說是孤兒,其父是武林人士,給人追殺致死,君老爺就將他留在君家的店鋪裡面,他從小二做起,沒有幾年,精明能幹的他就被提拔為掌櫃,而他更是努力圖強,忠誠一心,君老爺臨終前將他收為義子,起名君飛揚,提拔為君家總管。
「六哥,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裡?」明珠喃喃說道。
君飛揚隱忍怒火,撇過這個殘破之地,視線在碩大的床上停留一會,便又盯著明珠看來「我也是隨便瞎找的,看見這邊的燈光,暗自猜測,會不會是我家的小姐住在這邊?」
「這個不要告訴娘親」明珠趕緊介面,君飛揚笑著點頭,接著說道「有人在宛城見過大小姐,大少爺已經趕去那裡」
「嗯」明珠抬頭,迎上君飛揚那觸動心脈般的凝視,猛地低頭,而他亦是沉默不語。
明珠是由心暗歎,再抬頭,已經是撫平波痕:「六哥,鋪子裡生意好嗎?」
君飛揚的眉宇一揚,揶揄說道「還可以,不過君飛羽少爺不見後,城裡的姑娘可沒少過來打聽」
明珠的臉色一紅,乾笑道「那就告訴她們,君飛羽少爺在外押貨,不用多久就回來!」
「回來!當然得回來,不然的話,那些姑娘的眼淚水可要流幹了」君飛揚的眼眸倏亮,朗聲笑道。
明珠是淺淡笑著,兩人又是說了一番店鋪裡面的事情,君飛揚這才離去,殊不知,不遠處的樹蔭下,燕非青是鐵冷般地站立著,從窗戶裡面傳來的笑聲,更是深深地刺進他的心房。
次日,早起的明珠收拾好庭院後,剛要往廚房走出,便給幾個滿臉冷氣的老僕人堵在了門口,她們是不懷好意地撇著明珠「少夫人,門口有人找你」說完便走,也沒有安排隨從跟著過去。
明珠看著她們離去,暗思:是誰想要見我?卻又不在客堂?難道說是他們?她是趕緊轉身,換了件棗紅的外套,套上月白的斗篷後,疾步往外院走出。
憑著記憶,她穿過茂密的楓樹林,來到東側的鹿頂耳門,看門的老婆子僅僅是站起,不溫不火地行禮,便就側身讓開。
明珠毫不介意地笑笑,走上白玉欄杆製成的石拱橋後,這才走到外院,已經是一炷香的時間。
外院不同於內院的冷清,許多人是進進出出地忙碌著,卻是鴉雀無聲,井井有條。
大夥見她眉宇姣美,面容是恬然淡定,不由停下手中的活,驚豔般地盯著她看來,明珠雖是心頭著急,步子更見從容地走著。
瀟灑行商的路上,早已成為焦點人物的她,能夠坦然地接受各種窺探的目光。
外院的管事田二原是在一邊記帳,眼見沒了動靜,跟著眾人的目光看去,不由一震,他穿過人群,喝退眾人,趕緊走到明珠的面前,行禮道「少奶奶,好」
「嗯」明珠點頭支應。
田二疑惑地低頭看來,喃喃道「少奶奶可有個小弟,人稱龐城第一俊少的飛羽少爺?」
明珠乾咳一聲,臉色不自然地緋紅,她是倏然低頭「那是我的小弟,眼下在外頭壓貨」
「哦,真像呀」田二極其小聲的呢喃一聲,見明珠單身一人,立刻揮手換來幾個粗壯的丫鬟,他是躬身說道「少奶奶,慢著點,我讓幾個粗使丫鬟跟著」
「謝謝」明珠柔聲說道,直到轉過彎,這才低呼一氣,這個田二,她可是見過,那次在邊境上壓貨,遇上攔路的劫匪,燕家也有貨在裡頭,恰好是這個田二壓貨,因那君家同燕家的貨物最多,也就由他們兩家同劫匪交涉。
那一次,真是九死一生,要不是遇上一隊猶如天降似的官兵,哪能輕易離開!
想起那天,她的心頭不由一緊,風沙漫漫中,那個騎在黑色駿馬上的狂傲男人,用那邪氣又犀利的眼睛,上下打量她的時候,像是野獸似地,叫她渾身顫慄。
一襲男裝,行商走遍天下的逍遙日子,是何等地灑脫不拘,毫不知情的大哥,至今認為君飛羽是爹爹的私生子,一直是懷恨在心頭,處處找茬。
只是,君家的生意,雖然不能說龐大,卻也是小有名聲,熟悉君家的人,都知道是君飛羽同君飛揚兩人在打理一切,誰又能料到,君飛羽便是她呀!
咳,明珠小聲一歎,已經走進大門,她那瑩亮的眼眸是倏然一黑地盯著前方看去,那個帶著一夥家丁的少年便是盧家的大少爺,他竟然還拉著個四歲的左右的孩兒,二姑正在不遠處的小門邊,虎視眈眈地盯著她看來。
盧昕帶來的那些強壯的家丁是毫不畏懼地圍著燕府的侍衛,燕府的侍衛則是裝模作樣地呼喝幾聲而已,盧昕看見明珠後,俊眸大亮地走了過來,孩子也是跟著他跑來,口呼「娘親呀,你跟著爹爹回家吧―――」
明珠瞥見二姑黑沉著臉,像是樹林中的老豹子似地,惡狠狠地看來,又像是等著好戲,巴不得她給人搶走似地,她是不動聲色地迎著盧昕走過去,盧昕原本猛跑的步子是猛地停下,盯著明珠看了又看,詫異地叫道「怎麼―――」
明珠趕緊示意他噤聲,拉著盧昕走到一邊的石獅子邊「盧公子,你鬧個什麼呀?」
「三妹―――你替她過來成婚?」盧昕苦笑一聲,見明珠盯著孩子看去,俊臉一紅地呢喃道「這是我在大街邊上找來的孩子――」
「那你,還不走!」明珠氣得不行,盧昕是憤恨地低聲吼道「還不是你的那個貪婪的大哥鬧得,竟然讓你也來趟這些渾水,真是不該」
盧昕是仰天長歎一聲,揮手帶著眾家丁走開,明珠轉身走回將軍府,卻是感受有道冷厲的眸光,使得她的背脊一陣陣地發涼,她緩緩轉身,迎上燕非青那佈滿黑線的臉色,不禁一顫,燕非青是猛地移目,再也不看她一眼地走上轎子,往官衙而去,二姑重重地關上大門,所有的人悉數退去,明珠心頭發涼地走向側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