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自從爹爹去世後,很少來梅園的大哥,忽然而至,當下綁了娘親,拿著娘親的性命威逼著她換上嫁衣,嫁入燕家。
小時候的大姐,一直很乖巧,總是安安靜靜圍著娘親,繡花,種花,看看書籍,娘親說,十一歲那年,大姐喜歡上了奶娘的兒子阿傑哥哥,事情傳開後,阿傑哥哥忽然失蹤不見,沒過多久,就有人在大江的下游,找到了阿傑哥哥的屍體,從此,大姐的性子完全地變樣了。
明珠長籲一氣,轉身走到工具堆裡,拿出鐵鍬,找了個陰涼處,開始挖坑,半柱香過去,她比照老樹根看看差不多深淺,只是怎麼將老樹根種下?
她拍拍身上的泥土,第一次走出了荒院,燕府的院落乾淨整潔,沒有那彎曲的假山,花花草草,只有參天大樹栽種其間,幾條寬闊的直道將燕府分割成外院和內院,中間隔著厚重的鹿頂耳門,軒昂壯觀。
沿途經過的三三兩兩的僕人,如避蛇蠍般地看見她就走,她是張口語言,卻是不知道該同何人說。
「哎呦--」忽聞微弱的悶哼聲,就在一邊的小徑處發出,她小心地走了過去,卻見一個渾身是泥的青衣少年躺在裡面,不停地哼哼。
「你,怎麼了」明珠柔聲問道,少年是立刻轉身過來,俊美的單純的臉,漲得滿面通紅,雙手卡著自己的喉嚨,言語含糊不清「救----救----」
原來是噎著了,明珠蹲下身子,將青衣少年翻轉,橫抱在自己的腿上,使勁地敲打其後背,不消多時,青衣少年是口吐整個大紅棗,大呼輕鬆地跳了起來,立馬朝著明珠抱拳道「多謝――」
「不用謝」明珠起身,轉念一想,喃喃說道「你給我找幾個人,可以嗎?」
「人,這邊多得很,姐姐住哪個院子」少年笑笑。
「就是那個的院子」明珠指著那處荒院,少年一怔,言語一冷地說道「原來是少夫人呀,你找人幹什麼」
「老榆樹的根,我搬不動,想找人種上」明珠見他為難的樣子,不由笑笑,轉身就走,少年是猛地追來,漲紅著臉地叫道「少夫人,你救我一命,小栓沒什麼本是,就是力氣大,小栓給你般去」
說著,邁著騰騰大步,往前走去,明珠的心口一暖,邁步往荒院而去。
沒走幾步,小栓是忽然停住步伐,直往一邊的樹叢中躲去,明珠舉目望去,見燕非青頭戴碧玉簪櫻銀翅帽,身穿江牙海水白蟒袍,系著碧玉帶,面如美玉,目如點漆,儀態不凡,舉步從容地走來,嘴角上勾著是笑非笑地淡然。
明珠低頭施禮道「夫君――」
燕非青早已不著痕跡地將她打量一番,卸下濃妝的她,倒是另一番動人,雖是身著奇怪的粗布舊衣裳,卻是臉若銀盤,目若春水漾,沉靜溫婉,兩彎隴煙眉,淡淡含愁,不由蹙眉,心煩地看著一邊的栓子「怎麼,鑽進泥堆了?」
「剛才――不小心噎著,剛好遇上――少奶奶救了我」栓子嚇得言語打結,支吾說道。
「下月初是新兵營初選,有沒有好好地練功?」燕非青臉色一沉,訓斥道。
「回稟少爺,我每天都練著」栓子端看燕非青的臉色凍人,大氣也不敢出地退後半步。
「你來內院幹什麼,好不去外院幫著點」燕非青冷冷地掃過明珠,拂袖而去,栓子是猶如兔子般地消失不見。
明珠看那俊逸身影消失,暗暗地噓氣,返身走回荒院,關上殘破的木門,疾步走向乾淨不少的房間,好在嫁妝尚在,她掀開大紅樟木箱,拿出包裹好的小巧鍋碗,刀具,各種罐子,這是她自己添加的嫁妝,慧敏的心思,早已料道了莫測的未來,只是沒有想到會如此快地用上。
半夜,月光清亮,荒園卻是沒有一如既往的安靜,一陣陣的悉索聲,讓君明珠猛地起身,她迅速披上外套,撩起門口的棍子走了出去,開門的吱呀聲,還是引得那個悉索聲愕然而止。
明珠壯膽,繼續往前走了一段,接著星光,依稀可見個模糊的身影蹲著,不由沉聲喝道「是誰?」
「少奶奶,是我,別害怕」原來是小栓,明珠長長地噓氣,放下木棍,輕快地走了過去,而他正穩當當地抱著樹根,不費任何力道地就將樹根放在了小坑裡。
明珠一怔,滿是感激地說道「謝謝」
「少奶奶,不用謝,你去睡吧,以後,要是得空,我會在晚上給你幹活」小栓爽朗地笑笑,便就低頭將土填在坑裡,很快,老樹根直立起來,光禿禿地,沒有枝丫,能活嗎?
「好,那我去睡了」明珠收回視線,支吾一聲後,轉身走進屋子裡面,她點亮案幾上的紅燭,坐在唯一能坐的方凳上,手肘撐著俏麗的嬌顏,對著恍惚的燭光暗想片刻後,又是重新站起,她拿起包裹裡的銀子,重又走到院子裡面。
栓子聽見動靜,停下手中的活,接著月光,看她披著烏黑的長髮,行路似柳枝般地嬌柔,心口不由撲騰幾下,紅著臉地說道「少奶奶,怎麼?」
明珠羞紅著臉,將銀子遞了過去,細聲說「我出去不方便,這塊銀子給你,可不可以給我買一些糧食,蔬菜還有牛肉」
栓子笑著接茬「不用銀子,我的爹爹是府裡廚房的大廚,過會,我給你背些過來,對了,你的那個灶頭不行,等會我給你重新做,那口枯井,也要重新挖掘----少奶奶,你睡去吧」
「好」明珠收回銀子,眼眸潮濕地點點頭,轉而往房間裡走去。
就在牆垣邊的樹梢上,一直坐在茂密樹枝上的黑衣少年,始終掛著譏笑地看著荒院中的一幕,他仰頭看向燕非青住著的清雋院,驟地一聲,像是幽靈般地朝著清雋院而去。
黑衣少年猶如靈猴似地在樹梢中穿行,他直接落在書房的窗臺上,「咄咄」敲打木窗兩聲後,坐在裡面的燕非青平淡地說道「葉影,進來--」
「是」葉影直接從窗戶上躍進書房,燕非青沒有抬頭看他,依然在批改各處軍報。
「主子,栓子在給她幹活,種樹」葉影低頭,抱拳說道。
燕非青的眸子微抬,深邃的眼眸更是黑沉下來,卻是平淡地說道「知道了」
葉影抱拳,從窗戶上躍出,頃刻消失不見,燕非青的俊臉是倏然發冷,手上的狼毫筆瞬間拗斷,又是反拽在手掌心,幾下柔捏後,變成了青色的細末,掉落在他的綢面軟靴上。
星光隱去,烏雲密佈,張狂的夜色,像是儈子手的黑布,籠罩在蒼茫大地,不見任何光亮,君明珠淺淺地睡著,莫名地顫抖不安,讓她的背脊始終是發涼生冷,她翻了個身,拉緊身後的被子,心想著明天,該做些什麼?
次日,天空濛濛亮,明珠已經起身,很小的時候,她就習慣早起,君家雖是奴僕眾多,她也是親力親為,打掃庭院,修剪花枝,伺候爹娘梳洗,自從爹爹去世後,大哥同他的八房小妾將老宅占去,無奈之下,她只能同娘親搬去了荒涼的梅園,初到時,那邊的殘破,比起這邊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在她的手中,不過一年光景,就變得鳥語花香,處處風景,況且那個時候,還要分心照看多病的娘親。
爹爹經常說,沒有什麼是不可以的,明珠那慧心的手,擁有著浩瀚的力量。爹爹的話,猶在耳際,卻是天人永隔。
明珠暗歎一聲,打開房門,不由欣喜地蹲下身子,門口好好擺放著幾個布袋子,裝滿了吃食,還有幾個,裝著幾絹青紗,糯米漿。
她轉眼看著破舊,沾滿灰塵的窗戶,喃喃道「那就擦乾淨窗戶,換上新青紗」片刻後,她拎著木桶,快步走到水井邊,看著冒出的清水中,映出自己那清秀的臉,不由笑笑「開始了――」
一桶桶的清水,讓荒院重獲新生般地充滿著朝氣澎湃,小小的廚房,冒出來的白煙,像是那不氣餒的手,自信且從容地揮灑起希望。
暖閣中,正坐著用早點的燕非青,聽聞二姑慌亂地說起了此事,只是笑笑不語,透過珠簾,淡淡地撇著那股白煙,沉吟片刻後,方才說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主子」二姑柔聲答應,躬身退出。
眼下,府裡面的下人,盡數知曉了少夫人的不潔,人中楚翹的少爺是顧念舊恩,隱忍不快,可是,這口氣,叫她這個自小看著少爺長大的奶娘,如何能夠咽下。
於是,她一直等到燕非青去衙門,立刻叫了幾個身強力壯的老媽子,興師問罪般地往荒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