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慕眸光深處漾起淡然的歉意。子夜眸子裡乍現的驚恐刺痛他的眼,紮在他的心上,從來處事不驚的他竟然避無可避。
「子夜,或許你只是大病一場,又乍然想起那些血腥的記憶,一時接受不了而已。」他遲疑著伸出手,在她淩亂的秀髮上輕輕撫弄著,安撫著她的驚恐不安。幾縷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透射在她柔順如絲的長髮上,竟然隱約間煥發出些許炫迷的藍色異彩。
子夜微微眯起眼眸,記憶的閘門仿佛即將打開。「我是誰?那些被殺的人是誰?為什麼我感覺到自己有那麼多的恨?」一雙纖纖玉手緊緊抓住被褥,若非隔著厚實的布料,她是否要把尖銳的指甲摳進掌心?
略略的遲疑,黎慕悲傷地望著她:「子夜,你忘了嗎?他們都是你的親人啊!你的父親,你的母親,你的哥哥,你的姐姐……」
瞳孔漸漸放大,她怔怔地看著他,驀然大吼:「別說了,別說了!」她的父親,她的母親,她的哥哥,她的姐姐,她的親人!腦海中慢慢浮現出一幕幕模糊而遙遠的畫面,隱約之間她看見了圍繞在她身邊的那些陌生而熟悉的面孔,其樂融融的場面……
可是下一刻,她就感覺自己站在了刑場旁邊,手起,刀落,滿目的鮮血,肆意氾濫……
「爹,娘……」她深深地埋進被褥中,泣不成聲。只是一瞬間,她所有的親人全部不在了!
從清晨到傍晚,直到夕陽西下,當黎慕再次跨進子夜所住的院落時,看見的依然是一個獨坐在石階上的憂傷女子,浴著柔和的霞光,飄然若仙。
靜靜地在她身邊坐下,黎慕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天邊那一片絢爛的晚霞。
「落日的夕陽是夜幕前的絕美,太過鮮豔的色彩往往令人感觸。」他微喟。「黎明前的迷蒙則是將到的新生,古往至今,年歲如何更迭,日夜的輪替永然不變。」
子夜無語,依舊愣愣地看著那一片正在由白晝踏入黑暗的天空,眼神空洞得讓黎慕好些不放心。
「子夜,有些事不是人力所能為之,天道迴圈,自有其定律,生死輪回,亦有其註定。人,若是執著於過往,只能淪為黑暗的俘虜。」他側過臉,注視著近在咫尺的嬌顏:「子夜,你應該好好想想能為你枉死的親人做些什麼!」
終於,子夜緩緩轉移視線,似近猶遠地看著黎慕。「黎大哥,子夜只是覺得自己不是自己……為什麼我好像被沉浸在鮮血之中,滿滿的鮮血,怎麼避也避不開?」那就是她的過去嗎?能夠想起的記憶片段,無一不是被鮮血充斥著。她就是從那一片鮮血中跋涉而過的的嗎?
無聲的喟歎,除了怨這命運的無奈,黎慕只能伸開雙臂,將渾身瑟縮著的子夜攬入自己懷中……
孰知子夜卻冷冷地避開,她的玉容上淚痕未幹,然而那雙瞳眸卻閃爍著堅毅的澤光。緊緊咬著蒼白的唇瓣,直到沁出血絲,她也猶未察覺,抑或是早已失去痛感。許久,她緩緩啟口:「或許黎大哥說得對,子夜是該為我的親人做些什麼了!」腦海中那個聲音雀躍著,一遍一遍地嘶喊:殺了金城越!殺了金城越!
她起身,走進屋子,纖弱的嬌軀在夕陽中拉得細細長長的,愈顯羸弱。
黎慕幽幽長歎,她如何知道,這本不是她該背負的命運?除了她的名字年紀,她的一切都屬於另一個女人啊!別人的的三魂,她自己的七魄,構造出來的生命還是她自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