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則衍舀起一勺糖水,小心地吹涼,才送到Amy嘴邊。
「則衍,蘇醫生剛才是不是生氣了?」
Amy小聲問,眼睛怯怯地看著他,陸則衍動作頓了頓,臉色沉下來。
「不用管她。她就是仗著我以前對她太好,現在恃寵而驕了。」
他說這話時,心裡其實有些煩躁,蘇晚提出離婚時那種平靜的眼神,讓他莫名不安。
但他很快把這不安壓下去,蘇晚愛了他七年,怎麼可能真的離開?不過是一時氣話罷了,他現在對Amy好,就是要讓蘇晚看看,讓她認清形勢。
在這個地方,沒有他陸則衍護著,她一個懷著孕的女人能撐多久?
等她吃夠了苦頭,自然就會服軟回頭了。
想到這兒,陸則衍的語氣更溫柔了些。
「來,把藥喝了。你身子弱,得好好養著。」
Amy乖巧地張嘴喝了藥,順勢靠進他懷裡。
「則衍阿哥,你對我真好。」
陸則衍摟著她,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帳篷外。
蘇晚現在在做什麼?是不是還在生氣?
算了,讓她自己冷靜冷靜也好。
他這麼想著,又給Amy喂了口糖水。
之後的幾天,營地裡的氣氛很微妙。
部落族人見到蘇晚就轉過臉去,領藥取水時故意刁難,Maya氣不過去理論,反被推搡。
陸則衍來過一次,臉色不好看。
「蘇晚,何必再跟族人生氣……」
「陸醫生。」蘇晚正在給傷員換藥,頭也不抬,「如果沒事就請回吧,我現在很忙。」
她確實忙,忙的連手中的動作都沒有停下,忙的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給陸則衍。
陸則衍站了一會兒,甩手走了,他離開後,蘇晚才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自己的手指。
手指在微微發抖,但她很快控制住了,等戰區支援結束,等回國,等離婚,從此山高水遠,再也不見。
這麼想著,蘇晚心裡竟然生出一絲平靜,就像暴風雨後的海面,雖然還留著微微的起伏,但深處已經歸於安寧。
平靜破滅在一個半夜,叛軍的襲擊來得毫無徵兆。
第一顆炸彈炸塌東邊營房時,蘇晚剛從手術帳篷出來。
連續工作多日,她眼前發黑,扶著牆才站穩,迎接她的是炮火連天,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機槍掃射聲、哭喊聲、建築倒塌聲混在一起。
蘇晚沒有慌亂,她迅速護住肚子,憑著記憶往營地西側摸。
那裡有段厚實的斷牆,她早就觀察過,是相對安全的掩體。
彈片在身邊飛濺,熱浪灼人。她跌跌撞撞衝到斷牆後面,蜷縮身體躲藏。
咳嗽又湧上來,她死死捂住嘴,不讓聲音暴露位置。
「蘇晚!」
蘇晚沒想到,陸則衍竟然找來了,他狼狽的厲害,白大褂沾滿黑灰,額頭流著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救援車在東門,快走!」
蘇晚被他拉著,踉踉蹌蹌跟上,她的手很涼,但他的更涼,可跑了十幾步,哭聲突然響起。
「則衍阿哥!則衍阿哥救救我!」
Amy從濃煙裡撲出來,頭髮散亂,滿臉淚水,她死死抱住陸則衍的腰。
「我好怕,孩子,我的孩子疼……」
陸則衍身體僵住了。
他低頭看Amy,又抬頭看蘇晚,只猶豫了一瞬間,他選擇鬆開蘇晚的手。
他把Amy橫抱起來,聲音急促。
「你在這裡等著,等我安頓好她就回來接你!」
說完他轉身衝進煙塵。
蘇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火光裡。
肚子突然一陣劇痛,她彎腰捂住,手掌碰到溫熱的血流。
低頭一看,裙襬已經紅了一大片。
「孩子……」
她喃喃自語,跪倒在地。
又一枚流彈在旁邊炸開。
氣浪把她掀翻,後腦撞上碎石。
劇痛從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有只手在肚子裡狠狠撕扯,血流得越來越多,蘇晚意識漸漸模糊。
蘇晚仰面躺在廢墟裡,望著被火光染紅的天空。
原來死前看到的天空,是這樣的顏色。
也好。
她緩緩閉上眼睛。
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黑色越野車碾過沙土,急剎在她身邊。
車門打開,有人下來了,那人俯身探她的呼吸。
「還活著。」
是個男人的聲音,蘇晚努力睜開眼睛,想要看清。
模糊的視線裡,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