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來時,我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顧言深坐在床邊,聲音很低。
「談判時,綁匪說只能釋放一個人質。」
「綁匪選擇了釋放白羽曼。」
「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小寶。」
我心口一窒,死死盯著他的臉。
他竟然能如此泰然自若地撒著謊,臉上看不到絲毫慌亂和歉疚。
他以為我聽不懂西班牙語。
我們結婚五年,我在他面前只用過英語。
他不知道,我曾是退役特戰隊員,精通八國語言,西班牙語是其中最熟練的一門。
他和綁匪的每一句對話,早已刻進了我的腦子裡。
他又補充了一句:「而且一切要以大局為重。」
「即使綁匪沒有選擇白羽曼,我的妻兒,在這種情況下,也必須排在後面。」
「我相信小寶會理解和認可爸爸的。」
我抱著自己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
兒子逐漸冰冷的身體彷彿還在我的懷裡。
我想起那時一家三口去看電影,散場時下起暴雨。
顧言深脫下外套罩在我和小寶頭上,把我們緊緊護在懷裡。
雨水打溼了他的背,他卻笑著說:「別怕,有我給你們擋著。」
現在的他,卻為別人擋災。
我和小寶,成了隨時可以被捨棄的代價。
我沒有哭。
我的眼淚好像在那一聲槍響中,就流乾了。
回家後,我變得異常安靜。
不哭不鬧,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只是默默整理小寶的遺物。
顧言深以為我受了刺激,精神失常,請了心理醫生。
我配合地回答每一個問題,然後在診斷書上看到了「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字樣。
深夜,他睡得很沉。
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加密信息,打開後自動銷燬。
信息上只有一句話。
「獵鷹,歸隊審批已通過。」
我走進書房,打開那個塵封多年的密碼箱。
我熟練地拆解、組裝、擦拭那把被我藏在最深處的狙擊槍。
冰冷的金屬觸感,讓我混亂的大腦感到一絲久違的平靜。
我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天,要亮了。
……
小寶的葬禮辦得極其簡單。
顧言深以「案件涉及機密,需要低調處理」為由,沒有通知任何親友。
我知道,他只是怕白羽曼被指責。
我站在空蕩蕩的靈堂裡,看著正中央那張小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小寶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笑得那麼可愛。
我的心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堵住,悶得透不過氣。
我忽然想起小寶百日宴的時候。
那時候,顧言深在全市最好的酒店大擺筵席,宴請了所有的親朋好友。
恨不得昭告天下,他有了一個多麼可愛的兒子。
他抱著小寶,滿臉驕傲地對所有人說:「這是我兒子,以後要健健康康地長大,也成為出色的談判專家!」
話還響在耳邊。
現在,他的兒子死了,連一場體面的告別都不能有。
靈堂裡很安靜,只有我一個人。
我一身黑衣,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小寶的照片。
直到一陣高跟鞋的聲音由遠及近。
白羽曼來了。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長裙,臉上畫著精緻的淡妝,一進來就撲到靈前,假惺惺地哭起來。
「可憐的小寶……」
她一邊哭,一邊用眼角瞟向我,眼神裡滿是得意與挑釁。
顧言深剛從外面進來,白羽曼的身體晃了晃,低呼一聲,直挺挺地朝著顧言深的方向倒了下去。
顧言深立刻一個箭步衝過去,穩穩地接住了她。
「羽曼!你怎麼了?」他的聲音裡是他自己都沒覺察到的緊張。
「我……我沒事,」白羽曼虛弱地靠在他懷裡,「就是看到小寶,心裡難受……」
顧言深的父母也跟在後面。
婆婆一看到我,立刻衝了過來,指著我的鼻子就罵。
「你這個掃把星!剋死了我孫子!我跟你沒完!」
顧言深抱著白羽曼,眉頭緊鎖,對他母親的辱罵置若罔聞,一個字都沒有為我辯解。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場鬧劇,手插在口袋裡,指尖緊緊攥著一枚冰冷的金屬物體。
那是在廢棄工廠裡,打進小寶身體裡的那枚彈頭。
很快,顧言深陪著「心悸」的白羽曼去了醫院。
我一個人站在焚化爐前,隔著小小的玻璃窗,看著我十月懷胎、拼了半條命才生下來的兒子,被熊熊烈火吞噬。
生小寶時,我難產大出血,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醫生說,我這輩子,可能都無法再做母親了。
小寶,是我唯一的孩子。
最後,工作人員將小寶的骨灰裝進一個小小的盒子裡,遞給我。
小寶變得很輕。
我獨自捧著骨灰盒回家。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