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顧言深已經回來了。
他坐在沙發上,看見我手裡的骨灰盒,眼神閃躲了一下。
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理智到冷酷的模樣。
他沒有安慰,沒有擁抱,只是站起身,淡淡開口。
「林聽,人死不能復生,生活還要繼續。你要學會向前看。」
向前看。
我抬起眼皮,看著他。
我想起三年前,小寶半夜突發高燒,驚厥抽搐。
當時顧言深正在外地處理一個棘手的跨國談判,標的額上億。
我六神無主地給他打電話,哭著說「小寶病得很嚴重」。
他二話不說,直接推掉了談判,連夜飛回來。
他衝進病房,一把抱住我,聲音沙啞:「別怕,我回來了。天大的事,都沒有你們娘倆重要。」
那個擁抱的溫度還殘留在記憶裡,而此刻連空氣都冷得刺骨。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很淡的笑容,輕聲回應他:「好,我會向前看的。」
顧言深以為我想通了,明顯地松了一口氣,眉宇間的煩躁也消散了些。
幾天後,白羽曼以「創傷後應激障礙需要人陪伴」為由,光明正大地被顧言深接進了家裡。
顧言深並沒有徵求我的意見。
徵求不徵求又有什麼區別?
我已經不願去質問了。
他曾無數次在醉酒後對我痛斥白羽曼。
說她的一走了之,說她的殘忍決絕。
我現在才知道,他對她的「恨之入骨」,原來是另一種方式的「念念不忘」。
直到那天,我從外面回來,推開家門就愣住了。
小寶的房間裡煥然一新。
他生前最喜歡的奧特曼、樂高、小汽車,全都不見了。
牆上我親手畫的星空壁畫,被一張巨大的白色畫布遮蓋。
房間中央,擺著一個畫架。
白羽曼正坐在畫架前,哼著歌調顏料。
她看到我,一點也不意外,還笑了笑:「林聽姐,你回來啦。」
「你看,我把這裡收拾了一下,是不是利索多了?」
「反正空著也是空著,我正好缺個畫室。」
我只覺得血液衝上頭頂,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誰讓你動他東西的?」我的聲音在抖。
「我……」白羽曼故作無辜,「我看那些東西又舊又佔地方,就幫你處理掉了。」
「把東西還給我。」我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都扔了呀。」白羽曼揚起臉攤開手,「垃圾車早上就拉走了。」
「我讓你還給我!」我嘶吼著朝她撲過去。
顧言深就在這時衝了進來。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將我推開。
「林聽!你發什麼瘋!」
我被他推得一個踉蹌,後背重重撞在門框上,跌坐在地。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緊張地檢查著白羽曼:「你沒事吧?有沒有傷到?」
「我沒事,言深,」白羽曼立刻躲進他懷裡,身體微微發抖,聲音裡帶上了恰到好處的委屈。
「我只是想把房間收拾一下,給小寶畫一幅紀念畫……我沒想到姐姐反應會這麼大……」
她一邊說著,一邊悄悄抬眼,給了我一個挑釁的眼神。
紀念畫?
我撐著發軟的身體,抬頭看向那張巨大的白色畫布。
畫布上,是一片混沌的、深淺不一的灰色。
像是濃霧,又像是燃盡的灰燼。
我的目光忽然凝固了。
我死死盯著畫架旁那個調色盤。
在那些油彩的旁邊,有一堆尚未完全調和的帶著一種粗糲的、骨質的顆粒感灰白色粉末。
一陣難以言喻的惡寒順著我的脊椎猛地竄上大腦。
我的視線瘋狂地在房間裡掃視。
最後,定格在了那個原本應該擺放著小寶骨灰盒的床頭櫃上。
櫃子上,空空如也。
那個小小的、裝著我整個世界的黑絲絨盒子,不見了。
一個荒誕到令人髮指的念頭,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劈開了我的理智。
我抬起頭,眼睛血紅,死死地盯著白羽曼,聲音顫抖得不像話。
「你……你用什麼畫的?」
白羽曼從顧言深的懷裡探出頭,臉上的笑容無辜。
她抬起手,指了指那幅灰色的畫:「當然是用小寶啊。」
「言深說你一直抱著那個盒子不肯放,走不出來。」
「我就想,不如把他變成藝術品,讓他用另一種方式永遠留在這個家裡,陪著我們。」
「你看,骨頭和血肉燒成的灰,顏色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