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行駛了數個小時,踏過厚厚的積雪拐道進入一片雪松環繞的區域。
矗立其中的小白樓出現時,彷彿撥雲見霧的深處竟有一處迷宮。
整個頂層是一套佈滿了各種生命儀器的豪華病房,但這一切似乎都與躺在病床之上的那位老人沒什麼關係了。
再精密的設備也無法挽回他正在一點點消逝的生命,反倒是滴滴滴滴的聲音更加劇了這種倒計時來臨的空寂。
顯聲設備發出聲音的時候,金瑞陽挽著林薇的手臂將她帶到床邊。
老人顫巍巍地張開了眼,自上而下地打量著面前這個過分瘦弱的女孩子。
那雙渾濁的眼睛漸漸亮出光彩,嘴唇微微顫抖。
金瑞陽湊近上去,聽見他發出微弱的聲音,「扶我起來,快,我要看看她。」
幾個護士得到指令,疾步上前將他扶坐起來。
老人的目光始終緊緊地盯著林薇,漸漸從嘴唇裡吐出一絲嘆息。
「是她,是那孩子。」
他喝了些護士遞來的水,緩了緩胸腔翻湧而上的劇烈疼痛感。
目不轉睛地又看著林薇,「來……坐到我身邊來。」
林薇看著那只艱難抬起的手,猶豫片刻才遲疑地走了過去。
那隻手輕輕地握住她的手,蒼老的面容漸漸綻開一絲寬慰的笑意。
「是我的孫女啊,爺爺終於找到你了。」
林薇內心的迷惑和不解越來越深重,她不得不猶疑地問出口。
「會不會是弄錯了,我從來沒聽我媽媽說過這些事。」
「她總說她是個孤兒,沒有親人。」
「她還帶我回去看過她在福利院生活的房間,又小又舊,可是她卻說那是她唯一快樂過的地方。」
林薇驟然止住聲音,她愕然地看著金懷中在她說這些的時候潸然淚下。
一隻手顫抖著想要擦掉眼角的淚痕,卻仍急切地問她。
「還有呢,再說說,你媽媽以前的事情……」
林薇猶豫了片刻,只好繼續說下去。
「她在福利院待到十幾歲的時候,被人帶了出來,至此到處打零工,做過工廠女工,後來還去賣過酒。」
她省略了很多媽媽的苦難經歷,她記得每次媽媽說起那些過往的時候總輕描淡寫的,但夾著煙的手指卻止不住地在發抖。
後來,喜歡流連夜場的林叢山對她展開了狂熱的追求。
他們戀愛,結婚,又很快生下了她,但林叢山卻對她再沒了從前的興致,他不停地周旋於形形色色的女人之間。
他和年少時相識的周展如暗度陳倉,後來更是招搖過市。
林薇九歲那年的生日,媽媽在獨自給她做了一大桌豐盛的晚餐後,陪她吹了蠟燭。
半夜時分,林薇驟然驚醒,風獵獵地吹著,窗簾翻飛,落地窗敞著。
「媽媽!」
她來不及叫出聲,眼睜睜看著媽媽頭也不回地邁出了那一步。
她的身軀在空中飛著,跌落在地時甚至只發出了輕微的悶響。
林薇驚恐地跪在地上往下看。
媽媽的眼睛閉著,整個人以一種塵埃落地的姿態重歸自由。
林叢山也沒有再娶,只是和周展如繼續沉溺在這種不清不楚的關係中。
只有喝醉酒的時候會死死地盯著林薇,然後突然出聲咒罵,「江月,我到底有哪點對不起你?沒有我,你現在還在場子裡賣酒賣笑!」
他重重的摔碎的酒杯殘渣迸飛,碎片扎進林薇的小腿裡,她也只是忍著蹲下來咬著牙拔掉。
像從來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那天媽媽跳下去前,似乎在她的床邊坐了很久很久。
她說,「薇薇,以後只有你自己了,努力地活著,如果太辛苦了,媽媽會等你。」
林薇一直記得這些,雖然她始終不確定媽媽是不是說了這樣的話。
現在,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對一個陌生的老人說這麼多。
她的眼淚不住地往下滴落。
金懷中的眼中滿是愧疚和懊悔,他顫巍巍地伸手替她小心地擦拭。
「好孩子,你現在有家了,就算……就算爺爺不在了,也沒人敢欺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