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棕櫚城的楓葉別墅區,我捧著盒子,快步走進了我的房間。
窗外是修剪整齊、在冬日裡依舊蒼翠的庭院,噴泉的水珠在陽光下閃爍,像無數顆破碎的鑽石。
但這奢華寧靜的一切,都與我無關。
我的世界,此刻只容得下手中這個輕飄飄、卻又重逾千斤的小盒子。
莉莉留給我的「聖誕禮物」。
星空圖案的包裝紙有些地方已經磨白了,邊角也起了毛邊,可見它被羅絲小心翼翼珍藏了多久。
那些貼紙——閃亮的星星、憨態可掬的獨角獸、絢爛的彩虹——每一張,都像是莉莉笑著貼上去的,我幾乎能想象出她專注的小模樣,伸出舌頭,仔仔細細地按壓每一個角落。
密碼鎖。
四位數字。
會是什麼?
她的生日?
我的生日?
還是某個對我們有特殊意義的日子?
我深吸一口氣,嘗試著輸入了我的生日:零、三、一、六。
「咔噠。」
一聲輕響,鎖釦彈開了。
如此簡單,彷彿莉莉就在耳邊輕聲告訴我:「當然是媽媽的生日——最重要的數字呀。」
我顫抖著手,輕輕揭開盒蓋。
裡面只有一本小冊子。
封面是莉莉用蠟筆畫的一幅畫:三個手牽手的簡筆畫小人,站在一座房子前面,房子旁邊有一棵歪歪扭扭的樹。
天空上,畫滿了大大小小的星星。
畫的下方,是她用鉛筆認真寫下的標題——雖然有些字母還是鏡像的,但我認得出來:
《莉莉的心裡話》
我的指尖撫過那稚嫩的筆跡,冰冷的絕望和灼熱的期待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我撕裂。
我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穩住心神,翻開了第一頁。
日期是用歪歪扭扭的數字寫的,大概是我入獄後一個星期左右。
「今天,索菲亞阿姨搬來和我們一起住了。爸爸說,媽媽在監獄裡,要很久才能回來。索菲亞阿姨是來照顧我的。可是我不喜歡她身上的味道,太難聞了,鼻子癢癢。我想媽媽的味道,是茉莉花的味道。」
「爸爸和索菲亞阿姨總在客廳裡喝酒,聲音很大,吵著我睡不著,我想聽媽媽講的故事。」
「我抱著媽媽留下的圍巾,上面還有媽媽的味道。」
一頁一頁,記錄著時間的流逝,也記錄著我女兒的快樂如何一點點被剝奪。
「今天是我生日。五歲了!爸爸忘了。索菲亞阿姨哼了一句,小孩子過什麼生日!沒有蛋糕,沒有禮物。以前,媽媽在家裡的時候,她會給我做小公主蛋糕,還有字謎盒禮物。我把字謎盒藏好了,不讓索菲亞阿姨看見。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給我補過生日?」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去年她在日記裡期盼生日,而我在監獄裡,靠著想象她吹蠟燭的笑臉熬過漫漫長夜。
原來,她什麼都沒有!
「聖誕節到了。老師說,聖誕老人會給每一個孩子送禮物,可我只想得到媽媽的聖誕賀卡。我畫了好多畫給媽媽,可是爸爸說不能寄。媽媽給我寄聖誕賀卡了嗎?我每天都會去看信箱,可是什麼都沒有。羅絲說她也想看我媽媽的賀卡。媽媽,你真的給我寄了嗎?」
寄了!
莉莉,媽媽寄了!
我趴在冰冷的監獄小桌上,畫了又畫,寫了又寫,託獄警一定要寄出去……
邁克爾!
索菲亞!
他們連這點微弱的聯繫都要殘忍地掐斷!
日記的內容越來越灰暗。
「我今天在車庫裡,聽到爸爸和索菲亞阿姨吵架,好像是因為錢。我鼓起勇氣問爸爸,能不能帶我去看媽媽?我好想媽媽。爸爸突然很生氣,罵我‘小累贅’,索菲亞阿姨也瞪我,說‘都是因為你媽媽,我們才這麼麻煩’。他們打了我,把我關在車庫,裡面好黑,好冷。我哭了很久。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
寶貝!
是媽媽的錯!
是媽媽瞎了眼,信錯了人!
如果當初我沒有那麼傻,如果我能看清邁克爾的真面目,如果我沒有替他頂罪……莉莉是不是就能在我身邊平安快樂地長大?
我的淚水洶湧而出,滴落在日記本上,暈開了那些稚嫩的字跡。
我慌忙用手去擦,卻越擦越模糊。
日記的最後一頁,字跡已經模糊,筆跡也比之前潦草虛弱許多,彷彿寫字的人已經用盡了全力。
「我頭好暈,身上好燙。爸爸,我難受……索菲亞阿姨,求求你,送我去醫院吧……我冷……媽媽……媽媽……你在哪裡?我想媽媽……」
字跡在這裡中斷,紙頁上有幾處不規則的水漬乾涸後的痕跡,是她的眼淚?
還是因為高燒出汗?
我不敢想象,我的莉莉,在她生命最後的時刻,是如何在冰冷黑暗的房間裡,發著高燒,一遍遍呼喚著媽媽,而那兩個她本應依賴的成年人,卻冷漠地拒絕了她微弱的求救!
「啊——!」
我猛地將日記本緊緊抱在懷裡,蜷縮在地毯上,肩膀劇烈顫抖。
眼淚不受控制地奔流。
我的莉莉。
我的寶貝。
她短暫的一生,在我入獄後,竟充滿了如此的忽視、冷暴力和殘忍的虐待!
她期盼的生日禮物,她等待的聖誕賀卡,她渴望的媽媽的擁抱……全都化為了泡影。
最後,連活下去的基本權利都被剝奪!
邁克爾!
索菲亞!
你們不是人!
你們是魔鬼!
一股冰冷、堅硬、如同刀鋒般銳利的恨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長。
邁克爾!
索菲亞!
是你們這對狗男女,把我的女兒推入了火坑!
我猛地抬起頭,擦乾模糊視線的淚水。
鏡子裡的那個女人,眼睛紅腫,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不再是痛苦,而是復仇的火焰!
我小心翼翼地將莉莉的日記本放回盒子裡。
我需要一個地方。
一個能讓我和莉莉單獨待一會兒的地方。
我知道該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