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從字謎盒裡掉出來的小紙板,只有拇指般大小,靜靜地躺在我的掌心。
紙板的邊緣被認真地剪成了愛心形——那是莉莉最喜歡的形狀。
三歲生日時,我送她第一把安全剪刀,她興奮地剪了滿桌的愛心,粘得到處都是,邁克爾還笑著抱怨說家裡變成了「愛心工廠」。
紙板上用紅色蠟筆畫著一朵歪歪扭扭的花,花瓣畫得太大,幾乎佔滿了整個紙板。
下面是一行稚嫩的、大小不一的印刷體大寫字母:
R _ S _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字謎遊戲。
這是只屬於我和莉莉的、秘密的語言。
無數個夜晚浮現在眼前:溫暖的臥室燈光下,莉莉穿著她最愛的星星睡衣,蜷縮在我懷裡,頭髮上有剛洗完澡的清香。
我出字謎給她猜,她會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地思考,然後興奮地喊出答案,得到我親吻額頭作為獎勵。
「媽媽,再出一個嘛!」她總是這樣撒嬌,小手抓著我的衣角,「出難一點的!」
我抱住她,心裡滿是柔軟的自豪。我的莉莉,那麼聰明,那麼敏感。
可現在的她,在哪裡?
我緊緊攥著那張小紙板。
蠟筆的紅有些褪色了——它不是最近畫的。
莉莉是什麼時候把它放進去的?在她感到害怕的時候?在她想念我的時候?
第二和第四個字母是空缺的,需要填上。
ROSE?
我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那是入獄前我最後一次送莉莉去幼兒園。
她拉著一個金髮小女孩的手,興奮地告訴我:「媽媽!這是我的新朋友,羅絲!她會和我分享餅乾,還會畫漂亮的花!」
那個叫羅絲的小女孩朝我招手,莉莉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展示她們友誼的證明——兩張用蠟筆畫的花,一張是紅色的,一張是黃色的。
「莉莉說您喜歡花,」小羅絲小聲說,「所以我們畫了花。」
我當時蹲下來擁抱了兩個孩子,心裡暖洋洋的。即使生活有壓力,看到莉莉交到朋友,我比什麼都高興。
羅絲。
ROSE。
這個猜測像一束光,穿透了我心中厚重的黑暗。
莉莉在試圖告訴我什麼。
在她有限的能力範圍內,在她可能已經意識到危險逼近的時刻,她用我們之間最熟悉的「語言」,留下了線索——給媽媽的線索。
她相信我會回來。
她相信我能看懂。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猛地坐起身,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冰冷的憤怒和灼熱的悲痛在我體內交織、衝撞,讓我渾身顫抖。
那一夜,我幾乎沒閤眼。
窗外的天色從濃黑漸變成深藍,又泛出魚肚白。
遠處傳來早鳥的啼鳴,新的一天開始了——一個沒有莉莉的世界的新一天。
我起身走到窗邊,噴泉在晨光中閃爍,園丁已經開始工作。
這一切奢華而寧靜,卻與我的內心形成強烈的對比。
鏡子裡映出一張陌生的臉:眼睛紅腫,面色蒼白,眼下是深深的陰影。
下樓時,史密斯先生已經在餐廳用早餐了。
長餐桌上擺著精緻的銀質餐具,新鮮水果和烤麵包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
他穿著熨帖的襯衫和羊毛背心,看起來像一位慈祥的父親。
「早安,安娜。」他放下手中的報紙,溫和地打量我,「你幾乎沒睡,是嗎?」
我在他對面坐下,女傭立刻端來熱咖啡和早餐。
「我找到了莉莉留下的線索。」我的聲音因為缺乏睡眠而沙啞,「一張字謎紙板,指向她幼兒園的朋友羅絲。我想今天就去幼兒園。」
史密斯先生點點頭,他的眼神裡有不加掩飾的讚許。「你很敏銳,安娜。失去並沒有擊垮你,反而讓你變得更加堅強。」他頓了頓,「需要我派人送你去嗎?或者陪同?」
「如果可以的話,我需要一位女性陪同。」我實話實說,「我一個人去,可能會情緒失控……也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當然。」史密斯先生擦了擦嘴,按了按餐桌旁的鈴。幾分鐘後,一位三十出頭、穿著得體套裝、氣質幹練的女性走了進來。
「凱瑟琳,這是安娜。」史密斯先生介紹道,「安娜,這是我的私人助理凱瑟琳·莫里斯。她今天會全程陪同你,協助你處理任何需要的事務。」
凱瑟琳朝我微笑,那笑容專業而溫暖。「很高興認識你,安娜。史密斯先生已經簡要告知了我你的情況。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你。」
她的眼神裡沒有憐憫,只有尊重和理解。
這讓我稍稍放鬆了一些。
上午九點,凱瑟琳駕駛一輛黑色轎車,載著我駛向「陽光海岸幼兒園」。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棕櫚城的街道上,聖誕節的氣息越來越濃:商店櫥窗裡擺滿了裝飾,街道兩旁掛起了彩燈,行人手中提著購物袋,臉上洋溢著節日的喜悅。
每一幕都像針一樣刺著我的心。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在監獄裡,給莉莉做了一張聖誕賀卡。
我畫了聖誕樹,畫了我們三個人,寫了一大段話告訴她媽媽有多想她。
我不知道那張賀卡是否真的寄到了她手裡——邁克爾從未提及。
「您還好嗎?」凱瑟琳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輕聲問道。
我盯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我只是在想……去年的聖誕節,莉莉是怎麼過的。」我的聲音很輕,「她有沒有聖誕樹?有沒有禮物?有沒有人給她讀《聖誕前夜》?」
凱瑟琳沉默了片刻。
「找到真相後,你可以為她做更多。」她說,「用你的方式紀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