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出嫁

蔣涵今天來的很早。

「妹妹，哥哥送你出嫁。」門裡的女人已經起床了，她穿著寬大的病號服，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的風景。昨天的猜想一下子就被推翻了。

唐心畫聽見蔣涵的神色淡淡的，但放在膝前握緊的拳卻是出賣了她，蔣涵隔得遠，昨日的陰影讓他不太敢靠近唐詩畫的房間，看時間差不多，蔣涵便命人將唐心畫領進車裡。

熟悉的路段和風景讓她心裡發酸，緊握的拳頭讓指甲嵌進肉裡，手心傳來密密麻麻的疼痛似乎在逼迫她冷靜下來，直到車子來到唐家主宅，姐姐讀書的時候學的是建築設計，整個主宅包括園林景觀和室內空間的設計都是姐姐親自來的。

唐家的主宅甚至在國內還拿過一個很重的獎，可當她看見拐角處的指示牌時，心中那種想要殺了蔣涵的衝動越來越濃烈。

蔣家別院。

車子停在門口，蔣涵十分自如的在玄關處脫了鞋子，等著傭人拿來拖鞋換上。

「你回來了？」樓上有個熟悉的聲音穿來，但唐心畫有些不太記得究竟是誰的聲音，直到看見來人，從樓梯上緩緩下來，臉色驟然就變了！

林姣！聲音的主人穿著一席居家睡衣，一頭黑髮隨意披散在肩頭，一張娃娃臉，顯得無害又乖巧，像只漂亮的白貓，一步一步的走下樓梯。

是林姣。唐心畫不可察覺的眯了眯眼睛，看著那個從樓上下來的女人，記憶回溯到五年前她被蔣涵算計的夜晚，原來，呵，原來是林姣。

蔣涵見樓上下來的女人，直徑走到客廳，伸手便環住了林姣纖細的腰身，偏頭笑著去看唐詩畫，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唐詩畫的護工，意思是，帶人上去。

唐心畫被帶去了姐姐的房間，除了格局以外，幾乎房間不剩什麼，一張床，床上的是一套再普通不過的喜服。

唐心畫示意讓護工退下，自己便慢悠悠的穿上新服。

「好了。」唐心畫喊了一聲，有人拎著化妝箱推門走進來。

唐心畫本就生的美豔，因為唐詩畫的氣場偏向於清冷，她便將姐姐的習慣模仿得有八成相似，唐心畫偏頭看像化妝師時，雖是背著光的，但依舊讓化妝師呆愣了好幾秒，才回神。

許是昨夜沒有睡好，唐心畫有些犯困，頭髮做到一半，她便眯著眼睛，準備休息一會。直到肩膀上有只手指在戳，她才醒來。

「蓋頭。」化妝師沒有想到唐心畫開口的第一句話是這個，慌忙將繡著喜字的蓋頭調整好位置，蓋上。紅布遮住了唐心畫的大部分視線，明黃色的流蘇順著唐心畫的舉動搖搖晃晃的擺著。

莫家的車到了門口，只有一個管家出來迎接新娘。

「小姐，莫家的人來了。」蔣涵見狀派人上去迎接

裡面的人未答，只是不久便開了門。

唐心畫被引著下了樓，有限的視線裡，一雙白腿交疊著，身體向一側靠著，兩人低喃耳語，不知是不是新中式喜服的領子有點勒，唐心畫下意識的抬手扯著領子。

右手手腕處的紅痣落入林姣的眼裡，林姣突然就直起了身子，目光直視著唐心畫的身影，似乎是想從唐心畫身上看出什麼東西，但始終沒有，除了那顆痣，眼前的這個唐詩畫，一點唐心畫的影子都沒有。

等唐心畫上車，林姣思索再三，還是選擇把自己疑心的東西告訴了蔣涵，蔣涵聞之一愣，兩個人在唐詩畫和唐心畫身邊實在是呆了太多年，蔣涵只說會好好調查便摟著林姣回去了。

車開到一處停下，有人敲窗，窗外傳出悶悶的男人的聲音。

「唐小姐，莫家主宅到了。」

隨著車門打開，一雙蒼老的手手掌向上似在等她。

「勞煩管家。」唐心畫搭上老人的手，一步一步踏進了門。

餘光瞥見門口似乎有人立在那裡，兩人擦肩，踏過陳舊的門檻，來到正廳前，主位上只坐著個人，那人手裡握著拐杖，黑檀木的拐杖上雕著栩栩如生的龍紋。

身邊有人遞過茶水，唐心畫穩穩接著，跪在那人面前，向上推著茶盞。

茶託一輕，主位上的人接過茶盞，茶杯沿著茶杯邊緣發出清脆的聲響，似乎飲了一口，便將茶盞還回。

「好，好啊。」老人說著，似是揮了揮手。

唐心畫身邊的人接過茶，便又有人引著她出去。

直到被人引到一輛車子前面，她才發現似乎，莫景宸不住在主宅。

車子開了不過五六分鐘，又停下來。她又被牽著出去了，踏上兩節臺階，周圍陳設逐漸開始現代化起來，門被打開，又有人帶著她一步一步上樓，在一個房門口停下。

「唐小姐，二爺在裡面，您自行進去，我就退下了。」這裡的管家是個中年男人，雙手交疊放著，似乎是在等唐心畫的回應。

「嗯，辛苦您了。」唐心畫點頭，抬步就進去，一手扯下頭上蓋著的紅布，一手扯了扯衣領。

抬眼看去便看到病床上躺著個男人，插著呼吸機，胸膛似有微弱的起伏，臉色慘白。

男人的半張臉輪廓清晰，眼睛閉著，睫毛落下的一片陰影好像在宣誓自己過分的長度，鼻樑高挺，倘若只看右半張臉，男人一定是帝都絕色，可男人的左半張臉，是大片的紅斑，和褐色的斑點，似乎還有反復潰爛後才好的傷口，放眼望去幾乎找不到一點之前那張臉的影子。

唐心畫走上前，不知為什麼她總覺得病床上的男人有些奇怪，她又皺著眉，走近幾步。像是明白了什麼一般，嘴角勾著笑，退開幾步，直徑離開了病房，還動作輕柔的將門關上了，似是怕驚擾到病床上的男人一般。

什麼昏迷不醒，床上的男人分明就沒有昏迷，準確的來說是在裝昏！

出了病房後，唐心畫將自己一身繁瑣的喜服換了下來，然後在三樓客廳的沙發上坐下，陷入沉思，她是認識莫景宸的，很早就認識了，但是不熟。

唐心畫看著地上漏進來的陽光出神，那束陽光在灰色的大理石地板中間劈開一道縫隙，唐心畫好像在縫隙裡看見了那樣張揚的少年。

長明一中是帝都最好的公立高中，唐啟霆不願意讓唐心畫被私立高中攀比等惡習教壞，從小到大送唐心畫去的公立學校，公立學校的孩子普遍都是普通家庭出來的孩子，性格相對來說會純良很多，唐心畫也算爭氣，中考過後，考上的是長明一中。

莫景宸比唐心畫還要再大一界，迎新的時候，唐心畫站在隊伍中間看見莫景宸代表學生發言，許是因為太遠，沒太看清莫景宸的長相，只是憑藉著周圍所有女孩子的議論，瞭解到一定是個不錯的人。

不過，世界上不錯的人那麼多，她也不是每個都要認識。唐心畫總是有自己的驕傲在的，從不巴結討好任何一個人，也從不惡意揣測任何人。

她就像旁人給她的名字，紅玫瑰，熱烈張揚。

在唐心畫的記憶裡，她對莫景宸的印象是在某天下午放學，長明一中的校門口有一條長長的種滿了梧桐樹的大路，她那時迷上了電腦遊戲，放學之後的日常消遣便是去梧桐樹的盡頭那家黑網吧打遊戲。

長明一中的操場在靠近種滿了梧桐樹的那邊，遠處有幾個學生正在翻著牆，唐心畫看見一個身影將書包丟下，隨手一翻便輕鬆到了牆外，他站的地方剛好有一束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打在他的肩上。

一陣風吹，少年敞開的藍白色校服輕輕晃著。幾個男孩子調笑著。

「宸哥！幫我接一下書包。」

「畫姐！等我！」

幾乎同時，操場旁圍起來的柵欄內傳來叫莫景宸的聲音，唐心畫的身後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

兩人卻並沒有像該看的方向看去，而是在順著聲音的方向，互看了一眼，只一秒。

唐心畫站在斑駁樹蔭裡，回頭，馬尾甩出漂亮的弧度。

莫景宸伸手接住那個書包。

「陳胖子，有美女，你快點的！」和莫景宸一起的那群人催著。

「宸哥，那個。」其中一個帶著金絲邊框眼睛的少年抬頭用下巴指了指唐心畫的方向「高二的，漂亮吧。」

「還行。」莫景宸斜睨了唐心畫一眼，回神，點了支煙叼在嘴裡。

「宸哥就是宸哥······」

剩下的唐心畫便沒有聽清了，後來的日子，她常常是在升旗儀式上，或者各種學校開的會上聽見莫景宸的名字。

偶爾的偶爾會在小賣部，或者食堂，被身旁的人提醒著看見莫景宸。

他們的少年時光就像兩個平行世界，在時光的匆匆裡擦肩，見過幾面，從來沒有交點。

唐心畫收回神思，將自己拉進現實，在唇邊的食指指關節也被她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