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雖然不擅長打架,但絕對不是一個好欺負的人。拳子一拳打掉了我的門牙,著實讓我不爽。我也懶得顧及嚴顏的去向,上去就是一拳,把拳子打得鼻血直流,拳子見我打他,也想沖出來打我,但即使他力氣再大,也沒有四個人的力氣大,老何那四個人把他的手腳束縛的牢牢的,生怕他又反過來打我一拳。
這時老何讓我道歉,我大罵道:「老子憑什麼道歉,是這小子先動手的!」
拳子則破口大駡:「誰讓你沒事把尿潑我臉上,而且在有水的情況下還用尿,很明顯你小子是故意的!」
我罵道:「老子沒看到哪裡有水,也沒看到我們的行李,不用尿難道用血啊!」
我和他雙方對罵,亂得不可開交。他們實在沒辦法,就把我倆綁了起來,這樣也省得瞎折騰。不知過了多久,拳子大概是折騰累了,不一會兒就想起了呼嚕聲。我暗想,這貨還真行,綁著都能睡著,這情景不由得讓我想起了當年的日本兵。
話說在抗戰期間,我們連隊俘虜了一批日軍,當時各部隊有規定:俘虜繳械不殺。儘管這規定讓我們很不滿,但中國人出於仁道主義,按佛家的說法是「慈悲為懷」,所以我們只是將他們綁了起來。但這支日軍部隊倒挺有個性的,紛紛絕食。實話實說,日軍部隊當時可是正規軍隊,這點還是得承認的。他們誓死不做俘虜,我當時作為少有的能聽懂日語的知識份子,被安排同他們交涉。一天的苦口婆心下來,我倒是知道了他們的意圖,其實也不能說是意圖,按照他們的說法就是想回家,不想打仗。其中有個日本人給我的印象特別深刻,我仔細看了一下,發現他的年齡也就二十不到,我暗自歎息:小日本,你還不是一般的殘忍!入夜後,我們都睡了。半夜,我被一泡尿憋醒,方便完後特別留意了下那批日軍,發現這幫日本人竟然都站著睡著了,這情景到不禁讓我感到好笑。那個小子的口水一直流到了地上……
後來,我被上頭調走了,也就不知道這群俘虜怎麼樣了。
老何推了我一下,低語道:「老吳,拳子這人性子比較直,你別跟他計較太多。」
我笑道:「這個世界上總有些人需要我們去瞭解,但就算我們怎麼去瞭解也終究不認識他們。」
何老五拍了拍我的肩膀:「俺何老五是個粗人,只知道怎麼打仗,你別給俺整這些個嘴皮子,俺不懂!」說著,他就拿出一支煙抽了起來。當晚,我與他就這麼交談了一夜,我們談了身世,談了經歷,大概最後是太累,便睡著了。
第二天,在我和拳子的竭力保證之下,他們才給我們松了綁。這繩子一松,頓時感到渾身酸痛,我罵了一句,自顧自的掏出一支煙。
不一會兒,拳子忽然叫起來。我白了他一眼,心想他不會也中邪了吧。石磊吼道:「大清早的叫啥?」拳子指著地上的屍骨,然後又盯著我看了看,終究沒有開口。我馬上意識到了什麼,忙說:「沒事,有什麼話你就直說!」
拳子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又硬生生的憋回去了。毛凱旋急了,怒道:「你有什麼話就說啊,別賣關子。」何老五也在一旁點頭附和。
拳子壯了壯膽,顫顫悠悠地說:「你們不覺得這具骸骨很像我們隊的一個人嗎?」
李偉和蔣聰異口同聲道:「林沖?」
拳子搖搖頭,叫道:「你們再仔細瞧瞧,骸骨的身高與林沖根本不相符!而林沖的身高與王建國基本一致!」
我們頓時打了一個寒顫,意識到不可思議與客觀存在的強烈矛盾。
我急了,問道:「那你說骸骨是‘誰’?」
拳子緊緊瞪著我,一字一字地說:「是你!」
我感覺好氣又好笑,壓抑住心裡的憤怒緩緩道:「我這不好好的在這裡嗎?你怎麼能咒我死了!」
何老五也覺得難以置信,連忙拉住我,示意不要衝動。走到拳子的邊上,跟他小聲地說了些什麼,然後俯下身瞧了瞧屍骨,又端詳了一下我,頓時面如死灰。
我感覺情況不對勁,拳子咒我或許是因為昨晚的不愉快,但何老五這幅表情卻完全沒有任何理由啊?驀地,我感到心一沉,似乎認可了拳子的說法。我跑到屍骨的旁邊大概觀察了一下,發現並沒有什麼能夠證明這是「我」的證據。我抬起頭看了何老五一眼,卻不料他顫抖地指著屍骨的嘴說:「牙,牙,牙齒……」
我咯噔了一下,隨之便嚇得魂飛魄散,那具屍骨的嘴裡同我一樣少了一顆牙,而更加離譜的是少掉的牙竟然和我的在同一個位置!我不知道該怎麼去解釋這一切,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在一片原始森林裡,發現了一具我們十個成員中的骸骨,而懂點常識的人都知道一具屍體在自然條件下腐爛成骸骨至少得半個月到一個月,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這具屍骨顯然不可能是林沖和王建國,但我們剩下的八個人都還活著(嚴顏是生是死都不會影響這具屍骨),所以更不可能是我們中的任何一個!然而一顆門牙卻讓在這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中的屍骨身份指向了我!
換句話來說,我活著與我死亡同時呈現在了大家的面前,不管從邏輯,從時間還是從空間上來看這都是極其矛盾的,但從現實的角度看這種矛盾卻在「不可能」的情況下發生了!你可以想像自己看到了自己的屍體嗎?當然這一切不是在夢裡,也不是我產生的幻覺,是實實在在地發生了!以至於我在寫到這裡時仍然是心驚膽戰,手總是不自覺的發抖,仿佛我既是一個歷史的見證者又是一個活在未來的人,又似乎我從來就沒有「當時」。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盯著「我」的屍骨,進行一種無法理解的「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