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再見，風竹

真正的好馬跑起來，不論是遼闊的草原還是崎嶇的山嶺，亦或是山谷淺灘，都是不受影響的。往往這些地形才能讓馬的價值得到體現，當年昭烈皇帝劉備被敵兵追殺，騎馬過河的時候陷在檀溪中，眼看就要命喪當場，未曾想一直背有妨主之名的的盧馬居然一躍三丈，直接飛到對岸，救了劉備一命。

花想容帶來的這匹馬，雖然稱不上什麼名馬，但在雨中的竹林跑起來毫不含糊，四蹄撒開，轉瞬就跑出好幾裡地，眼看就要到風竹村的十裡亭。

十裡亭是風竹人自己搭建的竹亭，供出遠門的風竹人歇息，因為離村子最近的芙蓉鎮都在三十裡外，遙遠的路程來回之間必定讓村民精疲力盡，風竹村的先人便在村子外十裡設了這個休息點。

亭子邊有清冽的泉水，也有精心編制的竹椅，趕路累了，進來坐一坐，很愜意，也有回家的感覺。出了十裡亭，也就真真正正的離開風竹了，意義上，十裡亭也屬於風竹村的邊界。

駿馬賓士，秋落緊握韁繩在前，任雨水沿著斗笠往下流也不在意，只顧著趕路。花想容坐在後面，雙手緊緊摟著秋落，一臉頑皮又幸福的微笑。

山路崎嶇，縱馬急駛一個不小心就會被顛下去，風雨聲在耳邊刷刷而過，更顯秋落騎術精湛。花想容放大了聲音湊到秋落耳邊問道：「不跟大家打個招呼沒關係嗎?畢竟三年的感情那麼深，我們就這樣走了是不是不太好?」

秋落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心中歎道：就是因為感情太深才要這樣啊，這些天我一直都是在無聲的跟你們告別，希望你們能感覺到，臨別再送會有太多不舍。各位，原諒秋落的不告而別，在風竹的三年太美好，如果可以，我願意一直待下去直到蒼老。但國家需要我，我是出雲國的人，國家有難我不能不顧。在出雲，有我的親人朋友，我不想讓他們蒙受戰亂之苦。當我了卻這些戰事，一定會再回來的，帶著我的愛人，長久的定居。相信我，我們很快又會見面的。再見，風竹!

馬兒接著疾馳，轉過山腳就是十裡亭了。馬速太快，眼看就要衝出山崖，在山的拐角處，秋落一勒韁繩來了個華麗的大轉彎，駿馬像是通靈般舉起前蹄，活生生轉了個九十度角，神奇地轉過了彎。

轉過彎時，秋落下意識地抽打韁繩，想要加快速度，下一刻再抬頭看路時，不禁瞳孔放大！人，都是人。他的眼睛裡突然出現密密麻麻的人群，全部戴著斗笠站在十裡亭外面的路上。

雨中的可視範圍不大，往後延伸著許多人秋落看不見，只有一片雨濛濛的人頭攢動。而離得最近的人，秋落再熟悉不過了，正是鬚髮皆白的呂村長，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風竹村最熟悉的村民。

他們終究還是來送我了!秋落一聲輕歎，隨即浮起淺淺的笑容。一股暖流從腳底心的位置往上湧，秋落趕緊放慢速度，生怕馬兒驚著這安靜的氣氛。

走近了，秋落縱身一躍下馬，村長招牌式的微笑收入眼簾。

霎時，雨過天晴，日頭便灑了下來。

將近七十的高齡，呂村長的精神頭還是很好的，但長時間在雨中連一般青年人都撐不住，更何況一個老人?未等秋落開口，呂村長就笑道：「臭小子，想一聲不吭就走啊?你這全村的叔伯兄弟……咳咳，可不會同意你這般胡來啊!多的話……咳咳咳……我就不跟你多說了，知道你時間不多，大家來送送你。」說完，便側開了身子。

秋落摘下斗笠抬頭望望天，剛剛那場雨一直淋在村民們身上，心中更是過意不去。

二丫踩著水跑上前來，小丫頭淋過雨有點冷，雙手發抖著遞上一件白虎皮縫製的物件，疊的整齊一時看不出來是什麼。

待秋落接過，二丫才紅著臉開口：「秋大哥，爹爹曾經獵過一隻白虎，它的皮冬日可保暖，亦可在趕路的時候少受些風霜，你帶上。」說完便閃去了一邊，還偷偷抬頭瞄了花想容一眼，暗道這個姐姐好漂亮。

秋落深知一隻白虎對獵戶來說意味著什麼，說是全家最貴重的東西也不為過，披風細心地被縫上了一個兜帽，當真是個抵風禦寒的絕世良品。

「二丫，等你嫁了好人家，一定要給出雲帶信來讓秋大哥喝喜酒。」秋落愛憐地摸了摸二丫柔順的秀髮，二丫紅著臉點點頭，羞澀地跑開了。

二丫，身材魁梧的張鐵匠便迫不及待的擠上前來，二話不說，從腰間拔出一把鋒利的劍來，嚇了秋落一跳。

張鐵匠板著臉把劍塞到秋落手中，重重拍了拍秋落的肩膀粗聲粗氣道：「俺老張沒什麼別的本事，打把劍給你路上防身。這三年，俺們風竹也沒虧待你吧?認識你這個酒友，我很開心，只是以後只能跟老王喝了，遺憾啊!!」

秋落看那劍身泛著點點寒光，銀光熠熠，劍鋒薄如紙，百煉精鐵做的劍，是把很不錯的武器。

「謝謝你，張大叔。」

張鐵匠剛走開，一個人影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進了秋落懷裡，也不怕那鋒利的寶劍傷到自己，隨之撲面而來的還有一陣迷人的香風。一觸即松，很快來人就離開了秋落，正是開豆腐坊的豆腐西施——楊寡婦。

顧不上秋落詫異的眼神以及花想容撅著嘴的小小不滿，楊寡婦從腰間抽出一塊手絹，淚眼汪汪地說：「臭小子，路上要保重。姐姐沒什麼值錢的東西，這塊手帕，我繡的，你收好。」說完對著手帕使勁親了一下，塞進秋落懷裡。秋落明明看到她蔥白的手指上好幾個針眼，肯定是這兩天趕工時著急刺傷了手。

「你的手……。」秋落還沒說完，楊寡婦已經轉身下去了，臨了還悄悄對秋落說一句：「如果不是先嫁了老楊那個死沒良心的，姐姐一定嫁給你，呵呵呵……。」

秋落當眾紅了臉，楊寡婦又一次成功地調戲了秋落。

謝瞎子摸索著從人群中出來，平時他走路不這樣，比眼睛好使的人走的還直，今天這架勢，一看就知道是故意的，走到秋落面前的時候還故意踩了他一腳，這才樂呵呵地開口：「小子，別怪我洩露你要離開的消息。如果你不辭而別不讓大家送你一程，大傢伙兒心裡會更難受。我謝瞎子家徒四壁什麼都沒有，全靠鄉親們幫襯著才能繼續我的占卜事業，反正呢，我那天已經給你占過一卦了，金口玉言非常准，所以今天我也就不送你什麼了，自己保重吧!」

胡三沉默著走上來，遞給秋落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錦布，低聲道：「秋小俠，胡某畢生倒鬥，沒什麼能給你。這東西，見不得光，如果有一天實在缺錢財，就打開看。」

秋落沒有多問，抱拳道：「多謝。」把錦布收進懷裡。

接下來，秋落收到了來自村民們製作的各式吃食、飲品、衣衫褲子襪子一應俱全，連生雞蛋也是有的。村民們用他們最樸實熱情的方式送秋落離開，感動的秋落不知道說什麼好。

花想容在一旁暗暗訝異，村民們都瘋了嗎?冒雨相送不說，各家人把家底都掏出來了，師兄這三年在風竹究竟與他們經歷過什麼?

一個月前，蕭軒把秋落的行蹤告訴花想容時就叮囑過，不要驚動村民，原來他們竟是那麼純樸的一群人，絲毫不受外界爾虞我詐的影響，依然樂觀快樂的生存著。

等村民們都表達過自己的心意，已經是兩個時辰以後了，秋落的手中、懷裡都塞滿了村民們熱情的「心意」，花想容也是抱了個滿懷，甚至連那馬背上都滿滿的堆起一座小山。秋落一個都沒有拒絕，統統接下，這是村民們送他的，重如山，深如海，不能不收。

村長又樂呵呵的從一旁閃出來，摸著白鬍子說：「我知道，你小子是個做大事的人。只是虎落平陽，龍困淺灘。走出風竹，你又可以實現你心中偉大的抱負了，這三年，你為風竹做的，我們銘記於心。但你別忘了，走到哪，都別忘了你是個風竹人。」

秋落把手中的物品堆到可憐的馬背上，單膝下跪，一字一頓異常響亮，擲地有聲：「各位叔伯兄弟，我秋落今日離開風竹，承蒙各位厚愛前來相送。三年恩情，至死不忘，我始終都會記得自己在風竹是如何重生。我，是個實打實的風竹人。假若我秋落了卻身前事，必定再次回到風竹，與各位把酒言歡!」

呂村長上前扶起秋落，臉上浮現出笑容：「好，好!今日一別，不知何時能再見。你小子路上有如此美人相伴，想必也不寂寞。話不多說，各自珍重!」村長說著，意味深長的看了花想容一眼，想容姑娘臉皮薄，粉臉微紅一直延伸到脖子，不禁垂下臻首。

秋落後退一步，抱拳道：「保重!」便跨上負重累累的馬，把花想容也拉了上來，一抖韁繩，頭也不回的消失在山道上。村長帶村民們原地佇立，目送他離開，久久沒有散去。

秋落騎馬將欲行，忽見竹亭人聚首。風竹山道深百里，不及鄉親送我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