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一日往前面跑,片刻也不肯休息,五月二十七,不過是一眨眼罷了。
五月二十六夜
因為已入夏了,天氣再不同往日那麼涼,夜晚還是很舒適的。母親喜歡在府裡的梧桐樹下乘涼,所以梧桐樹下老是擺著母親的睡椅,她也很喜歡坐在樹下,一個人將自己隱逸在黑暗之中,會莫名產生一種安心的感覺。府裡越來越忙,每一個人都喜氣洋洋的,今晚會是最熱鬧的一個晚上。她不知道,在明夜,她走了,賓客也走了,母親會不會一個人偷偷的哭,那種人去樓空的孤單,母親應當也是會怕的吧。
「阿嬌,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三姨同往日一樣一身素色曲裾裙,頭上也是隨意挽成一個常隨雲鬢,什麼飾品也沒有,可是臉上一隻掛著一種很溫婉的笑顏。她想三姨定然是那種溫婉如水的女子,可這樣的人怎麼會成了爹爹的三房。
母親做事是那種絕不手軟的,對待下人並不苛刻,只能算是嚴格。外面都說母親善妒,所以爹爹才不回家,可是娘對三姨並不會,三姨的一概用度都同母親一樣,兩人雖然沒有交集,可卻從來沒有發生過問題。三姨一直一個人住在北苑,很少到這邊來。北苑很清靜,也很少會有人去那邊,這樣的地方,最適合三姨不過。
「裡面很吵,我出來休息一下,三姨怎麼也過來了?」她從樹上站起來,走到三姨身邊笑了笑,問道。她小時候常常去三姨那裡。三姨對她很好,每次都會準備好吃的糕點,娘知道了也沒有責備她。到了大,反而都是生疏了。
「真是,眨眼,阿嬌也要嫁人了。」三姨摸了摸她的臉,三姨的手很軟,很舒服。隨機三姨笑了笑,拿出一個錦盒,將盒子打開沒面放著一對琉璃長絮耳墜,做工十分精緻,笑著對她說道,「三姨知道你什麼也不缺,三姨也沒有什麼好拿得出手的東西,就這個啊,還是你三姨做姑娘的時候我的父親給我的,今兒就算是你出嫁的賀禮了。可不許不要,你若是不要,三姨便會生氣的。」
「哪裡的事,三姨送的東西,莫說是破銅爛鐵我都會收著,更何況是這麼漂亮的耳墜,真好看。阿嬌可就先謝謝三姨了。」她一把拿過那個盒子,佯裝調皮的笑道。她其實是最恨耳墜子的,當年母親讓嬤嬤給自己紮耳洞的時候,真的很疼,可她一句話也沒有說,剛一紮完就戴上了那對母親送的紅煙赤金耳墜……那對耳環,真的真的很重很重,扯著她硬生生的疼……
三姨笑著看了她好一會兒,就自己一個人慢慢走了出去,那樣的背影,讓她突然覺著很想哭,很莫名其妙的。
大紅的嫁衣,是母親最愛的色調,那樣決裂的色調,她突然覺著害怕,覺得想吐……
天還沒有亮,她便需起來,嬤嬤就開始為她沐浴更衣,整整十六層的喜袍,大紅的牡丹同金絲的鳳凰,赤金如意鳳冠,壓的她差點抬不起頭來,嬤嬤一邊替她梳頭一邊說著些吉祥話。她是一句也沒能聽進去,倒是白費了她們那些口舌。
「娘娘,今兒是大喜的好日子,怎麼也不笑笑?一笑到天明,歡喜一世人。」嬤嬤看著她一臉漠然,以為是姑娘家害羞,所以勸她寬慰些。
「嬤嬤,這話兒,說的真好聽。」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她發現其實自己也可以同母親一樣,一樣美豔,朱紅的唇瓣,一身華貴,連眉眼間也多了些媚惑,一顰一笑居然也能勾人心魂。
「娘娘,老奴年邁,這腦子是不大中用的,只是有幾句話是不得不說的。」嬤嬤偷看了她好幾眼才小心翼翼的說道。她看著嬤嬤那樣小心謹慎的樣子,她心裡覺得奇怪,必是有什麼該說又不好說的東西。而這樣的東西,她此朝進宮,多聽聽,總歸不是壞的。
「嬤嬤有什麼話,但說無妨。」她低下頭,面上露出一絲苦笑,擺擺手,示意嬤嬤繼續說下去。
「今兒雖是娘娘大喜,只是這入宮的卻不只娘娘一個,還有兵部尚書之女,武蘺。禮部的典吏的三女,劉瑗。還有一位是娘娘相熟的,李郡侯府裡的二姑娘,李慧。這三位皇上封為良人。另外還有齊琚,齊八子,吳莰,惠眉這兩位七子。她們的貌像雖不如娘娘,倒也各個都是美人。娘娘還是早想對策為好,這宮裡的女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燈。」嬤嬤歎了口氣,面上有些憂色。其實她也知道些事,對於這類事母親從不避諱,還會和她扯家常般告訴她究竟誰得利,誰遭害。她只是覺著奇怪,劉徹愛誰就是愛誰,用了計,難不成就可改了他的心思,她有些不明白了。
「嬤嬤不必擔憂,我自會處理。」她是個什麼樣的人,那些人又是個什麼樣的人。憑什麼同她來爭,同她來搶。母親曾對她說過,只要她是皇后任憑那些女子如何,也只有她是他的妻。
母親穿的也是正紅的,臉上的脂粉也比平日裡多了些,只是她卻覺著母親比平日裡要顯得憔悴。照例她上轎前母親應當同她講兩句,只是母親只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這片大紅,到了也沒同她說上一句話。不知是為什麼,她竟嘗出些絕望的味道。
「娘娘,陛下只怕是一時半會兒還回不來,您要不要先將鳳冠摘下來,休息一下等會兒在戴上去。」鶯兒站在一旁低聲對她說道。鶯兒是母親給丫頭,今年才十三,不過算是個半大的孩子,倒也還算是伶俐。今兒折騰了一天,腰酸背痛的,她本想聽鶯兒的先把鳳冠摘了,剛一動作。
「這可使不得,這先摘鳳冠可是不吉利的大事,娘娘可別聽鶯兒的。」惜韻的聲音卻由遠及近,只怕剛從外頭近來。惜韻算是這兒年極最大的,已有十八了,起先一隻在太后身邊伺候,母親卻將她討了來,如今就給了她了。
「我看惜韻說的對,小姐,不娘娘,娘娘要是餓了,我剛剛和惜韻去拿了些點心,可以先吃點。」小翠站在一旁,接過惜韻的話說道。
「我不餓,你們若是餓了就先吃吧。這裡也沒有什麼事了,都下去吧。」她冷冷一笑,低聲說道。其實她心裡是害怕的,從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她就知道,一世註定了,他就是她的夫。現在嫁於他,她應當是高興,可又不這麼覺得,心裡卻參雜著不安和害怕。對於他,她其實是不清楚的,從頭到尾他心裡在想什麼,她不知道,他心裡是否有她,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