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后元三年正月,漢景帝駕崩。
母親聽到消息的時候正與她一起用膳,余嬸做的菜很合她的胃口,母親也喜歡。
「阿嬌,你覺得徹兒怎麼樣?」母親常常和她一起用膳,但她卻很少見父親,而父親和母親在一起的時間就更加少了。母親很漂亮,也很聰明,她曾聽人說起,母親的手段,他們說母親害死過很多人,說母親是個狠毒的女人,可他們這麼說著,對母親卻越發恭敬,他們怕極了母親。她不知道那些人是害怕母親殺了他們,還是怎麼樣,她是從未見過母親殺人的。
整府裡只有她不怕母親,她反而覺得母親很可憐。她曾遇到過一條狗,大約是被主人拋棄了。那日,那條狗一個勁朝她叫,不停的叫,以一種可悲的姿態保護著自己。她突然覺得那條狗很像母親,母親就是以那樣卑微的姿態,那樣兇狠的模樣保護著她自己。那時小翠臉都嚇得蒼白,催她趕緊走,小心瘋狗咬人,她不說話只是冷眼看著。第二日,那條狗的屍體出現在屠夫的攤子上。大家說只是條瘋狗,應當要殺了……
其實很可笑,她一直覺得那只狗和母親很像,和她很像,真是很古怪的想法,她都覺著自己可笑。
「劉徹嘛,不算壞,也說不上好。」她笑了笑,漫不經心夾起一筷子魚說道。劉徹是個很古怪的人,明明眼裡不在笑,臉上卻是一直笑,明明他什麼都明白,但是當著外面的人卻又顯出一副癡傻的樣子,明明對每件事都有他自己的想法,卻誰也不說,只是暗暗藏在心裡。他是曾想對她說,可她不願看他那樣的憂傷,乾脆她什麼不聽,什麼也不看,只要自己不難過,只要看不到他難過,就可以當做什麼事也沒有。
「這,是個什麼意思?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哪裡來的這樣的話。」母親看著她笑的古怪,因為喝了點酒的緣故,母親的臉微微有些泛紅。她剛準備開口,福總管就跌跌撞撞的跑了進來,口裡大呼「公主,公主!不好了,宮裡,宮……」
「有什麼事,你慌個什麼?是天要塌了麼?」母親看著總管上氣不接上氣的樣子,皺了皺眉頭,一臉不悅的說道。
「宮裡傳來消息,說,說皇上沒了。」福總管到底也是見過世面的人,不過才一會兒就已經不喘了,但臉色還是很難看。說出這消息的時候,母親手抖了一下,但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半響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的吃著菜。只有她發現了,母親臉上的紅暈不見了,似乎從來沒有存在過的一樣。
「什麼時候的事?」過了好一會兒母親仍是漫不經心的吃著菜,大家都處於十分緊張的情況下都沒有去注意母親吃的是,以往母親從不吃的魚,而今她卻大塊大塊的將魚送進碗裡,木然地嘗了幾口,她就這麼看著母親細嚼慢嚥的樣子,像是忽然明白了些什麼,也慢慢的繼續吃起來。她一輩子也沒見過母親像是市井婦人一樣驚慌失措的樣子,大約母親最失態的時候就是這次了,母親似乎天生就該是那副不驚不怕的樣子。
「就是剛剛,公主要不要進宮?」總管小心翼翼的問道。
「急什麼,吃完再去也沒有關係,把那件羽藍色雲霏妝花提花曲裾拿出來。幫小姐找出一套素淨的宮裝。」母親頭也不抬的吩咐道,頓了頓又對她說「阿嬌,你也要跟我進宮麼?」
「嗯。」這個時候宮裡應當很亂,她不想去湊這杆子熱鬧,可腦子裡忽然浮現劉徹那日在荷花池流露出的悲涼。這個時候,大約不會有人顧得上他,應該很難過吧,雖然一點也不喜歡的人死掉了,可畢竟是死掉了,連討厭都沒有辦法討厭了……
鬼使神差的她就這麼點了點頭。
母親牽著著她的手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雪地裡,母親的手格外的冷,平日在眾多燈火,珠寶的映襯下,母親是那樣高貴而美麗,如今,因為是喪,母親穿得格外素淨,那件衣服她從來沒有見過,母親今夜顯得格外落寞,再無半點平日裡的意氣風發。
可她覺得那才是真正的母親。在母親華服巧笑的時候,那副皮囊之下,藏著的,定然也是這樣的落寞。
「參見館陶公主。」未央宮門口站著許多宮人,見著母親都說道。母親沒有說話,甚至平日裡最普通的免禮也沒有,只是低下頭對她笑了笑,道「阿嬌,你先去劉啟那裡,母親要進去看看你舅舅,好不好?」
她也對母親笑了笑,自己領著兩個宮人就往玉瞰殿走去。宮裡到處都是神色緊張,手提宮燈的宮人,每個人心裡都裝著些什麼東西,舅舅的死,給每個人心裡都多加了些什麼,她不知道母親心裡多了什麼,也不知道劉徹心多了些什麼,她只知道她自己心裡多了些無奈,對於世事輪回的無奈。
「好了,你就站在外面吧,我要和太子單獨說說話。」走到玉瞰殿她冷著臉,一邊解開披風一邊對旁邊的宮人說道。
「諾。」宮人點了點頭,卻並沒有阻攔她。時下這麼慌亂,誰又顧得上誰。
玉瞰殿內沒有一個宮人,劉徹一個人躺在軟榻上,用一本書遮住了他的臉,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舒城蘭花的香味,那是她最愛喝的茶,他也愛喝。她慢慢的走過去,坐在軟榻上,用手拿開他臉上的那本書。
「怎麼鬧哄哄的,出了什麼事?」他立即抓住她的手腕,看都沒有她的臉便知道是她。她不知道是從來沒有睡著過,還是剛剛才被她驚醒,只見他臉上仍然是掛著笑,抓她的力度不大,卻硬生生帶出來了疼的味道。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一把抱住他,她都不知道這麼做是為什麼。
只覺得劉徹身子僵了一下,她的力度就越發大了。這個時候才發現滿室的暖爐,可劉徹身上是那樣的涼,她不知道為什麼,她有些想哭了。劉徹一句話也沒有說,任她抱著,她只覺得雙眼怎麼著也睜不開了,下頜輕輕靠在他的肩上。於是太晚了吧,掙扎了幾次,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覺著就這樣與他呆在一起實在安心……再次睜眼時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居然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經在自己府裡了。母親正在用早膳,母親一身大紅宮裝,打扮得十分華貴,看見她的第一眼就笑了出來。
「昨兒是怎麼回事,竟然睡在了徹兒那裡,他今兒還有登基大典,卻連夜親自送你回來,你還死拉著他的手不肯松。」母親笑的美豔,若不是母親提起她昨兒睡在玉瞰殿的事,她還恍惚覺得是一場夢。
母親的落寞,劉徹的悲涼,都被那些紅燭紗帳遮蓋,同塵埃一樣慢慢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