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離家

「屋裡站著的那個道士，你給我出來！」李宣德將鳥籠遞給夫人，指著正堂上站著的年輕道士，破口大駡道：「忒不知廉恥的東西！六年了！老子與你何怨何仇？你已經帶走了我的兒子！如今登門，又要強行帶走我的孫兒？老子今日就算拼盡家底，折了這一身老骨頭，也要將你打殺在此！」

年輕道士轉過身來，並沒有因李宣德不敬言語而惱怒，反而滿臉溫和笑意，眼神卻異常淩厲，笑問道：「李善士，動怒了？」

「動怒？」李宣德惡狠狠的呸道：「何止是動怒？老子今天要殺人！」

「來啊！」李宣德摔袖招手，「將這個偽善的道士給我打殺了！」

老管家舉著一把九環闊刀，帶著一眾教頭、護院夥計，兇神惡煞般湧進正堂，將年輕道士團團圍住，斧鉞刀叉，棍棒劍戟，兵器齊全。

年輕道士見此陣仗，也不慌忙，依舊平和笑意，苦著臉道：「這是何苦來哉？」

「還不動手？」李宣德怒不可歇，「上啊！老子花錢養著你們這些年，回報我的時候到了！」

一聲聲呵吼，護院夥計們掄起兵器都朝年輕道士身上招呼，年輕道士也不動彈，只負在背後的右手食指與中指那麼輕輕一點，所有人的兵器都頓在距離年輕道士兩尺之外的半空中，眾夥計見情況不對，急忙要抽回兵器，卻怎麼也拉不回，就像是被某種力量定在半空中了一樣，隨後連身子也動不了了，眾人目露惶恐之色，就連李氏夫人也動彈不得了，整個世界像是靜止了，連在風中搖擺的樹枝都停住了。

李宣德也看見了這奇怪的一幕，氣道：「好你個臭道士，居然敢對凡人動用奇怪術法，不怕招雷劈嗎？！」

年輕道士撥開擋在眼前的持械夥計，那動作像是在撥動自家門簾似的，緩步向李宣德走來，依舊平和語氣，「哦？以李善士如此說來，那貧道就得站著不動，讓凡人持刀劍劈砍不能還手了？這是何理？」

年輕道士進一步，李宣德退一步，老夫人提著鳥籠嚇得不敢言語，立在一旁，渾身篩糠一般。

「李善士，你怎麼就如此冥頑不靈？貧道賜你李家兩份機緣，是大好事，對你李家祖上也是填光增彩，你想想，如果你李家有那麼一位後人得道升仙了，那麼李家從此以後子孫不就受天人庇護了？」年輕道士已經近在咫尺，語氣略微加重了幾分，李宣德已經退至照壁處，後腦勺已經緊緊的貼在金色福字上，「這等好事，是求不來的。」

「你，你想幹什麼？」李宣德見年輕道士已經跟他眼對眼，快要鼻子碰鼻子了，嚇得腿發軟，差點沒站穩，畢竟凡人在修道並且得道之人面前，如同螻蟻。

年輕道士停住逼近的腳步，揚起嘴角，笑道：「幹什麼？貧道能幹什麼？貧道只是在跟李善士你講道理呀。」

「我，我不想跟你講什麼鬼道理，今天，今天你無論如何都不能帶走我那乖孫兒！」李宣德鼓起勇氣，掙扎著吼道：「今天就是把我這把老骨頭撂在這，你也不許動我孫子！」

見李宣德始終不肯答應，年輕道士不在緊逼，而是轉過身子，背對著李宣德，像是有了什麼決定，重重歎息一聲，道：「李善人，你知道為什麼這三百多年來，夔犀鎮裡的生靈都出不了那一片瘴霧嗎？」

李宣德得以喘息的機會，一手扶牆，一手按著胸口，大口喘氣，耳聽年輕道士的問話，也不加思索，張口回道：「我怎會知道？」

年輕道士正色道：「實話跟你說吧，此方天地，乃是一位得道大能用本命法寶所建，三百多年前，天魔肆虐人間，那位大能之士不願見白虎嶺這一方生靈被天魔所屠後的慘景，故而斬斷龍脈，移天換地，將夔犀鎮收入本命法寶內，用大神通延續了你們的生命。」

李宣德原本稍微平復的內心又起波瀾，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麼可能？！你定是想拐走我的乖孫兒故意編織的謊言故事！」

年輕道士轉過身，直視李宣德，自笑道：「信不信由你，其實李善士你早就懷疑這一方天地有問題了對不對？只是你沒找到讓自己確定的證據而已。」

李宣德啞然，確實，李宣德自打知道鎮中居民出不了鎮子的那一片瘴霧後，就在懷疑這一方天地是不是有問題，但具體有什麼問題，他卻不知道，他也不敢走近瘴霧，更不敢走進瘴霧。

年輕道士抬頭看了一眼天空，萬里無雲，「不怕告訴你，那位移天換地的大能之士，已與六年前羽化飛升，眼下，這一方天地失去他的法力加持，已經不穩定了，隨時都可能崩塌，貧道接手後，也只能維持這六年光陰。」

李宣德呆若木雞，不止是震驚，更多的是難以置信。

「你的孫兒，可以逃過這一劫，就看你願不願意了。」年輕道士認真的看著李宣德的面部表情變化，可惜的是，李宣德毫無血色的臉上除了震驚，再無任何神色變化。

年輕道士等到李宣德緩過神來，才開口說道：「夔犀鎮不久就會從這個人間徹底消失，煙消雲散……，而夔犀鎮裡的所有生靈也將隨之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只有你的兒子和孫兒能跳脫這個命運。」

李宣德冷汗直流，呼吸都急促了許多，「你的意思是……我們，夔犀鎮的所有人都會死？」

年輕道士也不避諱，直言了當的回道：「是的！都會死！因為其實你們早在三百多年前就死了，是那位大能之士憐憫，這個城鎮的居民才得以延續至今，說白了，你們的命是向老天爺偷來的，是時候歸還了。」

李宣德面如死灰，蒼白的臉上肌肉抽搐幾下，已是絕望，但嘴上依舊不承認，「哼哼，你在騙我！你只是在想方設法騙我的孫兒已而！」

年輕道士歎息一聲，道：「貧道沒必要騙你，事實就是如此。是讓你的乖孫兒跟著你們一起煙消雲散，還是隨貧道逃過此劫？就看你的選擇了。」

李宣德靠著照壁雙目呆滯，緩緩下滑坐地，他始終不敢相信這個年輕道士所說的話，更不敢相信年輕道士口中所說的事實。

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李宣德始終保持著驚愕表情，不動不搖，而年輕道士也一直在靜靜的等待著李宣德的決定。

「走吧，帶走吧。」李宣德緩緩撐起身子，搖搖晃晃中站直了腰，看了一眼天空，萬里無雲，又看了一眼正堂中的護院夥計們，依舊定格在那裡，不能動彈，「我考慮清楚了，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我李宣德定然不能讓孫兒與我一起死，能逃一個是一個……，我那女兒？」

年輕道士知道李宣德要說什麼，搖了搖頭，道：「不能，李小姐雖然天賦異稟，出生不凡，但終究是投錯了地方，也該是她的劫數，對於外面的世界來說，她本就不存在的，如何讓貧道救她？」

李宣德顯然不肯放過一絲一毫的機會，追問道：「那我的兒子和孫兒為什麼可以？」

年輕道士耐心解釋道：「以貧道的能力，只能帶走兩個，不能再多了。原本這鎮子上，有五名資質不錯的孩子，可貧道能力有限，所以只能挑選兩個相對上乘資質的孩子帶走。」

李宣德長出一口氣，哀歎道：「罷了……在你們這些修道之士眼裡，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如同螻蟻，賤命一條罷了，我那乖孫兒，你，你帶走便是。」

年輕道士嘴角一揚，微笑著自言自語道：「都是命數，更改不了，縱然偷天換日，賜這一方世界再三百年又如何？外面的世界與你們來說，太奢侈，看不到也觸及不到。你們對外面的世界來說，已經成為過去。」

李宣德沒有去仔細聆聽年輕道士的自言自語，只是顫顫巍巍的走向自己的夫人，輕輕將李氏夫人鬢角那一絲垂下的霜白銀發給輕輕撫到耳後，對著一動不動像個石像一般的李氏夫人柔聲說道：「夫人呐，老爺我這偷來的幾十年光陰能遇見你，知足了。」

這一日，李貙虎嚎啕大哭的被一年輕道士強行拖走，出了村子便消失不見，村民看在眼裡，無人敢上前阻攔。

第二日，李宣德攜全家老少，打開李宅大門、側門，散盡萬貫家財，遣散全部護院、家丁，連那個伺候李家兩代人的老管家也一併遣散了，一眾家丁哭哭泣泣不舍的離開了李家宅子。

而李宣德帶著夫人拉著那個不知為何哭的梨花帶雨的一起女兒離開了生活了一輩子的村子，雇了一輛馬車，直奔夔犀鎮三百年來不曾打開過的城門而去。

——

平阿仙山，雲海之上，一條通往峰頂道觀的青石板登山大道上，李貙虎面朝下山的方向坐在休息平臺的臺階上，那雙細長且內勾外翹的清澈眸子已經哭得通紅，此時仍撅著小嘴不住的抽泣，時不時的用錦服長袖擦拭眼角淚水，無聲的哭泣甚是惹人心疼。

年輕道士負手站在李貙虎身後的不遠處，正在出神的眺望翻騰的雲海，此時收回遠眺目光，看了一眼因哭泣而不住顫抖雙肩的李貙虎，輕聲道：「該隨貧道上山了。」

李貙虎只顧著哭泣，也不理他，年輕道士輕歎一聲，搖了搖頭，不再催促，而是走到李貙虎跟前，與他肩並肩的坐在臺階上，無聲而坐，一樣望向下山的路，曲徑通幽。

年僅六歲，心智初開的李貙虎轉頭瞥了一眼坐在他身旁的年輕道士，這一瞥，滿眼怨恨，「我要回家，我要見我娘。」

年輕道士依舊望著下山的路，柔聲道：「回不去了。」

李貙虎聲音大了些許，「我要回家！我要見我娘！」

這一次，年輕道士沒有回答他，而是雙手一拍膝蓋，站起身子來，轉身負手而去，朝著山上走去，「這裡，到了晚上會有野獸出沒，吃人不吐骨頭，前幾日，貧道剛打死一隻等人高的斑斕餓虎。」

李貙虎那倔強的小腦袋猛然回過頭來盯著遠去的年輕道士，有些幽怨，更多的是氣恨，「騙人！」

「貧道從不騙人，信不信由你。」年輕道士腳步不停，但步子卻緩慢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