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阿仙山千萬丈,高聳入雲。
過了摘星亭就等於登上了一重天似的,腳下雲海濤濤,此處山石上,多刻有山下風流騷客來此觀景時,看見無邊無際的雲海翻騰,頓時心胸豁然,即興創作出來的佳詩美句。
小和尚此時蹲在一面不太光滑卻天然平面的崖石邊,瞅著崖石上刻的一句撇腳不入流的詩。
「攜友暢飲一壺烈酒,笑觀一方雲海仙境。」小和尚砸吧砸吧嘴,如同嚼蠟,甚是無味,乾脆找來一塊略顯鋒利的石子,在下方吃力的刻上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狗屁不通!」
在摘星亭小憩一會後,清心小和尚扛著名叫清心的武僧棍繼續登山。
而那個跟屁蟲似的冬至丫頭依舊跟著他,只不過二人距離被小和尚有意拉開十丈多,登了半天的山路,小和尚依舊精神抖擻,不見喘息,而那個跟屁蟲冬至丫頭則氣喘吁吁,每走幾步,就要彎腰休息片刻,距離被越拉越遠。
清心小和尚也不管她,自顧自的散漫登山。
那冬至丫頭眼見著清心小和尚越走越遠,急的快要哭了,眼淚汪汪的朝清心小和尚喊道:「清心!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清心小和尚裝作沒聽見,也不理他,登山的腳步不見停滯,依舊樣子懶散,走路歪歪扭扭。
清心眼淚嘩嘩的流,委屈極了,嘟著小嘴,梨花帶雨,「我不遠千里,一路跟著你,這一路,你當真就沒發現我?」
小和尚依舊腳步不停,懶散登山。
冬至抹了抹眼淚,倔強的小嘴抽了抽,止住泣聲,雙手提著裙擺,繼續跟著清心小和尚。
八百年前慈悲心,兩世輪回不離棄。
——
迷龍山巔,黃洞宣不動不搖面西而立。
掌中所托玄天銅鼎不見絲毫動靜。
已經一天一夜了。
而黃洞宣日觀雲海翻騰,夜觀漫天星辰變換,似有所悟,距離玄清境一步之遙。
又一日,天生異象,自東方天邊有一抹紫氣沖出雲海,扶搖而上,與此同時,殘雲凝聚,匯成一朵遮住半邊天的巨大雲朵,雲端之上,似有仙人舞劍,若隱若現。
黃洞宣眼觀異象,激動萬分,凝神遙望,見那仙人劍意磅礴,竟心境與之共鳴,黃洞宣起手撼雲海,四尺青鋒拔地而起,劍氣暴漲,一招一式與雲端之上的舞劍仙人遙相呼應,道心更穩,境界一攀再攀,一舉破玄清。
黃洞宣觀舞劍仙人得悟,上清境攀至玄清境,劍氣輾轉三千里,止不住激動,仰天長笑。
渡劫迫在眉睫。
那仙人舞劍異常消失,大風起,巨大雲朵隨風而散,天空深處現天關。
黃洞宣舉目遙望,道袍隨風鼓蕩,四尺青鋒橫在面前半空中,兀自清鳴。
玄天銅鼎化作千斤大鼎,生根于迷龍山忘仙崖。
四十道天劫紫雷轉眼既至,蒼穹大開,風消雲散,那天空極深處,墨雲湧動,紫光乍現,蓄勢而發。
黃洞宣心有所感,玄清境穩如磐石,已知天數,自嘲道:「四十道天雷?李玄機的八十道天雷何解?!」
第一道天雷落下,黃洞宣悍然力抗。
第二道天雷緊隨其後,不留喘息之機,黃洞宣以一柄四尺青鋒換來自身的安然無恙,被他稱為道友的四尺青鋒毀成四段,墜落山崖。
直至第三十八道天雷從天而落,王朝仙依舊未出鼎中世界,黃洞宣道心穩固,不急不著,只喝一聲:「王朝仙,還不出來?!」傳聲入鼎,直入王朝仙耳中。
本想著等王朝仙將鼎中世界的幾顆道家種子取走後,就用玄天銅鼎為自己抗下最後幾道威力疊加的天道紫雷,可王朝仙在鼎中世界似乎遇上變故,遲遲不出,黃洞宣只好作罷,用自身強悍肉體,結合朱雀赤丹硬抗第三十八道來勢迅猛的紫色天雷。
四十道天雷不似平常天降旱雷,而是天道所制,一道承載一道威力,第三十八道天雷承載了上三十六道天雷所有的威力,可想而知,修道渡劫步步危機,稍有不慎,當場兵解不說,極有可能魂飛破滅,不再輪回。
第三十八道天道紫雷悍然轟下,黃洞宣不退反進,迎頭沖向,大笑不止,「哈哈……,來吧!貧道今日便嘗嘗讓無數修道之士含恨止步天門外的最後幾道守門雷是如何個滋味!」
裹挾著護體玄罡真氣的肉身如同一個透明圓球,抵上迎頭劈下的天道紫雷,一個天道神威,一個陸地強者,在半空中狠狠的碰撞在一起,那如同摧城掘地的龍捲風一般勢大紫雷,被黃洞宣以強悍肉身抵擋,天雷一閃而逝。
肉身毀壞大半的黃洞宣立於半空中,血肉模糊,白骨森森的殘軀止不住的抖動,道心微顫。
「果然,想肉身過天門,還得武道強者為之。貧道這一副道軀還是弱了些。」低頭看著自己這一副焦黑且白骨顯露的殘軀,黃洞宣無奈苦笑。
「黃真人,貧道來也!」王朝仙終於出了鼎中世界,方一出鼎,便是驚愕不已,見頭頂天穹紫雷密佈,如交織天網,雷勢浩大,密而不漏,一道道承天巨柱一般的紫色天雷蓄勢而發,如穿雲龍蛟,飛舞探爪。
飛升渡劫?
那黃洞宣居然一舉突破玄清境,機遇如此,令人嫉羨。
「徒兒,莫大機緣就在眼前,睜大眼睛瞧好了!能否觀仙人飛升有感,全看你自己的根骨如何了!」王朝仙伸手灑出一道護體玄罡真氣,將李犼罩在其中,轉身凝神遙望,黃洞宣殘軀襤褸,立於半空中,周身真氣有些紊亂,但仙風依舊,瀟灑脫俗。
王朝仙一踮腳,足下氣浪乍起,禦風而去,飛向黃洞宣。
第三十九道天雷蓄勢已發,黃洞宣神情冷漠,牙關緊咬,直視那道煌煌天威之力,紫雷威力更比之前,飛升就在眼前,只差輕叩門扉!
世人都說修行大道乃逆天而為,脫凡胎問長生,大逆不道,境界攀升至陸地巔峰時,就會引得天道發威,降下天雷,如果渡了天雷不死,算你走運,可叩天門而入。
天道規律之嚴苛,為了維持仙界平衡,設重重阻礙,渡劫天雷就是最後一道關卡,扛過去了,就能如願成仙;抗不過去,魂飛破滅不得輪回,同樣,仙界也就松了一口氣。
所謂一個蘿蔔一個坑,仙界亦是如此,凡人想要躋身仙界,仙界就要騰出為數本就不多的空位讓與你,畢竟你是硬著頭皮鑽進來的。
但也有天道認可的人間至聖,不降天雷,天門也願意為他大開方便之門,終究這樣超凡至聖之人,世間可不多見,寥寥無幾。
有位修行的老油條曾經對此調侃道:「渡劫?哪那麼容易?說的倒是輕巧!那天雷可是號稱天門的守門雷,嘿嘿,劈死你了,仙界大佬們就樂呵呵了,劈不死你,認栽,他們得給你騰出個位置來,雙人床變成三人床。」
第三十九道天雷依舊疊加了威力,黃洞宣張開雙臂,一副悍然赴死的冷漠表情。
天雷轟下,貫穿黃洞宣的殘軀,肉身不存。
王朝仙身形一滯,不敢再踏一步。
「王真人,貧道飛升在即,本想著用那玄天銅鼎替貧道渡劫的,可如今看來,只好作罷。」肉身雖毀,但元神丹嬰卻神采奕奕仙氣環繞,黃洞宣丹嬰已修至六尺有餘,他看了一眼山頂之上,只看到李犼一人,他無奈笑了笑,自己這元神丹嬰能否抗住最後一道天雷,可是個未知數啊!
轉頭望著紫雷密佈的天穹,此時天開一線,耀眼白光透過雲層縫隙普照大地,「王真人,做事如此拖拉,可不像一位得道高人啊。」
王朝仙抱歉一笑,道:「貧道願助道友渡那最後一道守門雷。」
最後一道天雷,世人皆稱「守門雷」,意指修道飛升之人過天門的最後一道關卡,也是最為淩厲威力最為強大的攔路虎,能否順利過天門,塑身成仙,就看這最後一道守門雷了。
往往渡劫之人會將自己的壓箱底寶貝留在最後,來替自己抵抗守門雷,黃洞宣最後的壓箱底寶貝無疑是那樽至寶玄天銅鼎,可惜的是王朝仙未能順利將鼎中的幾顆道家種子全部帶出來,黃洞宣又捨不得犧牲他們,故而作罷。
天穹雷池蓄勢已足,最後一道守門雷從厚厚墨雲中探出,如巨蟒吐信,擇機而發。
黃洞宣元神丹嬰運轉真氣,護體罡氣暴漲,王朝仙也不遲疑,紫劍祭出,橫在黃洞宣丹嬰之軀頭頂,光芒四射,右手劍指一出,真氣流轉百里,一輪可比日月的太極圖被王朝仙祭出,由虛轉實,王朝仙雙手托起太極圖,勢大力沉如托大山一般,腳下山石頓時龜裂,向四周迅速蔓延開去,雙腳深陷山石深坑的王朝仙咬牙悶哼一聲,雙臂發力,太極圖沖向那道守門雷。
太極圖快速旋轉,迎向守門雷,兩者相撞,轟然巨響,碰撞引發的氣浪裹挾著殘存紫雷向四周席捲而去,摧枯拉朽之勢,迷龍山峰頂慘遭不幸,被氣浪波及,直入雲霄深處的峰頂被削去半截。
守門雷餘威尚存,勢不可擋,縱使玄清太極圖抵擋了大半雷威,但人力終不能勝天威,黃洞宣丹嬰凝神,運轉真氣走百穴,塑不破氣甲罩住元神丹嬰,如戰場將軍身披戰甲,持劍氣,破余雷。
天門打開,萬道霞光從中透出,「迎仙鐘」響了三次,鐘聲雄渾悠遠,響徹天地間。
一位老態龍鍾傴僂著身子的年邁老者拄著一根老藤一步一崴的從天門內走出,一手負後,一手拄拐,隨意的抬眼瞟了一下立在天門外等待入仙界的黃洞宣,也不言語,兩步走到鎮守天門的麒麟獸旁,懶散的蹲靠著,從後腰掏出煙袋,將煙斗在白玉地板上磕了磕,煙杆叼在嘴裡,吹了吹又吸了吸,表情愜意的很。
至始至終,老者未說一句話,黃洞宣未說一句話,後者從頭到尾,一直注視著老者,耐心不燥。
老者捯飭完煙斗和煙杆後,頗為滿意的笑了笑,而後抬眼瞧了一眼黃洞宣,眼神有些複雜,黃洞宣畢恭畢敬的拱手施禮,「貧道今日飛升仙界,還望老前輩關照。」
老者也不理他,艱難的站起身子,雙手叉腰,吸了一口氣,作獅子吼,道:「過天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