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垂,黃昏已近,平阿山上起了霧氣,夜幕籠罩了大地,一輪半月早早的躍上了枝頭,今晚的月亮不是很明亮,光很暗淡,山林裡幽黑一片,不時有微風吹過,密林綠葉摩擦發出沙沙響聲,還有斷斷續續的野獸叫聲。
那一條通往山上的登山路道上,坐著一個孤單單薄的小身影,弓腰屈膝,將頭深深埋進雙臂裡的李貙虎早已哭幹了淚水,只剩無聲哽咽,他不敢抬頭,他怕一抬頭就會看見一隻張著血盆大口的野獸趴在他面前,等待著下口吃他。
更怕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沒有娘親沒有爺爺奶奶的陪伴。
人生第一次離開娘親,離開那個熟悉的家鄉,他是多麼的無助。
只知道,跟著那個道士從一樽佈滿青藤的大銅鼎裡飛了出來,然後又被那個道士帶著一眨眼的瞬間到了一個陌生的山路上,那個道士說,第一次上山,必須一步一步的徒步走上去,否則一身的凡俗氣息除不乾淨。
然後,他便迫切的想回家,回到娘親的懷抱再也不想離開娘親,一輩子都不想離開半步。
周遭從萬籟俱靜,到現在的蟲鳴獸吼,他最害怕一個人的夜晚,他怕孤單,更怕夜晚。
以前不聽話,經常跟鄰居玩伴夜裡偷偷跑出去玩,爺爺為了不讓他一個人偷跑出去,就經常拿鬼魅精怪的故事嚇唬他,這無疑在他心底留下了一些可怕的陰影。爺爺說,那些吃人索命的鬼怪,就喜歡在夜裡出沒,專吃不聽話還偷偷一個人跑出家門的小孩。
李貙虎越想越害怕,身子也越來越冷,總覺得有一股股陰冷的風在向他吹。
豎起耳朵去聽身後的動靜,想著那個無緣無故將他帶離家鄉,硬要收他做徒弟的在他心中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壞蛋的年輕道士會不會折身而返,可惜的是,身後除了蟲鳴,再沒腳步聲靠近。
剛滿六周歲的李貙虎有些後悔了,為什麼要置氣?當時跟著那個道士上山不就好了嗎?至少他不會像現在這樣,又冷又餓,還怕的發抖。
以前在家的時候,只要自己晚上偷跑出去玩,總會有一大夥人滿存在的吆喝找他,但是現在,離開了家,離開了疼愛自己的母親和總是哄他開心的爺爺,再也沒人來找他了。
漸漸的,夜更深了,天更黑了,唯有頭頂幽藍天穹的那一顆顆璀璨星光作伴,孤單身影此刻如此單薄。
小小年紀的李貙虎不敢去想那些令自己更加害怕的事情,只得不停的讓自己去想別的事情,想著想著,他就想起了今天白天被那個道士帶離家鄉的情景,一直疼愛自己視自己如珍寶的爺爺老淚縱橫,背對著他卻不說話。
娘親在奶奶的拉扯下,哭得傷心欲絕,不願將自己交給那個道士,不停地喊著自己的名字不讓道士帶走,可那個道士依舊鐵石心腸的將自己強行拖走,不顧因不舍哭得昏死過去的娘親。
李貙虎求過道士,咬過道士,也拳打腳踢過,可是小小年紀的他,哪些微不足道的力道,打在那個令人咬牙切齒的道士身上,不過是給他撓癢癢罷了。
「貙虎,我的孩兒,你不要離開娘!娘不能沒有你!」這一句話,一直在李貙虎的腦海裡徘徊,揮之不去。
而那個人,那個天天躲在臥房裡醉酒的男人,他的父親,自出生之日起,就沒見過幾次面的人,那個時候依舊爛醉如泥,對房外發生的一切變故,不聞不問。
對於那個整天飲酒爛醉的父親,李貙虎沒有什麼映射,更沒有什麼感情,就連此時,都極不願想起他,看見別家的孩子,騎在父親的肩頭,笑容燦爛,他是發自內心的羡慕嫉妒,記得有一次,他滿懷期待的跑去那個房間找他,希望他能配自己去外面放紙鳶,可惜的是,到頭來,還沒來得及去敲門,就被一句呵斥嚇的拔腿就跑,「滾!」
李貙虎埋在手臂與膝蓋的深處,搖了搖頭,強迫自己不去想那個酒鬼父親,抽泣的更加厲害了。
就這樣,一個人,過了不知多久,李貙虎半睡半醒之間,耳邊似乎聽到的娘親的呼喚,李貙虎哽咽一聲,「娘……娘,你在哪裡?孩兒好怕,孩兒好想你。」
一個激靈,他驚醒了,還是不敢抬頭,孤零零的一個人坐在這個山又高林又密的荒天野地裡,他害怕極了。
可他又不敢輕舉妄動,只有將頭埋得更深,他認為這樣安全些。
又這樣半睡半醒的狀態,在極度害怕的環境下,緊繃的神經堅持了不知多久。
直到一聲清晰的呼喚聲,將他再一次驚醒。
「貙虎?是你嗎?」一聲輕喚,由遠及近,這一聲輕喚,對孤零零一個人坐在山路上而且因害怕到了極點渾身瑟瑟發抖的李貙虎來說,無疑是天籟之音,救命稻草。
李貙虎聽到呼喚後,猛地將頭抬起,尋著聲音看去,看到一個身穿墨白道袍,身行修長的年輕男子向他走來,是從山上下來的。
模糊的一眼,卻讓一直壓抑著不敢哭出聲的李貙虎如洪水決堤,一下子嚎啕大哭起來,把那個向他靠近的男子嚇了一跳。
「哎?你別哭啊!」男子三步並作一步跨來,將扯著嗓子大哭的李貙虎抱在懷裡,拍了拍他的後背,安慰道:「貙虎不哭了,我是舅舅啊。」
哭聲越來越大的李貙虎哪裡聽得到年輕男子的說話聲,無奈,這個年輕男子也顧不得仙家風範,只好席地隨便一坐,將李貙虎摟在懷裡,像是在哄一個哭鬧的嬰兒一般,不停的安慰道:「不哭了,不哭了,舅舅來了,舅舅保護你。」
良久,深埋在年輕男子懷裡的李貙虎才止住哭泣,而這個號稱是他舅舅的年輕男子則一直輕拍安慰,保持著一個姿勢不敢輕易動彈,很怕換了個姿勢就熱得懷裡的這個愛哭鬼又是幾個時辰的嚎啕大哭。
李貙虎抽著鼻子抬頭看了一眼將他摟在懷裡的年輕男子,給他第一個深刻印象的就是那一雙似睡似醒的奇怪眼睛,深邃,有神韻,望著他的眼睛就會有很奇怪的溫暖之意,後來李貙虎才知道,那叫睡鳳眼,很有神,但好像是一直睡不醒。
「不哭了?累了吧?來,舅舅背你上山。」年輕男子對他溫暖一笑,抱著他站起身,就要把他甩到後背上,而李貙虎聽到上山后,則掙扎著逃開年輕男子的懷抱。
「你,你是誰?」李貙虎怯生生的小聲問道。
「我是你舅舅呀?你不記得了?哦,對了,我離開家時,你還在繈褓之中,呵呵,這麼跟你說吧,我確實是你舅舅,你娘叫李狻猊,我叫李犼。」自稱李犼的年輕男子蹲下身子,雙手扶著李貙虎的肩膀,溫和笑意的解釋道:「你娘應該跟你說過吧?我就是六年前離開家的你的舅舅,李犼呀。」
李貙虎聽到李犼這個名字後,身子一怔,確實,娘親經常跟他提起李犼這個名字,跟他說,他有個力氣很大的舅舅,六年前被一個道士給帶走了。
「你真的是我舅舅?」李貙虎半信半疑,瞪大了一雙細長迷人的眼睛,仔細打量眼前這個笑容溫和的男子,可腦子裡一點映射也沒有,比較,那個舅舅,只是聽說過,沒有親眼瞧見過。
「可不是嘛,呵呵,師傅回山跟我說,說你就在山下的摘星九曲橋下,一開始我還不信呢。」
這個剛開始瞧見還一本正經,一臉嚴肅冰冷表情的男子,此刻竟然開始玩世不恭嬉皮笑臉起來,儼然像個孩子行徑。
牽著李貙虎的走,慢慢帶著他走在上山的路上,邊走邊說道:「你娘還好麼?」
「恩。」
「你爺爺還好麼?」
「恩。」
「咦?貙虎,你就這麼一個字對付舅舅嗎?」
「你真的是我舅舅嗎?」
「……」
李犼此刻很是無語,但也不知道該用什麼方法證明自己說的是真的,無意間瞟到從山上滾落到路邊的一塊巨石,當了半邊石板道,巨石像是被刀砍斧劈了一般,棱角分明,李犼見不得擋路石,鬆開拉著李貙虎的手,「呐,站遠點貙虎,舅舅將這塊礙眼的大石頭搬開。」
捋了捋袖袍,雙臂發力,輕而易舉的就將一塊巨石搬了起來,隨手一扔,將巨石扔到了路邊的密林裡,拍了拍手,轉身笑眯眯的望向李貙虎,問道:「厲害吧?舅舅力氣大了去了。」
哪知李貙虎立馬淚眼汪汪,撇著小嘴,眼淚啪啪的往下掉,一把抱住李犼的腰,哭喊道:「你真是我舅舅!娘親說過,舅舅的力氣很大,能輕而易舉的舉起村頭的大石滾……。」
李犼愣了愣,有些尷尬,乾笑一聲,嘴角抽搐幾下,「你,你就是這麼確認我是你舅舅的?力氣……很大?」
幽藍天穹,繁星明亮,幾顆流星自西向東一閃而逝,夜幕下,通往峰頂的寬闊山道上,一大一小兩個人,大的背著小的,漫步登山。
「舅舅?」
「嗯?」
「貙虎想回家,不想上山學道。」
「……」
李犼沉默了一會兒,有些黯然,他深深吸了一口夜晚清肺的涼氣,柔聲勸慰道:「貙虎,有些事呢,舅舅現在跟你說,你也不能理解,反正呢,咱們現在啊,都回不去了。」
「為什麼啊?可是我想我娘親,我想我爺爺。」
「……,舅舅現在沒辦法帶你回去,因為,因為舅舅不知道該怎麼回去,等舅舅找到辦法了,再帶你回去好不好?貙虎乖,要聽話,知道嗎?」
「嗯,貙虎知道了。」
「貙虎,以後舅舅會保護你的。」
「嗯!」
「呐,有件事舅舅得事先跟你明確啊,你跟舅舅呢,入了一個人的門下,以後按道觀裡的輩分呢,我倆是師兄弟,人前不能叫我舅舅,人後不能叫我師兄,聽明白了嗎?」
「不是很明白啊舅舅。」
「哎呀,你怎麼這麼笨呢?就是呀,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道觀裡,你得稱呼我為師兄,沒人的時候,就我們兩的時候呢,你就喊我舅舅,懂了嗎?」
「嗯,懂了。」
「乖。」
「貙虎?」
「……」
小娃兒哭了一晚上,累了,此時見到自己的親人,還是自己的親舅舅,便有了安全感,也就毫無防備的沉沉睡去,耳聽細微酣睡聲,李犼或者說是李舞象欣慰一笑,雙臂輕輕一用力,將背上熟睡的李貙虎向上送了送,待自己的這個外甥睡安穩了,才輕聲道:「咱們,上山。」
夜幕下,舅舅帶著自己的外甥,上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