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暗的屋子,破敗的戶門,有微弱昏黃的光透過戶門木板的裂縫投射到門前的地上,淒淒慘慘。
「娘,涼兒回來了。」推開殘破的門木,墨涼提腳走進屋內,把身後捆好的柴禾放下,抵到門背後。
清貧簡陋的家,殘破的木門旁,搭著幾塊磚石,中間躺著的是燃盡的柴木灰,上放一頂缺口的小黑鍋,便是灶台,裡牆角安置著一張用木板搭成的床,剛剛好容兩人躺下,挨著床放著一匹脫盡漆皮的小木櫃,沒有櫃門,能清楚地看見裡面放著的四五個帶著裂紋的瓷碗,還有兩雙木筷子,屋子中間是一張搖搖欲墜的竹編桌案,桌上有一盞燃著微弱芯火的燈檯,桌案邊坐一面容憔悴身著布衫裙的女子,此刻正停下手中的針線活,挑撥著燈芯絨線。
女子鵝蛋臉,柳黛眉,小巧鼻,櫻桃嘴,雖一身布衣,面帶病容,臉色蠟黃,即便如此卻仍有掩之不去的美麗,舉手投足間盡是大家閨秀風範。看見進屋的墨涼,女子把手中的衣服和針線放到桌案上,抬起頭看著墨涼,語氣溫婉又帶擔憂道:「怎回來這麼晚,又去纏著李老先生給你講故事了是嗎?」
「李先生很喜歡涼兒聽他說書的呢!娘,你又在做活了……」看到女子面前的針線,墨涼的語氣由撒嬌轉為心痛與不忍,娘明明答應過他,不再為他人做活了。
「娘的病沒事的,補幾件衣裳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用不了多少力氣的,我的涼兒還這麼小,怎能事事都要涼兒去做……咳咳……」急忙用繡帕掩住蒼白的唇,女子迷蒙的眼裡流下兩道清泉。當初若不是她執意同他私奔,又怎會連爹都不要她這個不知羞恥的女兒,若不是她執意生下涼兒,涼兒也不必跟著她受苦,怪只怪她當初把自己許錯了人,才把自己弄到如此田地,可是,苦了她一人也罷,卻也苦了她的涼兒,讓她當娘的於心何忍。
墨書詩,你還配稱是涼兒的娘嗎。女子不知在心底罵了自己多少次。
一雙小手拂上墨書詩的臉頰,替她擦拭臉上的淚跡,墨涼稚嫩地安慰她道:「娘您別哭,涼兒不怕苦,涼兒已經長大了,可以掙錢養活娘的。」
墨涼這樣說,墨書詩淚流得更凶,一把把墨涼摟到懷裡,輕輕撫摸他如墨一般的黑髮,不停呢喃:「涼兒,娘的乖涼兒……娘對不起你……」
墨涼也伸開短短的手臂摟住墨書詩的腰,也哭了起來,「娘您快別哭了,您一哭,涼兒也想哭了,大夫說,娘您不能再哭了,會影響您的病的,娘……」
昏沉的光線把相擁而哭的兩人的影子微弱地映照在灰濛濛的牆壁上,不停晃動。
「娘,涼兒有個好消息要告訴您!」哭夠了,墨涼仍是摟著墨書詩的腰揚起滿是淚痕的小臉向墨書詩撒嬌地誇耀道。
「哦?涼兒是有什麼好消息要告訴娘呢?」愛憐地擦乾淨墨涼髒了一臉的鼻涕和眼淚,墨書詩語帶寵溺。
「今天聽老先生說書的時候,來了一群有錢人家的家丁,說是要在我們弱水巷招些人隨他們到鄰縣的碼頭去當幫工一個月,給兩錢銀子呢!只要一個人呢!當時大家都怕是騙人的都沒有人敢報名,然後涼兒就報名了,他們當時還嫌涼兒太小不要涼兒,後來還是涼兒拼命求他們,他們才肯要涼兒的,看,他們還先把工錢給涼兒了呢!」墨涼說得很快,說完就得意地亮出手心裡的二錢銀子。
墨書詩臉色倏地一變,立即伸手打掉墨涼小手上的銀子,厲聲道:「娘不准你去,快去把銀子還給人家!」
墨書詩的態度讓墨涼嚇了一跳,眼淚登時又流了出來,「娘……」娘很少厲聲說他的,可是,他能掙錢娘不高興嗎……
「涼兒聽話,明天就去把銀子還給人家。」看到墨涼哭泣的小臉,墨書詩的語氣軟了下來,她怎麼能讓才十歲的涼兒去到離她那麼遠的地方,而且還是一個月,即使有銀子,她也不願意。
「娘……」墨涼仍是不放棄,睜著一雙滿是水氣的大眼望著墨書詩,好像如此墨書詩就會答應他一般,以前每次自己這樣看著娘,無論是什麼要求娘都會答應他的。
「娘就是不許你去,涼兒不用再說了,現在馬上吃飯,吃完就開始習字。」說完,墨書詩拾起桌上的衣服和針線兀自縫了起來,不再管一張小嘴撅得老高的墨涼。
墨涼不再撒嬌,拾起地上摔落的銀子,乖乖走到灶台前,打開扣在小黑鍋上的木蓋子,拿起放在裡面的半碗硬掉的米飯和一小碗醬菜,坐到墨書詩對面狼吞虎嚥。
看見墨涼餓極的樣子,墨書詩覺得自己的心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疼痛不已,「涼兒慢些吃,別噎著。」說完走到小木櫃前拿起水壺和一個空瓷碗,倒了一碗水讓墨涼喝下。
「謝謝娘。」咕咚咕咚喝完一碗水,墨涼朝墨書詩露出一個天真的小臉,墨書詩替他拾掉還尚粘在嘴邊的米粒,溫柔道:「那涼兒開始習字吧。來,先給娘背背昨天教你的詞。」
淡蕩春光寒食天,玉爐沉水嫋殘煙,夢回山枕隱花鈿。
海燕未來人鬥草,江梅已過柳生綿,黃昏疏雨濕秋千。
墨涼朗朗的聲音充滿整個小屋,墨書詩欣慰地看著眼前的男孩兒,心底再一次酸澀,她的涼兒,才十歲,卻總是那麼聰明懂事。
「涼兒背得很好,來,娘教你認新的字。」說完,墨書詩彎腰拿起靠在桌腿的一塊小木板放到桌上,而後墨涼跑到小木櫃前拿出一支小小的毛筆,再盛一碗涼水一齊拿到桌前,接過墨涼手中的毛筆,墨書詩將筆尖在清水裡沾了沾,便在小木板上寫起字來。木板,是隔壁的馬嬸給的,毛筆,是去年墨涼九歲生辰時她拿出自己積蓄許久的銅子買作他的禮物的,這,就是墨涼的習字工具。
墨涼看著順著筆尖成字的清水,心裡想著的全是另外的一件事。
入夜,一雙透亮的眼睛在黑漆漆的屋子裡睜開,待確定身旁的人確實睡著了以後,才輕手輕腳地從旁人的身上爬過,悄悄下了床。
就著忽明忽暗的月光,墨涼躡手躡腳走到灶台旁,抹了點鍋底的黑灰和到一碗清水裡,然後用手沾了沾碗裡變黑的水,在他平時習字的木板上寫了幾行字,便輕輕帶上門出了去。
弱水街裡,四周靜悄悄的,呼吸聲在這寂靜的夜裡都顯得異常突兀。娘會不會怪他?墨涼心裡一直想著這個問題。說去鄰縣做活是騙娘的話,銀子是他平時到碼頭給人扛東西攢了三個月才攢下的,他是瞞著娘偷偷去做的,而他每天回家那麼晚也是因此,卻總是騙娘說是聽說書,可是,娘的病越來越不能拖了,所以他才會撒了今夜的謊。
他要去漫蝶島,去尋找令人起死回生的仙桃,給娘治病,這是他撒謊的目的。他也不想騙娘,可是若是和娘說實話娘肯定不讓他去,所以他只能出此騙策,不料這樣說娘也不許,他只能給娘留了他要去鄰縣的字,半夜溜出來。
他要治好娘的病,一想到這,他就不再去想娘會不會怪他的問題。
碼頭停了好幾艘小船,他平日都觀察過了,這些船到了夜裡都沒人看管的,只要他坐上船,解開拴住船的韁繩,就可以了。只是這樣的情況任他假想了多少次,實際做起來雙手還抖個不停,韁繩解了老半天才解開,待船漸漸離了碼頭,一顆提到嗓子眼狂跳不止的心才慢慢落下。
他這是偷盜,娘說過,他絕不可以偷盜,偷盜會害人害己,可是,為了娘,他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不知道漫蝶島在哪兒,就只任由小船飄蕩,他希望,自己能有說書老先生祖先那樣的幸運,不然,他會命喪大海的。
命喪大海嗎?萬一這是這樣,他怎麼對得起娘?抵不住眼皮的沉重,墨涼躺在矮矮的船篷裡,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