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該怎麼做,裹著被子,倒在他們的身旁,同他們一樣,變成焦炭,等待調查事故的員警們分析案發現場?火勢蔓延的速度讓我再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思考任何事情,我裹著已經開始燃燒了的被子,跌跌撞撞的想沖出抖動著火舌的房子,我知道一切,沒有那麼容易。
我奔到洗手池前,把水流開到最大,用水撲滅了被子上的火苗,同時也潤濕了被子上不多的完好部分。我準備,沖出去,我迫不及待的要看到外面的世界,遠離這個像煉獄般的火海。
望著不斷隨著風勢愈來愈大的火苗,我在門口停下了,我猶豫著,不敢向前,即使知道走出了那裡,一切就結束了,可是……我的勇氣卻憋在了身體的最深出,任憑我敲打,謾駡,都不願意出來。
我想我的腦子已經開始產生幻覺了,也許是因為那源源不斷冒出的濃煙,也許是心理作用在作怪,我又聽到了,夢境裡那個聲音,依然在呼喚我的名字,「安娜?安娜!」我的父母已經躺倒在地,除了他們,屋子裡只有我一個人,這個突兀冒出的聲音,沒有帶給我勇氣,反而加深了我的恐懼。
漸漸的,那個聲音像是奔跑一般,跑遠了,也好像就在門外等候著我一樣,它在蠱惑著我,向前,向前,「安娜!安娜!」
我沒有應聲,腳下卻不由自主的賣出了步子,向著聲音的方向,我走到噴放的火舌前,沒有停下,徑直的朝著聲音的方向,穿過火焰,那一刻,我感到,烈焰穿透著我的肌膚,瘋狂的啃噬我的身體,聽到皮膚撕裂的聲音,感到鑽心的痛苦。
待我回過神,感受著身體上的恐懼時,我已經走出了那棟房子,隔壁的蘿拉太太看到我從房間裡走了出來,臉上掛滿著驚訝,她立馬沖了過來,「嘿!寶貝兒,你還活著!」她的吻印在我的額頭上。
像是在安慰著我,安慰著,因這場大火而變成孤兒的我。
蘿拉沖著已經趕來的消防員道,「嘿!看看,她還活著!」語言裡是毫不掩飾的激動。
領頭的消防員應聲道,「是的,蘿拉太太,她還活著。」
蘿拉緊緊的擁抱著我,當她鬆開手的時候,我才發現,不止是我們家的房子,連著這整條街道的房子都籠罩在火光之中,而我,逃出了房子,卻又進入了火海?
天,這也許是我16歲以來,經歷過的最大的災難。
消防員只有一個小支隊,當我吃驚的指著滿街的火勢的時候,蘿拉太太親吻著我的臉頰,「不要擔心,寶貝兒,他們的人手很快就會增加的。」
我迷茫的點著頭。
灰頭土臉的人們三三兩兩的坐在冰冷的地上,因為是淩晨起火,沒有多少人倖存,我甚至開始感謝,夢中像夢魘般的聲音,否則,我相信,現在,我不過,也只是一具生機全無的焦炭。
蘿拉太太拉我坐在他們中間,臉上沒有任何哀傷的神情,哦,我這才意識到,他的丈夫和兒子現在在華盛頓工作,也只有她一個人待在這裡——美國西部的一個小鎮。沒有什麼會比,自己也沒有受傷,而家人安然無恙對她來說更好的了。
她摟著我的肩膀,「嘿,安娜,親愛的,你是怎麼逃出來的,呃,我是指你怎麼發覺的?」她似乎對我的逃生經歷頗感興趣,她盡力組織著詞語,使她的語調聽上去哀婉一點,而不是那麼的興奮,以至於傷到我這個新誕生的孤兒。
我不準備對她講是一個奇特的聲音在叫著我起床,幫助我逃生,我也儘量讓自己樂觀一點,「實際上,我做到了噩夢,然後,我驚醒了,於是我披著被子跑了出來,就這樣。」我搖搖頭,讓這番話更具有說服力。
「哦。那麼……庫裡和蘭妮她們……」像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詞句,她驚慌的捂住自己的嘴,用另一隻手拍起了我的肩膀,一臉哀傷的說道,「對不起,寶貝兒……我不該說的。」看著她自責的眼神,我歎了口氣,「不,勞倫太太,你沒有錯,這遲早是我該面對的。」我儘量使自己平和的敘述這個事實,「他們,在我找到他們的時候,」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確保我能完整的說完這句話,「他們像兩團焦炭蜷縮在地上。」
勞倫太太撫著她光潔的額頭,「哦,天哪!那可真是糟糕。」她同情的望著我,用誠懇的語調說道,「寶貝兒,你願不願意陪我去華盛頓,我的丈夫和兒子都在那裡。」提到她的丈夫和兒子她一下變得很自豪。
我猜,她並不是真心希望我去居住,而是,炫耀她的丈夫和兒子。所以,我決定拒絕她的好意,不管她是出於什麼,做出這樣的邀請,但是,我似乎,不能接受。
我握住她的手,看著她藍色的宛如琥珀一樣迷人的眼睛,「勞倫太太,我雖然……好吧,我很想搬過去同你們一起住,但是,我想,我的父母可能更希望,我留在這裡,陪伴他們。」
「哦。」勞倫太太失望的望著我,「好吧,寶貝兒,我尊重你的選擇。」
我禮貌的吻在她右側的臉頰上,「謝謝,勞倫太太。」
如果庫裡和蘭妮還活在人世的話,我認為他們會贊同的,畢竟,大城市總是那麼的令人嚮往,庫裡和蘭妮的感情一直不錯,可以的話,他們更願意讓我出去闖蕩,而他們繼續他們婚後早我出生之前的二人世界。
勞倫太太的情緒恢復的很快,顯然,拒絕並沒有真正影響她的什麼,她走到憔悴的或失去丈夫或失去孩子的主婦前,用她低柔的語調去安慰著,然後,在別人詢問她的家人的時候,自豪的說上一句,丈夫和孩子都在華盛頓工作,我想,一定是這樣的。
畢竟,在這場毀滅性的大火發生之前,天知道她有那麼的……熱情。
坐在冰冷的地上,火的灼熱感不見了,反而沾著水的衣服開始在空氣中凝結成了冰花,我不由得打了個哆嗦,我開始思考大火被撲滅之後我的生活會怎麼樣繼續。
也許,我可以從廢墟裡翻到些有用的東西,找到些錢,然後,用這筆錢去鄰鎮繼續讀我的高中,在這期間,我可以打些零工,或者在雜貨店,或者在餐廳,我想,都不會是問題。
在解決了生計這個問題後,我又開始思考著別的東西。比如,那個聲音……它屬於誰?我聽到了聲音中的清冷,同時也聽到了焦急,這個聲音不來自任何一個我熟悉的人,而不熟悉的,他又如何知道我的名字,而且,叫的那樣準確,會讓我不明所以的去追隨,老天,也許,
我的腦袋出了些問題。
肯定是這樣,我的腦袋不是那麼的——靈活。
正如勞倫太太所說,更多的消防車從鄰鎮趕了過來,他們手中的水柱向吐著火舌的一切發出了挑戰,奪去幾百人生命的火舌屈服在水柱下,只留下黛青色的煙柱,結束了。
可是,這些遲來的救援沒有起到任何的作用,除了滅掉侵蝕房屋的火苗之外,房間裡面的人面目全非像焦炭一般躺在地上,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小鎮上的警官來檢查這裡的失火情況,而結果,僅僅是自然起火,沒有任何誘因,一切就發生了,連帶著一條街上人們的生命。
在晨曦微露的時候,倖存下來的人們已經紛紛走向自己殘破的家,收拾下能用的家什,或在這裡,或在外地,重建自己的家園。
我在房屋裡外翻動著,尋找著我裝錢的匣子,奇跡的是在同為木頭製成的床,傢俱都被啃噬的時候,這個匣子竟然完好無損,這個匣子裡裝的除了日常賺來的一些零錢以外,還有不少我從小到大收藏的小玩意,我不厭其煩的翻動著。一個東西映著初生的太陽,反射出的光線,刺痛了我的雙眼。我小心的撿起它,是一枚小小的尾戒,銀色的圈身,中央是黑色的十字架,我不記得,我何時擁有過它,或者,擁有過,我忘記了。
站在蘭妮和庫裡的臥室,我感到身上開始抽搐,特別是看到那焦炭一樣的身體,讓我感到噁心異常。
但是,我不得不進來,搜尋剩下的錢,是的,我需要錢,雖然我知道庫裡和蘭妮並沒有多少錢。
在兩人的屍體不遠處,我發現了一個鼓鼓的皮囊,在拉開皮囊的瞬間,我感到體內的血奔騰的聲音,以及不聽話的心臟躍動的聲音,裡面整齊的放著幾十紮新錢,蘭妮和庫裡不可能有這麼多的錢,那麼,它們又是從何而來?又能巧妙的避免與這場火災。
我檢查著皮囊,不過是普通的麻編織而成的,沒有什麼特殊的。
我想,我又陷入了一個謎團。
外面不知是誰開始吆喝了起來,好像是說,檢視的時間結束了,這些殘破的房子就要被推倒了,於是,我猶豫著將皮囊紮好,和我的匣子放在一個大背袋裡,走出了房子,在那之前,我要和警官商量一下,或許,他會幫助我把屍體抬出去,找個合適的地方掩埋掉。
我沒有時間去思考那些謎團。
「嘿,」我把背袋放在一邊,走向坐著記錄的布萊克警官。「布萊克?」
「嗯,」他放下筆記,抬眼開了看我,「威爾特小姐,你還好麼,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我把手放在褲兜裡,儘量使自己自然一點,甚至擠出了一個微笑,「嗯哼,實際上……我
想說,我很好,那麼,警官,我父母的屍體還在房子裡,能不能幫我把他們搬出來?」
布萊克微笑道,「當然,小姐,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我舒了口氣,「那麼,謝謝您了,警官。」
他不再抬頭,「嗯哼,不用客氣。」
我同失去家園的人們坐在路邊,等候著,員警的清理現場,然後接收政府的救濟金補助,在安葬好父母後,就去鄰鎮,我這樣決定道。
安靜下來時,我才意識到我的身上有很多的傷口,它們撕扯著我的皮膚,看來,是不希望我過的很好。
我忍著痛,想思考些東西,對的,關於那些謎團。
可是,睡意包裹著我,從淩晨兩三點就沒有睡覺的我,確實疲憊了,於是抱著碩大的背袋,我睡了過去。
我完全沒有意識到,我,似乎又進入到那個原始的夢境裡去。
又是獨自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地面上,我望著四周,總感覺有什麼人好像,也從那裡,在看著我,可是,我站在唯一的光亮出,不敢向黑暗前行,我害怕,那無邊無際的黑暗會將我吞噬。
地面上好像有什麼光一樣的東西,滾動著,待它停下,我才發現,那是剛才的那枚尾戒,閃爍著誘人的光澤,不知道是什麼力量使我走過去,並撿起了它,它就自然而然的套在了我左手的小拇指上。
我回過神,想把它拔下來的時候,使盡了全身的力氣,它卻像紮了根一樣,不動分毫,這時,我又聽到了那個聲音,纏繞著我的夢魘,「安娜,不要。」語氣平靜,沒有波瀾。
我竟然順從的放下手中的動作,四下張望著,可是,那聲音卻像蒸發了一般再也沒有了蹤跡。
我想,我該再次嘗試拔下手指上的戒指,也許,那個聲音會再次出現。
「安娜?」蘿拉太太的聲音將我從夢境中拽了出來,「安娜?」
我迷迷糊糊的答道,「是,蘿拉太太,我在這兒。」
艱難的睜開雙眼,陽光就毫不留情的直射我的雙眼,我用手遮住陽光,不過還是有幾縷鬆鬆散散的透了過來,我讓自己的身體放正,「安娜,在這裡睡太冷了,會所已經佈置好了,去那裡睡吧。」
「哦,謝謝您,蘿拉太太。」我撐住有點昏沉的腦袋,提著大大的背袋,一搖一晃向不遠的會所走去,也許是意識模糊的關係,我感到,手中的背袋越來越輕,就好像,有人在幫我拎著一樣,我掙扎著望瞭望,一個人也沒有。大街上大概只剩下我和勞拉太太兩個人了,其他人都子啊會所裡享受著溫暖的暖氣,有誰會在寒冷的天氣幫別人提東西呢,我嗤笑了一下,繼續向前走。
寒冷的天氣侵襲著我裸露的肌膚,我縮著脖子,感到寒潮一波一波的向我襲來。我還穿著昨天的衣服,其餘的都未能在那場大火中倖免,我想,我該去買幾件衣服了。
待在會所裡果然很暖和,人們坐在地板上靠著牆睡覺,在寒風中睡過的我,卻沒有絲毫的困意。我捧著熱心的蘿拉太太為我接來的紅茶,小口小口的吮吸著,蘿拉在這裡簡直就像在自己家一樣。
我絕沒有誇大,她轉著圈洋溢著笑容為人們服務著,就像餐廳裡的服務員一樣。
布萊克站在最前面的桌子上,拿著擴音器,對照著名單催著人們去認領屍體,確認無誤,交納喪葬費然後拖去安葬,說是安葬不過是一堆死屍堆放在一起,填個坑埋進去而已。然後再七扭八歪的安上廉價的橡木或石頭十字架。
不過,認領屍體不過是程式,畢竟都是一具具焦炭,誰也沒辦法確定,他們是否就是昨天和你親切交談的家人,一切,發生的令人措手不及。
「「安娜 威爾特!」他厚重的嗓音在嘈雜的會所響起,我放下披在身上的毯子,慢慢的走到前面,對著兩具焦黑的屍體,「威爾特小姐,有什麼不對嗎?」
「我想,一切很好。」我聳聳肩,儘量讓自己不去注視那兩具乾屍,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這兩具屍體,我感到一陣噁心,好像要把剛喝下的紅茶吐出來一樣。
「下一個!」布萊克繼續盯著手中的清單,喊道,「維尼 羅斯!」
一個瘦弱的男孩怯怯的走上前面,看到兩具屍體後,瘋狂的向後退,大叫著,「不是!不是!」
「看來,他是被嚇到了。」蘿拉太太走到了我身後,輕拍著我的肩膀,用同情的語調說出這句話。
我含混的附和著她,「是啊。」
接下來的兩天裡,只有枯燥的坐在會所裡等待,屍體已經全部入土,蘿拉太太還好心的替那個瘦弱的男孩交了喪葬費,那個叫維尼的孩子,很快和蘿拉太太混的熟悉了,經常和她待在一起,把她當成自己的母親。
所有的事務終於結束了,蘿拉太太真誠的望著我,「嘿,寶貝兒,你真的不準備去華盛頓嗎?」
「我想,我不會去。」我平靜的回答著她,她摟著維尼,我想,我猜到了,她一定是要帶維尼和她一起去華盛頓。
果然,她不無遺憾的說道,「嘿,親愛的,看看誰要和我同行了?可愛的維尼!」她激動著,臉頰紅撲撲的,她吻吻維尼的臉頰,那神情專注極了。她在年輕的時候,一定是位美麗的姑娘。
我也在收拾東西,準備去鄰鎮度過我以後的生活了,當然這些得在蘿拉太太走了之後。